作者:free的风
无户籍、无居所、无亲邻、无踪迹。
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竟能在偌大的江源城中来去自如、不留半点痕迹。
这般手段,早已超脱市井江湖,绝非凡人所能做到。
江丰年满心疑虑,却无从查证,只能传令下去,让人日夜暗访巡查,长久追查,绝不放弃。
夜深人静,月华穿窗洒落,一室清辉安宁。
陈瑞雪沐浴过后,身着素软寝衣,气色温润安稳,早已不见往日病弱之态。
她见江丰年独坐窗前,眉宇紧锁、心事沉沉,不由轻声劝慰。
“夫君不必太过忧心。世间本就多有隐世异人、方外之人,行事诡秘、来去无迹。她自始至终未曾伤我,想来并无恶意。”
江丰年抬眸望她,低声反问:“夫人信这些鬼神玄妙之说?”
陈瑞雪眸光清淡通透,缓缓道:“世事浩瀚,很多本就不是世俗常理能解的。心存几分敬畏,也并非坏事。”
江丰年默然不语。
她半生经商掌局,信规则、信人心、信筹算,素来不信虚无鬼神。
寻人无果,再多思虑也是徒然。她只能暂且压下心底重重疑虑。
稍定心神,她转了话头,轻声开口。
“明日江源郡王生母大寿,王府大摆宴席。此番宴会规制隆重,按例必须携带女眷出席。母亲让我带你同往,不知你身子能否支撑得住?”
陈瑞雪抬眸望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暖意,语气笃定安稳。
“夫君放心,妾身腹间伤势早已稳住,厚痂结实,行动无碍,明日随你赴宴便是。”
江丰年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心底连日克制的惦念与牵挂,骤然翻涌上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身,顺势将人稳稳带入怀中,让她安然坐于自己膝头。
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与眷恋。
她微凉的掌心轻轻探入寝衣,抚过她腹间伤口。
指尖触到平整结实的厚痂,再无往日娇嫩破溃的模样,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陈瑞雪猝不及防撞入她温热怀抱,呼吸相缠,暖意裹挟周身,瞬间耳根绯红、面颊滚烫,羞涩垂眸。
人前端庄沉稳的江夫人,此刻温顺柔软,眼底藏着浅浅慌乱,哪里不懂江丰年眼底沉沉压着的情愫。
她声息细软,带着几分羞怯的克制:
“夫君……现下还不行,需再静养十日半月,伤势方能全然稳固,不可操之过急。”
连日夜夜相守、夜夜克制,情愫积压许久。
此刻佳人在怀、温软相依,江丰年望着她眼尾泛红、含羞温柔的模样,再也克制不住心头情意,低头深深吻落。
一吻缱绻绵长,藏尽爱恋、隐忍与珍视。
良久分开,她抵着她的额,气息微沉,嗓音低哑温柔,字字郑重。
“无妨。我不急。多久,我都可以等。”
第84章 忘了
今日江丰年换上了陈瑞雪亲手为她缝制的一身新衣。
月白色外衫,衣身织着若隐若现的细碎银纹,腰间悬着一块温润通透的玉佩。
这还是江丰年长这么大,头一回穿白色的外袍。
她抬手扯了扯衣襟,神色略有几分局促:“夫人,我穿这身,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陈瑞雪静静望着她,心底暗自思量。
一袭白衣褪去了她平日里常年奔走经商、杀伐果决的凌厉锋芒,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下来。她心道,等祛疤养颜膏研制成功,慢慢养护调理,将她的肤色养得白皙一些,她夫君的模样定会更加丰神俊朗。
她抬眸注视着江丰年,柔声开口:“夫君且坐下,妾身替你略施薄妆。”
江丰年闻言连忙摆手推辞:“夫人,这就不必了罢。”
可对上陈瑞雪目光坚定、不容拒绝的眼神,几番挣扎之后,她只能无奈妥协,乖乖坐了下来。
描眉匀粉,稍稍修饰一番,不过片刻便收拾妥当。
镜中人容貌清俊,一身素白衣衫衬得眉眼温润,往日那股家族掌权者的锐气和威严淡去大半。
江丰年垂眸看向自己,不由得自嘲一笑:“这般装扮,倒活脱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陈瑞雪看着眼前的人,眼底藏着一丝满意。
江丰年心头闷闷的。
难道她的夫人中意这种斯文柔弱的样貌?
当初陈瑞雪年少懵懂之时,可不正是被蒋玉霖那副温文儒雅白面书生般的皮囊所吸引。
心口一阵发酸,她忍不住暗自揣测,莫非自己常年风吹日晒、带着几分硬朗的样貌,始终难合夫人的心意。
陈瑞雪一眼便瞧出她神色低落,轻声问道:“夫君,怎么了?”
江丰年不愿提起从前那些旧事,以免惹得陈瑞雪心中不快,只能将心底那点酸涩尽数压下,勉强扬起笑意。
“无事。夫人手艺极好,这身衣裳裁得合身妥帖,十分好看。”
这些时日陈瑞雪亲手赶制了好几套衣衫,一针一线皆是心意,比起府中绣娘做出来的成品,自是多了几分旁人比不了的温情。
二人用完早膳,仔细备好了寿宴贺礼,便乘坐马车动身,前往江源郡王府赴宴。
当真是冤家路窄。
马车刚刚停稳,二人掀帘走下,迎面便撞见了蒋玉霖与赵令萱一行人。
已经正面遇上,再想装作视而不见已是不可能。
江丰年与陈瑞雪二人依足礼数,朝着霖王躬身行礼。
另一边,蒋玉霖心中早已怒火翻腾。
前些日子轩辕明镜特意派人送来严令警告,不准他再觊觎这位拥有朝廷封赏爵位的官商之妻,给平王一派抓到把柄有了反击的可乘之机。
不仅如此,轩辕明镜还暗中传信给霖王妃,命她时时刻刻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眼下,他连悄悄将陈瑞雪带回京城都无从下手,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执念。
他心中暗自盘算,轩辕明镜体弱多病,恐怕活不过二十。只要自己沉下心慢慢积攒势力,广纳侧妃,若是将来有朝一日能够登临帝位,普天之下,什么样的女子不能收入囊中。
到时候江丰年如果不识时务,就是他江家灭门之时。
面上,蒋玉霖依旧维持着王爷该有的气度,语气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江家主,先前你亲口许诺,等你夫人伤势痊愈之后,便携妻登门道谢。本王左等右等,不见你们前来,倒是有闲情出去游玩赴宴。”
七夕那晚他想将船靠过去,他们竟然装作没看到,要不是赵令萱缠的紧,他一定追上去问陈瑞雪要个结果。
不等江丰年开口回话,陈瑞雪上前半步,从容平静地出声:“王爷,妾身身上伤势并没有完全痊愈,今日既然碰巧在此处遇上殿下,便趁这个机会,当面谢过殿下先前出手相救的恩情。”
蒋玉霖见陈瑞雪处处为江丰年说话,也不好继续发作。
“江夫人,口头道谢可不够。”他目光落在江丰年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引诱:“江家主,本王之前许诺你的条件,时至今日依旧有效。”
江丰年神色沉稳,不卑不亢:“多谢殿下抬爱赏识,只是江某绝不会做出牺牲妻儿来换取前程荣华的事情。”
蒋玉霖不再理会江丰年,转头直直看向陈瑞雪,声音放缓:“江夫人,那当初你答应本王的承诺呢?”
陈瑞雪神情淡然,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忘了。”
蒋玉霖眼神阴鸷,心中怒火翻腾,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当初说好的,你怎能说忘就忘?”
陈瑞雪反悔,并无半点羞愧。她眸光清浅,语调不急不缓:“从前有一个落魄穷酸秀才,也曾郑重许诺一位富家千金,他说他日金榜题名当上状元,便许富家千金状元夫人之位,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那位穷酸秀才身居高位,身边妻妾成群,美女如云,当初对富家千金的承诺也是转眼便忘。
所以,王爷,空口许下的诺言,本来就当不得真!
妾身从这事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数!”
这番话堵得蒋玉霖胸口一股闷气直冲头顶,几乎当场失态发作,心底早已气得翻江倒海。他想解释一番,终究无话可说。这要是换作旁人,敢这么耍他玩,他一定要让对方人头落地。
江丰年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隐隐将陈瑞雪护在自己身后,语气疏离又不失客气:“王爷,寿宴吉时将近,我们夫妻二人便先行入府了。”
走进江源郡王府大院。
王府之内宾客云集,男女宾席位是分开安置的。江丰年需要去往男客的宴厅,陈瑞雪则要去往女眷所在的席位。
临分开之前,江丰年压低声音,眼底藏着一丝放不下的担忧,细细叮嘱:“夫人这边若是遇上任何难处,只管差遣你的侍女过来寻我。”
陈瑞雪轻轻点头,宽慰道:“夫君不必挂心。妾身略通药理,身上也带着你赠予妾身的袖箭,不过是赴一场宴席,不会有事的。”
第85章 嚼舌
女宾席位设在郡王府后花园,一湾活水蜿蜒而过,正是有名的曲水流觞景致。
沿岸垂柳依依,碧叶垂落水面,池中莲花亭亭舒展,暖风裹挟着淡淡的荷香,四下都是衣香鬓影。各家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闲谈,环佩叮当之声此起彼伏。
陈瑞雪孤身立在廊下,眉目淡然。
席间愿意主动上前搭话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她初次参加这种宴会,城中官宦女眷大半以前都不曾相识,强行凑上去寒暄反倒尴尬。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丝绦,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兰花簪,妆容淡雅干净,没有过多华贵的珠翠,安安静静站在人群边缘,反倒透出一股疏离沉静的气质。
不愿勉强自己周旋应酬,陈瑞雪缓步绕开喧闹的人群,寻了一处临池偏僻安静的石凳坐下。
池水波光粼粼,莲叶层层叠叠铺满半方池塘。
视线不经意间往池塘对岸一扫,她微微一顿。
莲花池临水的青石台边,正坐着一位白衣少女。
盛夏酷暑,周遭之人皆是一身轻薄透气的纱衫,唯独此女一身加厚的月白软罗长衫,料子厚实,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少女身形单薄,一张脸庞白得近乎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眉眼倦怠慵懒,手里漫不经心地握着一根细竹钓竿,鱼钩垂进荷叶底下,看似是在池边垂钓。
她半边身子斜靠着身后的太湖石,微微抬脸,任由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面上,一副万事都不上心的模样,周遭的喧嚣热闹,仿佛半点都入不了她的耳。
陈瑞雪收回目光,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靠着冰凉的石栏,本打算趁着片刻清闲闭目养神,稍稍歇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