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3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而另一边,蒋珞欢完全是出于本能。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在阮丛身体向前倾倒的刹那,她的双臂已经伸了出去,接住了这个猝然倒向自己的人。

阮丛压进她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呼吸微弱而灼热。

“哎?你……”蒋珞欢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人牢牢圈住,防止她滑落。

“书记!阮书记!”旁边的任吕贵芳惊呼一声扑过来,看着阮丛的样子,又急又心疼地看向蒋珞欢,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里带着哽咽,“她、她昨天巡查茶园回来就说有点不舒服,肯定是那时候就烧起来了!今天一早就去镇里开那没完没了的会,中午估计就胡乱扒了几口饭,晚上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碰上大有他们闹事,紧接着又淋着大雨把林老师送来医院,一路奔波,也顾不上吃顿饭……这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吕贵芳絮絮的、带着哭腔的诉说,拼凑出了阮丛倒下前狼狈而透支的十几个小时。

蒋珞欢沉默地听着,先前那些愤怒和质疑,面对目前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有些不知所措。

她垂眼看向怀中的人,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脸颊是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有些干裂和发白。她腾出一只手,用手背飞快地碰了碰阮丛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别说了。” 蒋珞欢打断了吕贵芳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用力,稳稳地将阮丛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看上去个子不矮,抱起来却不沉。隔着潮湿的冲锋衣,能轻易感受到那副肩膀的瘦削和单薄。

蒋珞欢蹙着眉,抱着阮丛,疾步朝着急诊走去。

“医生,这里有人晕倒了,高烧,需要立刻处理!”

***

急诊室里,阮丛躺在床上输液,蒋珞欢在走廊的长椅上守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过来通知她,林知韫的手术结束了,已被推回病房。

她看了一眼陪在阮丛床边的吕贵芳,犹豫片刻,便起身匆匆赶往林知韫的病房。

麻药的效力渐渐退去,林知韫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蒋珞欢那张写满担忧却又薄怒的脸。

林知韫缓缓地说,“不好意思啊……珞欢……你大老远跑来,我却搞成了这个样子……让你担心了……”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蒋珞欢立刻打断她,“受伤的人是你!躺在病床上的是你!我告诉你,林知韫,你这可是明明白白的被人蓄意伤害!这是恶性事件!为什么不报案?” 她越说越激动,艳丽的双眸紧盯着林知韫,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是不是那个书记?她拦着你不让报的?她怕事情闹大影响她的声誉,是不是?”

“不是的!你千万别误会她!” 林知韫忍着疼痛,急忙解释,生怕好友对阮丛产生更大的偏见,“是我不让报警的,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蒋珞欢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眉头紧锁:“为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林知韫虚弱地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你想,我这边基金会的资金迟迟不到位,已经让一些家长很不满了。吕大有他们……虽然行为极端,但根源上,也是着急,觉得承诺的补贴没了着落。如果这个时候再报警,让警察把他们抓走,矛盾就彻底激化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声说道:“我做这些事,支教、建基金会,本心是想帮助这里的孩子,是想播下好的种子,是来做好事的……我不想最后因为一时之气,反而结下深仇,让好事落得一地鸡毛,只剩下怨言和指责。那样……就背离我最初的愿望了,珞欢。”

蒋珞欢看着林知韫脸上那份熟悉的平静,所有劝说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位好友,一旦决定,便很难被轻易说服。

她只是轻轻为林知韫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先睡吧,别想那么多。”待到林知韫因药力再度昏沉入睡,她才起身,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然而,当她重新走出来时,不知不觉间,竟又回到了那间急诊室的门口����那个驻村书记正躺在那里面输液。

门虚掩着,蒋珞欢在门外停顿了几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床头的病历卡上。她的视线扫过姓名栏,那里印着两个字:阮丛。

她叫阮丛啊。

心口莫名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病床上的人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带着一些迷茫,仿佛在辨认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然而,就在视线与蒋珞欢短暂相接的刹那,阮丛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重新合上了双眼。

只有那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句含混不清的呓语脱口而出:“对、对不起,林老师……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仿佛是梦中也无法卸下的自责。

蒋珞欢立轻声地走进去。

她伸出手,将阮丛肩膀处有些滑落的被子拉高、掖好。不经意触碰到对方单薄的肩,那过分的消瘦,再次让她蹙起了眉头。

直到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在咫尺的距离,蒋珞欢才真正看清了阮丛的脸。

褪去了刚才那份强撑的刚硬,此刻沉睡中的面容显出几分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的苍白。五官清秀,眉宇间即使在昏睡中也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又是暴雨,又是眼泪。

这张脸……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推开。

蒋珞欢忽然想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了。

第3章 歉意

半年前,蒋珞欢接到师姐的电话,说她们的大学老师陈泽敏突然因病去世。她匆匆赶往北淮郊区的殡仪馆,一路上都有些恍惚。

陈老师还不到五十岁,谁能想到竟是胰腺癌晚期,而且从确诊到离去仅仅不到半年,她谁也没告诉,就那么独自承受了一切。

老师离异多年,她儿子好像在外地读书和工作。印象中她一直住在学校那栋老旧的教职工家属楼里,节假日多是蒋珞欢这几个学生去陪她,屋子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她也没什么热闹的爱好,下了班,就在阳台上养养花草,在厨房里研究菜谱,或者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那天,北淮的殡仪馆,也笼罩在凄冷的雨幕里。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厅堂空寂,仪式也很简短,正如老师一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

蒋珞欢和师姐一同鞠躬、献花,心头压抑又难过。师姐先去停车场开车,让蒋珞欢在廊檐下稍等。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刷刷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蒋珞欢望着灰����的天际,心头涌上阵阵无力与悲凉。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转头,瞥见不远处的长椅上,独自坐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背影清瘦。她没有打伞,仿佛感觉不到斜飘进来的雨丝,只是低着头,面向告别厅的方向,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接一滴。她与周遭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与这雨天的悲戚融为了一体。

蒋珞欢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尤其在这样的场合。可那一刻,她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挪动了,朝着那个长椅走去。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想这个女孩到底和老师是什么关系?

是老师早年教过的、她不曾认识的学生吗?

或是哪位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为什么会独自坐在这里,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蒋珞欢走到女孩身侧,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找自己的包。翻到纸巾,抽了出来,然后她伸出手,塞进女孩的手中。

女孩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一张年轻、清秀却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目光里带着巨大的悲伤和茫然。

她看了看蒋珞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那包纸巾,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握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连一声“谢谢”也没有,或许是真的说不出,又或许,是悲伤太重,压住了所有言语。

蒋珞欢就站在一边,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我没什么资格安慰你,我也不是想安慰你什么。”

“只是……”她顿了顿,“陈老师以前好像说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生老病死,悲欢离散,都是一生的课题,谁也逃不过。”

“有些人,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心里还有那个位置,他们就不会真的消失。他们会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活在那些被他们影响过的选择里。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永垂不朽’吧。”

说完这几句,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苍白无力。

她没有再看女孩的反应,又默默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进雨幕,等待着师姐的车。

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和那包纸巾,连同那阵绵绵的阴雨,一起被封存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可不知为何,后来偶尔想起陈老师时,那个独自坐在昏沉天际下模糊的影子,总会一同被翻出来。

它不像其他记忆那般鲜明,却如同旧照片背后一抹淡色的水渍,安静地存在着,难以忽略。

直到此刻,在医院的灯光下,那个雨中的身影竟穿过半年的时光,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竟然是她。

蒋珞欢在走廊尽头又静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出医院大楼。

夜深了,外面有些寒意,她在门诊楼外的吸烟区停下,从包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她缓缓吐出一口薄雾,试图将这一夜想到的所有一并呼出。

尼古丁带来了短暂的麻木,却理不清心头的纷乱。

一支烟毕,她摁灭烟蒂,又转了几圈,待烟味散了散,才又回了病房。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收费处将林知韫手术及后续所需的医药费、住院费一次性补齐,又找来一位经验丰富、口碑不错的护工。

看着护工细心帮林知韫洗漱,又盯着好友勉强吃了些清粥小菜,蒋珞欢才算是稍松了口气。

她没再多留,嘱咐了护工几句,便找了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酒店。她卸了妆,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把自己扔进床铺,在精疲力竭中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午后,当她再次踏入医院病房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林知韫床畔椅子上的身影,是阮丛。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束在脑后,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夜昏倒时好了许多。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林知韫说话。

说实话,蒋珞欢现在面对阮丛,心情有些复杂。

一丝歉疚总是萦绕在心头。

但比起歉疚,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的好奇。

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女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

脆弱与坚韧,崩溃与担当。

阮丛似乎感应到目光,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种种情绪无声流淌,让病房里的空气弥漫开一点点微妙的凝滞。

“珞欢,你睡好了吗?”林知韫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赶忙出声,“阮书记,你平时村里事情那么多,真的不用总是特意跑过来看我的,我这儿有护工,挺好的。”

阮丛闻声,转向林知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来的。不亲眼看看你情况怎么样,我实在不放心。”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顺便带了点东西。这是村里奶牛场刚送的鲜牛奶,已经煮开消毒了。这是吕主任一大早特意蒸的鱼,刺都仔细挑过了,说给你补身体。”

阮丛继续说,“我问过大夫了,说你这种情况,后期恢复很关键,一定要多补充钙质和优质蛋白质。牛奶和鱼肉都比较好吸收。”

蒋珞欢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放松了身体,轻轻地倚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