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花寄月
目光顺着那套制服寸寸向上，宋昭看见脸色难看的希尔维娅。小小姐显然已经到了哭泣的边缘，只是她执着地不肯服输，于是硬生生将眼眶憋得通红。
宋昭看得心里一紧，当即从衣袋里翻找纸巾。
维拉不带感情的声线几乎同时响起：“你过来。”
哪怕没有指名道姓，在场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但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
宋昭自顾自地从巴掌大的包装壳里抽出张干净的纸，用身体隔开其她人投向希尔维娅的视线。指尖很轻地捏着它的边角，用柔软的纸面轻轻印去在她眼眶打转的泪。
“没事的，希尔。”宋昭轻声安慰，“不要紧的。”
“昭昭。”希尔维娅原本不想哭的。但是看见宋昭，她就忍不住，泪水接连不断地自眼尾泅出，压抑的呜咽哽在嗓子里，肩膀轻轻发抖，“一会我母亲无论跟你说什么，你都别听她的，好不好？”
宋昭想了想，估计又是些“给你五千万离开我女儿”这类的狗血戏码。她当然不可能同意了。
她柔声应下：“你放心，无论她想用什么收买我，我都不会跟你分开。”
希尔维娅有些急：“不，我的意思是����”
她还没把话说完，维拉再次喊住她，连名带姓：“宋昭，你过来。”
宋昭将头偏过去，毕恭毕敬道：“是，公爵大人。”
维拉坐在亚洛斯右手边的位置，将一沓资料随意地丢在旁边的矮桌上。
轻飘飘的纸页瞬间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散开，有张甚至晃晃悠悠地落到地上。
宋昭和希尔维娅一前一后往她们的方向走去，路过那张纸时，她顺手捡了起来。没有任何窥探的欲望，目不斜视地把东西好好放了回去。
“不看看？”公爵毫不遮掩，“里面是你从小到大的资料，要不要自己检查一遍，兴许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正补充的呢？”
宋昭当然明白，女人说这些话不是真的要自己过眼。
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提醒她现在面对的到底是谁。更是要警告宋昭，她的隐私信息对权势滔天的人来说不过挥挥手就能拿到的东西。
她在维拉眼里是透明的，各种意义上。
“不用了。”宋昭唇瓣翕动，“能留在公爵大人身边做事的人，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
“坐。”维拉昂首示意，舒舒服服地翘起二郎腿，手肘抵在扶手上，修长的指尖把玩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钢笔。
反倒是旁边的亚洛斯一改先前慵懒的姿态，坐姿端正得像棵宁折不弯的竹子。
落座前，宋昭多看了她一眼，同那双暗藏杀意的深蓝四目相对时，在心里修正道：
歹竹。
“你和希尔维娅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维拉单刀直入，她的一贯风格便是不做无谓的铺垫，也不留任何的余地：“我已经和你的院长老师了解过你的基础情况，你很优秀，好好读下去或许会有个好前途，但跟我女儿谈恋爱还不够格。”
“母亲！”希尔维娅呼吸急促，但被维拉一个眼神制住。
“怎么？难道我有哪里说错吗？”维拉脸上并不存在任何的轻蔑。
钢笔在她指间轻巧打转，暗色外壳随着光线变化，映射出深蓝的反光，与维拉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同频：“宋昭，圣德里安除去贫困生之外，剩下那些随便挑出一个作为希尔维娅的妻子或丈夫，能给温斯特家族带来的利益都比你多，不是吗？”
“是的，公爵大人。”面对事实，宋昭无可辩驳。
“能走到这里，说明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更明白大家族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维拉没打算和宋昭拐弯抹角，直言不讳：“我没有时间等待你成长。有这个功夫，我还不如直接从其她贵族里给希尔维娅选择现成的结婚对象。所以你们最好早点分手，省得拖就了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小小姐用力地闭上眼，连声音都在发颤，“在你眼里，我的意见并不重要，是吗？”
“别这么说宝贝。”维拉好脾气地纠正她，“你当然可以从那些人选里挑选一个心仪的。”
维拉觉得自己对这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已经够好了。
要知道她的第一任妻子就是上任公爵决定的，直到婚礼举办当天，她才和希尔维娅的生母初次见面。
相比起她、以及同样接受联姻的亚洛斯，她给希尔维娅的选择权已经够多了。
门当户对，难道不是身为贵族成员的基本要求吗？
也就那些被家族放弃的人，才能自以为是地向下发展恋爱关系。
温热的掌心牢牢包住Omega不住发颤的手。希尔维娅下意识将头转过去，落入眼底的，却是宋昭那张不卑不亢、正迎上维拉目光的侧脸。
没有任何讨好，亦不存在怯懦，冷静的姿态下是一层坚硬的风骨，宋昭说：“传统贵族通过联姻密切彼此的联系，目的不过是用亲缘关系把所有人拴在一条船上，靠利益捆绑扩展壮大。”
“但时代在进步，公爵大人。”
宋昭语速平稳，声音没有抬高半分，却清晰地落进安静的空气里：“而且进步得很快，快得老派世族渐渐跟不上。您不可能真的把家族利益当数学题做，等待负负得正来改变现状。”
维拉的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饶有趣味地朝她勾勾手指：“说下去。”
亚洛斯见局势有所逆转，脱口而出：“母亲，她油嘴滑舌，您千万别信她的。”
“说下去。”维拉淡淡重复，语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宋昭并没有搭理亚洛斯的意思，拇指安抚性地摩挲希尔维娅的手背：“世家在康涅政界的地位无可撼动，但在商圈稀缺新鲜血脉是事实。这些年平民出身的行业新贵不少，几乎垄断医疗器械、物联网、房地产三大领域。并且她们也有自己的利益圈，报团严重，丝毫不在乎贵族抛来的橄榄枝。”
“您与其从那些老派势力里挑选一个培养好的空心人，不如把赌注压在我身上。”
“六年，您给我六年时间。拜洛登和圣德里安联合创办的信息素工程与人造腺体是国家重点培养项目，上一个被拜洛登着重关照的还是信息素提取与克隆，后来衍生出的人工信息素有多暴利您肯定比我了解。”
宋昭轻松地笑笑：“而我，一定会考进这个专业，一定会进入核心项目组。”
“我会向您证明，我带来的利益，绝对不比其她贵族差。”
第118章
“六年？”
维拉挑起下巴，目光凝在宋昭那张素净的脸上。
东方人偏温润的骨相气质令宋昭像颗打磨完备的、泛着柔光的莹白珍珠。
这种毫无攻击性的长相，实在很难叫她把眼前的人和刚才那个铁骨铮铮、条理清晰回怼她的女生联系到一起。
维拉对她的印象其实不多，只知道在公馆里见到的宋昭手脚麻利，并且有着一贯的好脾气。
聪明，听话，就连伊莎都不止一次夸她是乖孩子。虽然宋昭本人和“低眉顺眼”沾不上边，但绝对是个很好打发的人。
在维拉的设想里，宋昭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应该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随后顺从地接受自己的安排，老老实实跟希尔维娅分手，然后回到她的约顿学院，一辈子别靠近上城区最好。
当然了，她也不是那种拆人姻缘的坏人，维拉自认自己还是很宽容的。划给宋昭的分手费当然不会含糊，反正无论她要多少，温斯特家族都给得起。
奈何想象和现实出现部分出入，甚至可以说，它们相悖得实在有些厉害。
维拉知道宋昭聪明，也从院长和希尔维娅口中了解到她的优秀，但在她看来宋昭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穷学生，就算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去？
可现在，她忽然对希尔维娅的小女朋友产生浓厚的兴趣。
女人缓慢地挑起一侧眉峰，指尖闲散地虚扣那支被她反复把玩的钢笔，半张轮廓深邃的脸陷在阴影里。繁忙的公务终究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疲色，但那双望向宋昭的蓝眸却亮得惊人：“可是，你凭什么觉得温斯特家族愿意等你六年？”
“康涅贵族里又不是没有朝这个方向走的，并且她们拥有你所没有的资源，我为什么不选择她们？”
宋昭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无论怎样的言论都压不垮她。
她始终保持慢条斯理的姿态。不至于让对话者觉得她咄咄逼人，同时又能跟着她的逻辑往下走：“您找不到那样的人的，我向您保证。”
“为什么？”
“我调查过，康涅贵族大多分为两类，一则是自小被选定为继承人，从小接触的无非是政治、律法和金融，即便最终没被选中也会继续深耕这些领域，靠着家族人脉依旧能风生水起。
至于那些从最开始就被放弃的人，基本都是些从身到心都被钱色泡软的酒囊饭袋，塞钱进贵族学院混文凭或者去国外镀金，别说学到真本领，别在外面把自己玩死就不错了。”
“剩下愿意从事医学的，目标都是进入享受最高荣誉的劳拉四世医疗中心治病救人，甘愿坐冷板凳钻研器械和药剂的少之又少。
圣德里安的信息素工程专业全国顶尖，而在这种情况下，我的专业成绩是断层第二。其余人即便有家族托举，可在基础不牢固的情况下，她们能走的路未必有我远。”
话落，宋昭顿了顿，像是预判到维拉可能要说什么般，好心提醒：“专业第一是您的政敌米切尔家的孩子。”
“四大家族里似乎也只有她们在往医疗器械的方向靠拢，但我并不认为米切尔会接受您的合作要求。”
刚想说她们可以和专业第一联姻的维拉没忍住抿唇，胃里恶心得像吃了斤苍蝇。
“不过没关系，我和她的均分只差0.5，而且算上综测以后她的排名并没有我高。”
宋昭体贴地补充道，眉眼弯弯，“大家族里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小家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能带给您的不过蝇头小利。何况近些年陛下有意削减边缘贵族的权力，若是因为这层联姻关系，反过来被她们牵制就糟糕了。”
“公爵大人，与其从她们身上抉择来抉择去，倒不如看看我。”
“至少，我的底细您一清二楚，并且再怎样也不会给您带来威胁，不是吗？”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凝望着宋昭澄澈的眼睛。脊背松弛地陷在高背皮质座椅里，低垂的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没有任何攻击的姿势，可周身那层属于顶级Alpha的沉缓威压却毫不收敛。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得有些可怕，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慢了下来。
希尔维娅不安的视线同对面的亚洛斯短暂地擦到一起，最后落在宋昭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
眉眼舒展，呼吸平缓，肩背松弛下沉，怎么看都是一副毫无防备的轻松姿态。仿佛此刻正在进行的，不过是一场再随意不过的闲谈。
如果希尔维娅感受不到手背上微微润湿的触感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母亲一眼，物理意义上地在家长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腕骨微微一转，温热的手心便顺势迎了上去，指节交错着挤进宋昭的指缝，掌心与掌心紧紧相贴，于是那种湿腻感彻底暴露无遗。
原来，她其实也会紧张害怕。
只是因为希尔维娅需要她，宋昭便青涩地将自己的情绪藏匿起来，伪装出一副轻松无畏，可以为她承受所有逼问的模样。
希尔维娅呆呆地看向她们十指紧扣的手，酸意毫无预兆地在心口弥漫，沉坠感压得它几乎失去跳动的能力，苦涩哽在喉头，最后又变成泪盈在眼眶里。
宋昭似有所感，安抚般轻轻地捏了捏她。
却胜过一切言语。
维拉缓缓吐出口气，那种饶有趣味的眼神逐渐被欣赏取代，可抛出的问题依旧尖锐：“你未来的一切安排都是基于考入洛拜登所假定的。可据我所知，你目前的成绩还差����”
“康涅每年大二的统考，是除去‘初考’之外难度最接近大三升学考的一次。”宋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公爵大人，我会用这场考试向您证明我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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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礼堂到宿舍的那段路，是维拉派车把她们送过去的。
两个肌肉遒劲的保镖盯梢似地扎在对面，宋昭想跟希尔维娅说点悄悄话都不敢。但凡靠近一点，她们的眼睛就会瞪得像铜铃，威胁意味呛得人不敢呼吸。
直到被她们一路护送进宿舍楼，房门在身后紧闭的那刻，高悬着的心脏终于有机会落回胸腔里，以一种仿佛要与她同归于尽的速度剧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