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29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第24章 藏好

蒋珞欢没有动,任由阮丛从后面抱着自己。

直到那崩溃的哭声渐渐转为抽泣,她才握住了阮丛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阮丛的手心很凉,蒋珞欢用温柔的力道,将那双箍得死紧的手,从自己腰间剥离开来。

然后,她转过身。

月光洒在阮丛脸上,照亮了她红肿的眼眶,和那双被泪水洗过后、湿漉漉的眼睛。

蒋珞欢静静地凝视着她,心底那股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汹涌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阮丛下意识地偏过头,回避着她的目光。

蒋珞欢看着她这逃避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俯身向前,轻声问,“那,除了道歉……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了吗?”

阮丛懵懂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蒋珞欢那双眼。

蒋珞欢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问,“你是苒苒,对不对?”

她问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质问的意味,连眼神都是坦诚的。

阮丛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本能的警惕。她退后了半步,“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意外知道的。”蒋珞欢立刻摇头,有些急切地解释,“是巧合,还有……关心则乱。”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但是阮丛,我现在想听的,不是我从别人那里拼凑来的故事。”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着的月光,和那深处翻涌的、未说出口的情绪。

蒋珞欢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阮丛脸上,不躲不闪,像月光一样既清亮又包容,“我想听你告诉我。阮丛,亲口告诉我。”

“我想了解你,”蒋珞欢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想知道你的秘密,你的心事,你的底线。”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夜色中的山峦轮廓,又看回阮丛湿润的眼睛,声音里很是自责:“这样,我才不会像今天这样……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自以为聪明地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却莽撞地……”她的话语哽了一下,“踩到了你最疼的地方。”

她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还傻乎乎地站在所谓的‘正确’那边,怪你为什么……不肯往前走。”

阮丛没想到,蒋珞欢会这样说。

她说,我想听你告诉我。

她说,我想了解你。

蒋珞欢就这样,一步步地,不仅走进了这片埋葬着她至亲的山坡,也走进了她紧锁多年、荒草丛生的内心。

那么温柔,又那么珍重。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那天从快要散架的梯子上跌落时,被蒋珞欢从身后稳稳接住的时刻。

“对……”阮丛深吸了一口夜风,试图压住喉头再次翻涌的哽咽,想说得清楚一些,“我是刘艾苒。刘茂松和阮秀菁……是我爸妈。他们是很优秀、很优秀的桥梁工程师。”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黑暗里的山峦,“这条路……从勘探到设计,凝聚了他们全部的心血和希望。”

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可后来出了事故……很大的事故。不只是天灾。后来调查才知道,当时有一部分筑路材料被人暗中以次充好……赶上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山洪,路基承受不住,发生了大规模塌陷。我爸妈当时就在最危险的路段……为了抢出核心数据和救被困的工友,没能跑出来。一起没的……还有好几个跟着他们干了很多年的叔叔……”

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浸湿。

“我那时候……刚上初中。事故之后,一切都变了。学校里,总有人指指点点,说我是‘灾星’、‘扫把星’,说‘她爸妈修的桥塌了,压死了人’……我试过解释,可没人听。后来,实在念不下去了……”

“我休学了很久,一个人躲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是一个几乎没怎么走动过的远房亲戚,听说了我的事,辗转找到我,把我接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名字,重新上学……我才慢慢变成了‘阮丛’。”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蒋珞欢,“我本来……是恨这条路的。它带走了我爸妈,毁了我的家,也几乎毁了我。我觉得,是它夺走了我的一切。”

“可是……”她继续说,“后来,我整理我爸妈的遗物,看到了他们的工作日记。厚厚的好几本,里面画满了图纸,写满了数据,还有,他们对这条路建成后,村子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憧憬。他们说,等路修通了,要带我去看山那边的水库,要教我认每一种筑路的材料……这条路,是他们的遗憾,更是他们没来得及完成的心血和梦想。”

她看着蒋珞欢,眼泪再次无声滑落,“我想替他们完成。蒋珞欢,这就是我回来的全部理由。我没有什么伟大的情怀,也不是天生就心怀天下……”她轻轻摇头,“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的。我回来,修这条路,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我爸妈。为了弥补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心里永远填不上的洞,也为了……让他们在天上,能看到这条路终于通了。”

“他们……就葬在这里。”阮丛抬起手,指向那两座在月光下相依相偎的小小土丘。

蒋珞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又缓缓将目光移回眼前人脸上。她眼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将阮丛拥入了怀中。

阮丛在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温暖而柔软的触感,混合着熟悉的香气,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那个怀抱,让她莫名地安心。她的背脊,在那温柔的抚触下,慢慢松懈下来,仿佛是能隔绝一切风雨的港湾。

忽然,很想就这样……一直被她抱着。

什么都不管了。

也什么都不想了。

“你是……在可怜我吗?”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蒋珞欢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其实,在阮丛亲口坦白之前,蒋珞欢已经拼凑出了真相的大半,但她执意要听她说。

因为她明白,将沉重的过往倾诉出来,对阮丛而言,本是一场自我疗愈。

更深层的原因是,如果她不彻底了解阮丛的恐惧源于何处、底线划在哪里,那么今天这般“无意中触及逆鳞、伤人伤己”的冲突,难保不会重演。

可当阮丛真的毫无保留,亲手将那血淋淋的伤口展露在她眼前时,预想中的了解,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难过。

蒋珞欢又舍不得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另一个人,体会到如此深刻的心疼。

“不是可怜,”蒋珞欢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柔而坚定,“是心疼。心疼你一个人背负了这么久,心疼你……那么小就要面对这些。”她收拢手臂,抱得更紧了些,“所以才想抱抱你。想告诉你,现在,至少此刻,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阮丛的下巴仍抵在她肩上,但环在蒋珞欢腰侧的手,也试探性地回抱了一下。

蒋珞欢感受到了回应,她稍稍松开了怀抱,退开一点距离,在月光下仔细端详阮丛的脸。

她哭红的眼睛,鼻尖,还有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脆弱的神情。

蒋珞欢故意抿了抿唇,板起一点面孔,眼底却漾开一丝带着纵容的笑意,“再叫一声‘姐姐’,我考虑看看。”

阮丛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飞快地瞟了蒋珞欢一眼,又垂下眼帘,盯着两人之间一小块月光照亮的草地,嘴唇嚅动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出了那句,“……姐姐。”

很乖。

很轻很软。

还……有点甜甜的。

可可爱爱的。

平日里那个沉稳可靠、仿佛能扛起一切的小书记不见了,此刻站在月光下的,只是一个怕被讨厌、急于求和、连叫人都带着羞怯试探的女孩子。

蒋珞欢眼底原本克制的笑意,倏然加深,层层漾开,化作了月光下的一片柔和的涟漪。

里面有得逞的小小惬意,有无奈与心软,更多的是要满溢出来的宠溺。

她伸手,拭去阮丛眼角的湿意,“以后,心里有事,有顾虑,一定要跟我说清楚。不许再像今天这样,自己闷着,或者……”她把后半句责备咽了回去,“总之,要让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好不好?”

“嗯,我知道了。” 阮丛用力点头,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

两人走了一小段下坡路,踩过柔软的草甸,她才又抬起头,望着蒋珞欢的侧脸,小声地说,“以后,我不会再冲动,不会再说混账话惹你生气了。也绝不会……再说任何会让你伤心的话了。”

夜风拂过山岗,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柔地环绕着她们。

月光如水,两道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在静谧的山坡上,终于再次并肩,缓缓走向山下那片等待着她们的、温暖的人间灯火。

***

几天后的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村支书吕梁就叩响了阮丛的房门,“阮书记,刚接到通知,县里的李卓宇副县长一会儿就到,主要是巡视茶园,顺便也给咱们村口新落成的文化广场剪彩,讲几句话。”

自从“翠羽吟”的商标注册成功,邱迪牵头成立的茶叶公司逐渐步入正轨,吸引了村里不少茶农加入。统一的种植标准、科学的管理和逐渐打开的口碑,让这片曾经的荒山焕发出勃勃生机,虽还未及参加大型展销会,却已在全县的农业圈子里小有名气。

阮丛闻言,眼神一亮。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当面向县领导汇报工作,争取支持,更能借此机会,将山梁村的新面貌正式推向前台。她当机立断:“好,我们准备一下,马上到村口迎接。”

她迅速回屋,换上了一件浅色衬衫,将长发扎在脑后。她深吸一口气,与吕梁一同快步走向村东口。

车子稳稳停下,副县长李卓宇迈步下车。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精干,目光锐利又不失温和。

阮丛和吕梁连忙迎上前。

“李副县长,欢迎您来山梁村指导工作!”吕梁抢先一步握手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村的第一书记,阮丛。”

李卓宇的目光落在阮丛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他主动伸出手,声音洪亮:“你就是阮丛同志吧?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年轻有为啊!”他用力握了握手,继续说道,“你这一段干得确实不错,步子迈得稳,扎扎实实。改造厕所、解决饮用水、村小操场、现在这个文化广场,还有茶园的改造、全村的电网升级……特别是对特困户、贫困户的精准识别和帮扶,做的都是惠及长远的实事、好事。不容易,非常不容易!很多领导和乡亲们都对你评价很高,尤其你还是一位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能在我们这山沟沟里沉下心来,做出这样的成绩,难得!”

阮丛被这一连串的肯定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随即抬起眼,诚恳地回应道:“李副县长,您过奖了。我做的这些,都是按照县委、县政府的统一部署,也是在我的岗位上应该完成的规定动作。村里吕书记、各位主任,还有乡亲们支持我,才能推进下去。现在一切都才刚刚开了个头,后面的路还长,差距还很大,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

李卓宇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连绵的茶山:“走,先去茶园看看。”

一行人沿着新修的产业路向茶山走去。

晨雾缭绕中,漫山遍野的茶树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邱迪早已等候在茶园入口,他穿着沾了些泥土的工装,神情却充满自豪。他详细地向李卓宇介绍着茶树的品种改良、有机种植的实践,以及公司如何通过“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带动周边茶农统一标准、增收致富。

“我们现在主打的就是‘翠羽吟’这个品牌,坚持不打农药、不施化肥,”邱迪指着茶树上挂着的粘虫板,“您看,这都是物理防虫。虽然前期投入大点,人工成本高,但茶叶品质上去了,价格自然就好,长远看,值!”

李卓宇仔细听着,不时蹲下身查看茶树的生长情况,用手捻起一撮茶叶闻了闻香气。“嗯,茶香清醇,叶片肥厚,长势很好。”他直起身,对阮丛和邱迪投以赞许的目光,“这个路子走得对!成立公司,打造品牌,不仅能整合资源、提高抗风险能力,更能通过标准化生产提升整体产值,解决更多土地的可持续利用问题。你们这是为山梁村打造了一个绿色的‘聚宝盆’啊。”

视察完茶园,阮丛引着李卓宇绕向后山。

越往深处走,景致越发不同。原先整齐的茶垄被更原生、茂密的植被取代,高大的红杉木直指天际,间杂着苍劲的松柏与丛生灌木。

然而,再往后去,就会看到近半面山坡已被砍伐殆尽,只留下裸露的黄土、零星的树桩和散落的枝桠,格外荒凉。

风从光秃秃的山坡上吹来,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

阮丛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荒芜说,“李副县长,您看,这一带的绿水青山,已经被人为破坏了一半。植被一旦消失,水土就留不住,风沙尘土肆虐,直接影响了山下水源的质量,村里这些年因此患上呼吸道和肠道疾病的老人孩子,不在少数。”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而这一片,以及那边还绿着的山坡,就是邱栋梁他们签了合同,计划全部砍掉,要建什么‘别墅度假小镇’的地方。植树造林,恢复生态,是个需要几代人努力的漫长过程,但破坏,却只是一朝一夕的事。”

李卓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地听着,伸手摸了摸身边一片红杉的树皮。

他何等精明,早已猜到了阮丛特意引他到此的用意。

阮丛趁此机会,周围没有旁人,恳切地说:“李副县长,我真的希望能有机会,把这一半的破坏补回去,把剩下这一半保住。这不只是风景,是村民的健康和子孙后代的饭碗。”

李卓宇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阮丛,脸上露出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应阮丛的诉求,而是感慨道:“你说得对啊,阮丛同志。这一片绿水青山,确实是你们山梁村最宝贵的财富,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嘛。”他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压低,“不过,度假小镇这个事,县里也听说了。邱栋梁他们……手续是齐全的,从立项、规划到所谓的‘招商引资’,表面上看,挑不出太大毛病。这种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真要硬碰硬打官司,会非常难缠,耗时耗力,结果也未必理想。”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这最后一片山也毁掉?看着更多村民因为环境问题生病?”阮丛忍不住追问,带着急切和不甘。

李卓宇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阮丛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你一个第一书记能应对的范畴。”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意有所指地说,“这背后的水,很深。邱栋梁敢这么干,而且能推进得这么顺利,他背后,恐怕……”

他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你需要做的,是稳住村里的大局,继续抓好茶园、基建这些实实在在的民生工作。硬碰硬,容易吃亏,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

说完,李卓宇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