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122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她似乎因为药物作用睡着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一只手露在被子外,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好单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阮丛的心,猛地一抽,剧烈的疼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瞬间冲垮了所有镇定。眼圈无法控制地发热,视线迅速模糊。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轻轻走到床边。

“我守着她就行。”她对身后的洛颜和韩祺说。

韩祺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洛颜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韩祺会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隔帘。

阮丛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在蒋珞欢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上。那只手也凉,阮丛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它,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阮丛维持着紧握她手的姿势,上半身前倾,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边,就这么睡着了。

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心也未曾舒展,握着蒋珞欢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阮丛醒来,脖子因为趴在床边的姿势而僵硬酸痛。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蒋珞欢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着头,安静地看着她。她脸上仍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清醒的,褪去了昨晚的痛楚,恢复了一些温润。

四目相对。

也许是这晨光太过相似,也许是刚脱离梦境的心尚且恍惚,也许是眼前人卸下一切防备的脆弱模样……在理智回笼之前,一声轻唤,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姐姐……”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清晨的空气。

这是独属于五年前、独属于山梁村那些亲密无间时光里的称呼,早已被她尘封心底,许久未宣之于口。

蒋珞欢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苍白的唇角极向上弯了弯。她没有应声,只是看着阮丛,目光柔和得像要漾出水来。

这时,林知韫提着保温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病床边这温情的一幕。她的脚步顿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来得不是时候”的了然和无奈,感觉自己瞬间成了这空间里多余的存在。

阮丛瞬间完全清醒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赧然,但更快的,想起了茵茵,“林老师,”她坐直身体,“茵茵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早上喝了点米汤,精神好多了。”林知韫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温和,“陶念过去了,陪着呢,我就先过来接替你一下。”她看着阮丛憔悴的脸色,劝道,“阮校长,你守了一夜,回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吧?这里有我。”

阮丛也确实感到浑身不适,她看了看蒋珞欢,蒋珞欢点了下头。

“好。”阮丛应下,又转头对蒋珞欢轻声说,“我先回去一趟,交代一下学校的事情,很快就回来。”

蒋珞欢又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带着依赖。

阮丛起身,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到护士正推着小车进来,准备给蒋珞欢换药。

“林老师,”阮丛叫住也准备去帮手的林知韫,“你出来一下。”

林知韫便跟着阮丛走出了病房。

阮丛将林知韫带到了远离病房的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

“林老师,”阮丛问道,“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知韫被她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就是老毛病,胃不好,这次累着了加上着急……”

“不是问这次!”阮丛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说,她这病的根子!五年……医生说是五年前落下的病根!是不是和山梁村有关?”

林知韫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阮丛的直视。“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珞欢她不想……”

“是不是跟我有关?!”阮丛根本不给她躲避的机会,再次追问,“林老师,你看着我,告诉我实话!当年她突然走,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她这身病,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

林知韫看着她,所有搪塞的话便没再说出口。

沉默在昏暗的楼梯间蔓延,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林知韫才点了一下头,“……是。”

“为什么?”阮丛的声音瞬间哑了,脑子里混乱地闪过无数画面,“当时……当时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邱栋梁那帮人?是不是他们后来还找麻烦?是邱栋春,对不对?”

“是。”林知韫又点了点头,“你当时因为山梁村修路和度假山庄的事,得罪死了邱栋梁他们。你被举报,调查期间压力很大,但你还是一心想把那条路修成,想为村里争取更多……珞欢都看在眼里。”

阮丛的呼吸滞住了。

“后来,邱栋春……他哥哥进去了,但他还在外面。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些照片。”林知韫继续说,“是你和珞欢在一起时,比较……亲密的照片。”

“他写了举报信,连同那些照片的复印件,一起寄给了你的上级单位,还有当时考察你的工作组。”林知韫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当时蒋珞欢惨白的脸,“信里说得很下作……不仅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还说你是利用这种关系,让珞欢为你违规办事……要求取消你的评优资格,还要向纪委反映,彻底调查你,更要……把那些照片公开,发到网上,让你身败名裂。”

“珞欢知道,如果只是取消评优,你或许还能承受。但如果那些照片公开,在那个环境里,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理想,你心心念念修的路,你父母的心血和清白……就全完了。不只是事业,你可能……连正常生活都……”林知韫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没办法。她偷偷去找了邱栋春谈判,瞒着你。地点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邱栋春承认了,东西是他弄的,信是他写的。他说他可以暂时压下照片,不发到网上去,但他要你立刻滚出山梁村,永远别再回来,而且要你亲口承认,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为了政绩胡搞,把他哥哥害进去的……”

“珞欢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她只求他放过你,不要把照片公开,说你走到那一步不容易……邱栋春不答应,他说他哥进去了,他也咽不下这口气,必须有人付出代价。最后谈来谈去……他说,照片和信他可以暂时扣下,但……”

林知韫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恐惧和愤怒:“但他拿出一瓶酒,他说,只要蒋小姐有胆量,在他这支烟抽完之前,把这瓶酒喝完,一滴不剩,他立刻把照片和底片当着她的面交出来,举报信也亲自澄清。如果喝不完,或者吐了……他就立刻把东西发上网。”

阮丛的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部翻搅着剧烈的恶心。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昏暗肮脏的仓库,看到了蒋珞欢独自一人面对邱栋春那张恶心的脸,看到了那瓶酒……

“珞欢……”林知韫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一句话也没再说,拿起那瓶酒,就对着瓶口……灌了下去。邱栋春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笑着看她喝……那根本不是喝酒,是往胃里倒刀子……她喝到一半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可她又接着喝……最后,她就……就倒下了,是仓库附近一个捡废品的老人听见动静,觉得不对,叫了人来,才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急性胃出血,差点就没救过来……后来转到市里,胃被切掉了一部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阮丛的心上。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刻疯狂逆流。

她想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冲出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原来……原来那场让她痛彻心扉的离别背后,是这样令人窒息的真相。

原来蒋珞欢不是不爱了,不是退缩了,而是用这样方式,替她扛下了所有算计和报复,为她劈开了一条生路,然后独自带着一身伤病,消失在茫茫人海。

而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心里,曾有过那么多的怨恨。

巨大的痛苦、自责、悔恨,还有对邱栋春、对那段过往的恨意,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

她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蜷缩起来,放声大哭。

第86章 圆满

阮丛不知道自己在消防楼梯间的角落里蜷缩了多久,直到察觉到了四肢有些发麻,她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

她走回病房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深深看了一眼里面安静躺着的人,然后转身离开。

回家,洗漱,换上衬衫与西装,将长发挽起。镜中的她,又恢复了那个干练、沉稳的阮校长。

去单位,主持了一个短会,将未来几天的工作交代清楚。去医院茵茵,陪着小姑娘打针,温柔地哄她吃了些东西,守着她睡着,低声与护工细细叮嘱各项事宜。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她终于走向蒋珞欢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时,蒋珞欢刚输完最后一袋液,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向前倾身,在床头柜上寻找着什么,似乎是准备换下病号服。

听到门响,蒋珞欢回过头。

看到阮丛的刹那,她微微怔了一下。

眼前的阮丛,一身笔挺的正装,胸前那枚党徽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严谨,端方,一丝不苟,是她熟悉的模样。

蒋珞欢恍惚了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又见到了山梁村那个眉宇间带着理想与倔强的年轻书记。她的停顿住了,目光一时未能从阮丛身上移开。

阮丛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一步步走过来。在蒋珞欢的注视下,她走到床边,伸出手臂,将还半弯着腰的蒋珞欢揽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手臂环过她瘦削的肩背,收得很紧。阮丛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温热。

蒋珞欢愣住了,随即又心生诧异。她抬起手,回抱住阮丛,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轻声问:“怎么了?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还是……想谈的合作出了什么问题?”

阮丛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过了几秒,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处传来,带着一丝坚定,直直撞进蒋珞欢的耳中:“我们结婚吧。”

蒋珞欢从阮丛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她的脸。阮丛也顺势抬起了头,眼眶分明是红的,可表情却是认真的,甚至是执拗的。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抚过阮丛微微泛红的眼尾,语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怎么啦?”

阮丛听着她这语气,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忍了一上午的翻江倒海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她鼻尖一酸,眼里迅速积聚起水汽,视线开始模糊。可她也扯动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怎么?”她似是有些不开心地反问,“你不愿意?”

“怎么会?”蒋珞欢立刻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她握住阮丛的手,看着阮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求之不得。”

阮丛猛地低下头,一大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胡乱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不就得了?”

蒋珞欢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又涌起了一丝心疼。她故意继续笑着,用指尖点了点阮丛的额头,“但是,阮校长,”她顿了顿,“有你这么求婚的吗?五年前表白是在医院,如今求婚也是在医院,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苍白的墙壁,“我们和医院,是不是太有‘缘分’了点?”

阮丛被她问得耳根发热,面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她反手用力握住蒋珞欢的手。

“我知道,”阮丛的声音低了下去,“时间不对,场合更不对。没有鲜花,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进蒋珞欢的眸子里,“我只是有点着急。我怕……怕又来不及。怕夜长梦多,怕再有变故。我想要你先答应我,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把我心里那个最大的空缺填上。”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和不安,缓缓地说,“答应了我,就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无论如何,都不要再那样……一个人走掉。好不好?”

蒋珞欢的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站在山梁村小路上,茫然无措的阮丛。

她看着阮丛的眼睛,极其缓慢,又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一个字,重逾千钧。

阮丛像是终于得到了神圣的许可,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想抬手去擦,却被蒋珞欢轻轻拉住了手腕。

“还疼吗?”阮丛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蒋珞欢输液后贴着胶布的手背上,又移到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满是心疼。

蒋珞欢摇摇头,掀开被子,动作还有些缓,但语气轻松:“不疼了,真的。医生说观察一下,没问题下午就能办出院。”她试图下床,“我得去看看茵茵,我担心她。”

“你别动。”阮丛立刻按住她,“我去办手续,你就在这里好好坐着,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看茵茵。”

她扶着蒋珞欢坐稳,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又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着蒋珞欢说:“听话。”

出了院,阮丛一手提着不多的东西,一手稳稳地虚扶在蒋珞欢身侧,两人一同回到茵茵的病房。

推开门,茵茵正醒着,小脸还有些蔫。一抬眼看见蒋珞欢走进来,她那双原本无神的大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她急急地朝蒋珞欢伸出手,声音带着哽咽:“妈妈……”

蒋珞欢心里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这个称呼,自她正式收养茵茵那天起,就从未要求过。

她总想着,自己与这孩子并无血缘,茵茵心里或许永远有一个亲生母亲的位置,叫不叫“妈妈”并不重要,茵茵能快乐、能感到安全就好。况且,她早已习惯了茵茵用“欢欢”这个称呼唤自己了。

可此刻,在孩子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这声迟来了许久的“妈妈”,就这样从茵茵嘴里喊了出来。

她快走两步到床边,坐下,将茵茵还有些发烫的身子轻轻拢进怀里,“还难不难受?肚子还疼吗?”她松开一点,仔细看着茵茵的小脸,擦去她眼角的泪花。

茵茵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点点晕……不过看见妈妈,好多了。”

蒋珞欢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茵茵的发间。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更紧地抱了抱茵茵。

大夫来查房,说茵茵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天,没有反复就可以出院了。

蒋珞欢自然要留下来陪护。阮丛站在一旁,看着她依旧苍白的侧脸,哪里放心得下,二话不说,也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