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14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整个人洋溢着,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着快乐的泡泡。

蒋珞欢看着她这副模样,那点残存的睡意消散了,心底泛起了柔软的涟漪。

她伸出那只没被握住的手,抚了抚阮丛的发顶,声音里便不自觉地有些宠溺:“就这么开心?”

“嗯!”阮丛用力点头,脸上绽开的笑容毫无阴霾,清澈、干净,像山涧里未被污染过的泉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动的光。

那笑容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蒋珞欢看着她,竟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忽然,阮丛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蒋珞欢的手。她像是触了电,倏地松开,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丝赧然,“不好意思啊……我太高兴了,没注意……”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晚了。”蒋珞欢任由她松开,也没收回自己的手,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阮书记,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啊?忘了什么?”阮丛茫然地眨了眨眼。

“昨天是谁说的?”蒋珞欢慢悠悠地开始数,“要带我去看茶园,看星星,还有你们后山甜死人的砂糖橘……还说要请我吃顿好的,不能再用葱油面打发我。”她每说一项,就朝阮丛的方向微微倾一点身,“全忘了?好你个过河拆桥、卸磨杀……”

“杀什么?”阮丛眨了眨眼,明知故问。

蒋珞欢伸出手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杀你。说话不算话,该当何罪?”

阮丛被她点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这才恍然,连忙摆手:“没忘没忘!我这就带你去!”说着就要起身。

“急什么?”蒋珞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不是刚回来吗?跑了一上午,不累?先歇会儿。”

“不累,真的。”阮丛摇头,眼睛依旧亮亮的,目光一转,看到蒋珞欢床头柜上的水壶,倒进了一个看起来没用过的玻璃杯里,伸手端了起来:“我喝口水就行。”

说完,就在蒋珞欢的注视下,仰头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蒋珞欢看着她,眼神深了深,随后,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行,走吧。小导游,前面带路。”

蒋珞欢换上了平底鞋和牛仔裤,上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衫,跟着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说是路,其实多是村民踩出来的土径,蜿蜒向上。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半山腰处一个简易的茶棚。蒋珞欢扶着棚柱微微喘气,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起来。

“才走这么点路就喘,”阮丛也慢了下来,等着她,笑着说,“蒋总监,你该多锻炼了。”

蒋珞欢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气息还没完全平复:“你还好意思说我?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面就在我面前晕倒,软得跟……”她话到嘴边,瞥见阮丛的脸,又咽了回去,转而扶着栏杆,朝山下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接一片的茶田顺着山势铺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鲜嫩油润的新绿,生机勃勃,仿佛能听到生命拔节的声音。

不远处,几位包着头巾的采茶女正俯身忙碌,手指在茶树间灵巧翻飞。

“阮书记今天怎么有空上山来?”一个男声传来,两人回头,见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旧工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阮丛认出这是村委会的邱迪,因与村主任不睦,除了她到任第一天露过面,之后再未参加过支委会。

“邱大哥,”阮丛客气地打招呼,又介绍道,“这是来村里帮忙的蒋小姐。蒋小姐,这是邱迪,这片茶山就是他一手打理起来的。”

“贵客,贵客!”邱迪热情地招呼她们在茶棚的木凳上坐下,“来得正好,尝尝我今年刚出的头茬春茶。”说着,他生起炭火,坐上陶壶,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素净的粗陶罐。

水将沸未沸之时,邱迪撮起一小撮墨绿色的干茶投入白瓷盖碗,热水冲下,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一股清冽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听说您这片茶园,从选种到种植,都是自己找专家论证、摸索出来的?”阮丛看着邱迪行云流水的动作,问道。

“是啊,”邱迪一边洗茶,一边感慨,“不信邪,就想试试咱们这山窝窝里能不能出好茶。折腾了三年,总算成了。”他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

阮丛环顾四周:“这一片好像没看到茶树?”

“茶树不在这儿,”邱迪指向更远处的山坳,“在梁河两岸那一带,水汽足,小气候好。我们还搭了几个简易棚,算是土法温室,保个温、防个霜。”

茶水斟入杯中,汤色清亮,嫩绿的芽叶根根竖立。阮丛端起一杯,先闻了闻香气,又问:“这么好的茶,注册品牌了吗?”

“还没呢,阮书记,”邱迪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期待,“您文化高,见识广,要不……您给起个名儿?”

阮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沉思片刻:“看这形态色泽,当属绿茶。若是寻常品类,可叫‘山岭毛尖’,朴实实在。若是其中品相滋味尤佳的上品……”她抬眼,微微一笑,“不如就叫‘翠羽吟’。青翠如羽,品之如吟诗,如何?”

“山岭毛尖……翠羽吟……”邱迪低声重复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好!真好!阮书记,您这名字起得又贴切又有味道!”

“这只是我一时想法,”阮丛忙道,“具体还得去查查有没有重名,有没有什么忌讳,只是个引子。”

一直安静旁听的蒋珞欢,此时才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她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近杯口,让那清雅的香气萦绕鼻尖,然后才小口啜饮。茶汤入口微烫,初时清苦,但随即,一股鲜爽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回甘持久,仿佛山泉涤荡过肺腑。

她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向杯中的茶汤,又看向邱迪:“这茶……真好。”她斟酌了一下词句,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苦得清晰,甘得透彻,韵味十足。在我印象里,只有一些顶尖的贡品级绿茶,才有这样层次分明的口感。”

邱迪听了,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可阮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邱大哥,”阮丛说,“茶是好茶,可光好不够,得让大伙儿都尝到甜头。我想着,咱们是不是把茶田的经营方式变一变,搞个合作社,让村里更多的乡亲,特别是那些手里没地的,也能一起种茶,一起受益?”

邱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是村里第一个捣鼓茶叶的,当初自己掏腰包请专家、试品种,摔了多少跟头才摸出点门道。后来见有赚头,一些乡亲跟着种,他便顺理成章地包揽了技术和销路,每亩地抽五分利作为报酬。

阮丛这话,在他听来就是要割他的肉,补给别人。

“阮书记,您这……您是不晓得这里的难处啊!”邱迪急了起来,“我这五分利,看着不少,可哪有白拿的道理?技术我得管吧?茶叶往哪儿卖,腿我得跑吧?这山里的天,娃娃的脸,一场倒春寒,霜打下来,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还有咱们这路……”他猛地指向山下那条在草木掩映中若隐若现的泥泞土路,“茶叶金贵,耽误不起时辰!可大车根本进不来!全靠我那小三轮,一车车蚂蚁搬家似的往外驮,磕了碰了、淋了雨,全是损耗!这些风险,哪样不是我担着?外头打点关系,哪样不要真金白银?”

“您的付出和担的风险,村里都清楚,也记着。”阮丛缓缓地说,“没有您前期开路,就没有今天这片茶园。咱们不是要抹杀您的功劳。但是邱大哥,您抽五分利,对很多家里就指望着几亩茶园、自己却没有地的乡亲来说,落到手里的,真的就薄了。刨去种苗、肥料、人工,一亩地辛苦一年,风吹日晒,最后可能就落个三四百块钱,这还没算万一遇上您说的天灾。”

她目光恳切:“咱们得把目光放远。先把‘翠羽吟’这个牌子正式立起来,把规模做大。然后,我去请市里、省里的专家来开品鉴会,给咱们的茶正名。有了名声和品质认证,咱们再尝试直播带货,自己组建简单的电商和物流。等路修好了……”

“路?!”邱迪猛地打断她,积压多年的怨气喷涌而出,夹杂着深深的不信任,“阮书记,您说的路,啥时候能修好?我往外运茶叶,跑了多少年了!就靠那辆快散架的电驴子!十年前上头就说修路,钱也拨了,修到一半塌了方,扔在那里再没人问过!您让我怎么信?画饼充不了饥啊!”

茶棚里的气氛陡然严肃了起来。

“话,恐怕不能这么说,邱大哥。”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蒋珞欢,忽然开了口。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看向邱迪。

“注册商标、扩大规模、请专家品鉴、做品牌宣传……”她每说一项,就轻轻屈下一根手指,“这几件事,对你邱迪个人,对你这片茶园的长远发展,是百利而无一害。它们解决的是最根本的问题����你的茶,为什么卖不上价,为什么走不远。”

她歪着头问道:“我帮你算笔最直接的账。你现在这些茶,最好的,往外卖,顶了天多少钱一斤?”

邱迪愣了一下,闷声回答:“……二十块。还得是品相顶好的明前芽尖。”

“二十块。”蒋珞欢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如果我告诉你,一旦‘翠羽吟’这个品牌立住了,有了正式的‘身份’和口碑背书,它的价格至少能翻十倍,你信吗?”

“十……十倍?”邱迪猛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蒋珞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阮书记的意思,不是要你白白牺牲。你前期的技术、渠道投入,可以折算成合作社的股份,或者继续以‘技术服务费’的形式体现。比如,从原来的抽成五分利,调整为更合理的一成销售分成。但这一成,是基于品牌化之后、价格翻了好几番的总盘子来算的。”

她身体向后靠,依然看着邱迪:“你自己掰着指头算算,是守着现在这二十块的盘子,抽那五分利划算;还是大家一起把盘子做到两百块甚至更大,你哪怕只分其中一成,谁赚得多?更何况,品牌真打响了,你是创始人,是技术核心,这名望、这往后的话事权,是眼前这点抽成能比的吗?”

邱迪彻底愣住了。

蒋珞欢却不再多言,她站起身,顺手把阮丛拉了起来。

“邱大哥,这事不急,你慢慢想,好好算。”她语气平淡地说,“我们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说着,她便牵着阮丛的手腕,转身往茶棚外走去。

阮丛几乎是被她带着往前走,脚踩在松软的山路上,心思却还飘在刚才的茶棚里。山风拂面,带着茶树的清香,也吹散了几分心头的滞闷。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反复思量、斟酌许久,觉得最难开口的那些话。

蒋珞欢好像一清二楚。

清楚她想要什么,清楚她顾虑什么,更清楚如何才能撬动那块壁垒。

阮丛任由蒋珞欢牵着自己,沿着来时的小径下山。手腕处的温热传来,驱散了山间的微凉。一丝柔软的暖意,悄然蔓延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蒋珞欢对自己,真的不一样了。

最初,是质问和误解,后来是调侃的、漫不经心的,而现在……

现在,她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用她的智慧、她的经验,还有那份阮丛此刻真切感受到的维护。她在用她的方式,试着理解自己的世界,并尝试融入其中,为她劈开前路的荆棘。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让人不自觉地沉迷。

她沉迷这种通过自己的坚持和努力,真的能改变一点什么的可能性。

改变一片茶园的命运,改变一条路的走向,改变一个村庄看不见的明天。

什么都好。

能让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活得更有希望一点,都好。

山风吹起蒋珞欢散落肩头的发丝,几缕拂过阮丛的脸颊,带着那缕熟悉的、清冽又温柔的玫瑰与紫罗兰香气。

阮丛悄悄抬眼,看向身前那个背影。

突然发现,如果那份改变,是蒋珞欢的话,更好。

第13章 偷听

第二天一早,拉电工程队的车辆和人员就开进了村。机器的轰鸣和工人们的吆喝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也吸引了不少村民聚集到村委院子外围观。

蒋珞欢在屋里听到动静,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下,只见阮丛被十几个村民围在中间,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感激的话。

“阮书记,可算盼到这一天了!”

“娃娃们写作业,也能亮堂些了!”

阮丛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容,连连摆手,“大家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做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政策好,是大家一起盼来的。要谢,得谢上面的支持,谢施工的师傅们……我真受不起。”

人越聚越多,她被挤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

终于,她看准一个空隙,从人群的缝隙中悄悄“溜”了出来,退到了人群外围。

站定后,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在院子里寻找。目光掠过一张张质朴兴奋的脸,最终,落在了独自站在屋檐下的蒋珞欢身上。

找到了。

蒋珞欢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抱着手臂。她今天化了淡妆,身上是一件浅灰色打底衫,配着一条看起来挺复古的金项链,下面是一条黑色阔腿裤,简约又利落。

她只是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

阮丛眼睛一亮,隔着喧嚣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她抬起手臂,朝着蒋珞欢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她还是扎着那个简单的低马尾,穿着那件半旧的墨蓝色冲锋衣,可那双眼睛,却像林间最清澈的小鹿,盛满了快乐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