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柚茶
顾茉白刚开始说的时候,注意力还在表格上,说着说着,脑子里各色小说情节飞上来,视线也跟着飞走了,从电脑屏幕上,移到了程晚的脸上,盯着她的睫毛出神。
“程晚,你在德国的时候,是不是很孤独?”
程晚生性冷淡,当时在F大念书,她在学校里那么有名,想跟她做朋友的人不计其数,她都没有搭理过几个。
更别说去了国外,有了文化隔阂,大概更是不与人交流,恐怕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书房里阳光灿烂,将整个房间映成了一片浅金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胡桃木书桌上,木质纹理被照得格外温润,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泽。
光线沿着桌角慢慢铺开,又顺着地板爬上墙面,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一片轻轻晃动的光影,随着窗帘被微风吹起,一点一点地流动着。
整个书房明亮安静,暖暖的日光把原本偏冷的空间都照得柔和了几分,让人几乎忘了外面的一切,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
程晚偏过头,不跟她对视:“我不知道。”
顾茉白看着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倒是不至于颤抖,但指尖也被自己捏得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不知道吗……
顾茉白沉默了一下,思绪如同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半天找不到线头。
她从小学到大学都在S市上学,朋友大多是高中和大学时认识的,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即使是有不顺心的地方,也早已经趁着年纪小,磨合得七七八八,没什么影响了。
加上顾明佳对她的保护,顾茉白在职场上没受过什么罪,唯一让她烦过一阵的婚恋问题,随着程晚回国,很快不攻自破,不再受到困扰。
整个人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没有一丝波折。
程晚却不一样。
在顾茉白看来,程慕兰和李栋这两个人,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对于程晚这个女儿,他们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呢?
如果爱的话,是怎么做到从小把程晚一个人丢在家里,连个阿姨也不请,硬生生熬出一身病的呢?
如果不爱的话,为什么又要费尽心思,请顾明佳照顾来上大学的程晚,之后她要出国,花上那么多钱都在所不惜呢?
顾茉白怎么想,都觉得想不明白。
她干脆不想了,一把握住程晚的手,将她发白的指尖一一展开,双手捧住,包裹进自己的手心,吧唧一下亲了一口。
在程晚微微错愕的眼神中,顾茉白仰起脸,笑嘻嘻的说:“不知道啊?那以后也别知道了,反正姐姐有我了,这辈子都不会孤独了。”
她将整张脸贴在程晚的手心,小猫似的蹭了蹭:“我会永远在姐姐身边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程晚的鼻尖,忽然微微酸了一下。
她看向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整片明亮的蓝天,雪白的云层慢悠悠地飘着,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照得对面的玻璃幕墙闪闪发亮。
成片的高楼静静立在天际线下,银灰色的外立面映着天空和日光,折射出细碎的光泽,远远望去,整个城市都显得干净又通透。
阳光穿过玻璃落进书房,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洋洋的光,窗外车流无声地穿行,繁华却并不喧闹,让整个下午都显得格外安静。
“我在德国的时候,经常觉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程晚看着渺远的天际线,突兀的开了口,说起她从未和别人说过的事情。
“当时,我的公寓里,也有一扇这样的落地窗。”
顾茉白眼睛一亮,程晚终于愿意跟她说在国外的事情了!
程晚回来这么久,两个人有无数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她也旁敲侧击过很多次,但每次不是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就是语焉不详,像是猜谜一般,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点细碎的情节。
她晃一晃程晚的手腕,示意程晚坐在她腿上,程晚无奈的笑了笑,干脆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
顾茉白捏着她的手腕,有一搭没一搭的抚过她的皮肤,问:“然后呢?”
“然后?我没什么事情要做的时候,经常看外面的风景,感觉上一秒还是冬天,下一秒已经是夏天了,窗外的树绿油油的,本来该跟你一起去野餐,可惜你不在。”
程晚的语气里带上一丝飘忽,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眼底浮现起一丝淡淡的愁绪。
“不是说德国读书很难,每天忙得没有时间睡觉吗?为什么我觉得到处都很空,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情,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天地空荡,她像是没有了方向的鸟,只能漫无目的的盘旋。
无论怎么努力,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姐姐。”
顾茉白很小声的叫她,整个人靠进她的怀里,转过脸,在她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是我不好,答应了跟你一起去,最后又没有去。”
程晚极轻的点了点头:“不怪你。”
怎么会舍得怪你呢?明明是我让你害怕,你才想出这样的办法,要从我身边逃开。
但就算是这样,在机场送别的时候,你还是掉了眼泪,说会来找我。
程晚的眼神中,少见的流露出一点脆弱。
顾茉白缩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在那种急促的节奏之间,顾茉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揪紧了,像是被一起扔了那一年德国的寒风中,泛出酸涩的汁。
“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就好了。”
顾茉白喃喃说道,心疼的揉捏着程晚的指腹。
“我当时想,等我毕业了之后,再过去找你,我们还能在欧洲一块儿玩玩,其实也是挺浪漫的,谁能想到那个雅思那么难考,我实在是不想读书了。”
说到这里,她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抬眼,窥了一眼程晚的脸色。
程晚比顾明佳还关心她的学习成绩,她高三那年,要不是程晚天天抓着她补习,以她的成绩,考上F大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本来以为,她说因为雅思考试太难,所以没有出国去找她,程晚会很生气。
但是,程晚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眉眼都舒展了一瞬。
“没关系,雅思确实太难了,我不在你身边,考不过也很正常。”
程晚顿了顿,手指缠上顾茉白的手腕,顺着她的手背,一路轻轻向下,和她十指紧扣。
“不是不想来就好,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第68章
困扰程晚多年的噩梦中,最令她难受的,是“顾茉白有可能会离开她”。
漫长黑沉的梦境里,顾茉白一如她记忆中那样,站在机场透明的天幕下,浅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将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白皙皮肤如同上好的瓷器,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色泽。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美好,是程晚只敢静静注视,不敢伸手触碰的、她和顾茉白的离别。
顾茉白的脸上坠着泪水,像是宝石一般晶莹剔透,每一颗都是她爱过她的证明。
无穷无尽的噩梦里,那些泪水会迅速的消失,顾茉白的脸上会浮现出冷淡的笑意,阳光会变得黯淡,乌云压住玻璃天幕,黑沉沉的像是要砸在她的心上,将她的灵魂彻底砸碎。
顾茉白不会跟她说话,只会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她。
如果她要向前,便会抓住一片虚无的衣角,顾茉白会消失在她的眼前,变成抓不住的云雾。
如果她不向前,顾茉白会永远站在原地,直至梦中的乌云越来越重,将一切拽入昏黑的漩涡。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通常刮着烈风。
窗外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天色暗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空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建筑也笼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冷风卷着细雨不断拍打着玻璃,树枝被吹得来回摇晃,整座城市都像浸在冰冷的水汽里,没有一点暖意。
昏暗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房间,将地板和家具都染上一层灰白色,整个公寓安静得发冷,只剩下风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程晚在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里,无望的等待着,直至溺水般的感觉将她包围,她无法呼吸,再从梦里骤然惊醒。
阴冷的风钻不进窗缝,只能在窗外肆掠,声音格外鼓噪,呼啦呼啦的划着墙壁。
程晚常常会看着灰色或是黑色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试图去分辨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仿佛那些线条里藏着什么答案,只要她能将那些东西看清,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那一切都是徒劳的。
公寓里没有顾茉白,暖气温度开得再高,程晚都觉得冷。
那种难以形容的寒意藏在骨头里,从四肢百骸蔓延出来,让她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可当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又会感觉到脖颈后面一片湿黏。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衣的领口,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不敢去想那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告诉自己,人每天都会做梦,梦只是大脑整理记忆的一种方式。她也看过很多关于梦境的解释,知道梦和现实没有必然的联系,越是在意的人,越容易出现在梦里。
程晚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她甚至不愿意去查任何和梦有关的东西,不愿意去听别人说那些所谓的预兆,也不愿意让任何一句话落进自己的心里。
她害怕。
她害怕只要自己相信了一点点,那些本来不存在的事情,就会慢慢变成真的。
所以,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这跟她一向坚持的方式不同,她也不想把求知欲放在这件事上,只害怕自己得到的,不是想要的结果。
梦醒以后,程晚会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去工作,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努力把每一天都填得很满,让自己没有时间去回忆梦里的画面,没有时间去想顾茉白站在那里时的眼神。
只要不去想,就不会害怕。
只要不去想,那些事情就永远只是一个梦。
程晚知道这样的想法没有任何道理。
可她还是忍不住这样骗自己。
好像只要她一直避开那个念头,不去说出口,不去承认,不去反复确认,命运就不会注意到她,不会把她最害怕的东西从身边带走。
于是,那些梦被她藏了很多年。
程晚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问过顾茉白。
她只是默默把那些醒来后的心慌压下去,再告诉自己一次。
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