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娇笺
她傻。
白凝枝气性大，还要面子，迈开腿就要走。
刚刚走出两步就折返了回来，她差点被卫南漪气糊涂了，她深夜造访来可不是跟卫南漪闲聊的。
白凝枝展开了从进客厅开始就一直握在掌心的白纸：“南漪，我又看到我过去的记忆了。”
卫南漪忙凑过去，仔细观看白凝枝的画。
她和白凝枝是同命相连的，她们都在找记忆，只不过她在找沈素的记忆，而白凝枝在找她自己的记忆。
白凝枝在她漫长岁月里学了很多技能，其中就有画画，还随着时间改变充盈。
她们之间有约定，白凝枝无论看到什么，只要觉得跟她过去有关系的画面，那就画下来给卫南漪看，她们一起找，这几年白凝枝看到过去的次数不算多，往往是连零碎的画面都没有抓住，记忆就散开了。
卫南漪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白凝枝一幅完整的画了。
画上是一个女将军，她脚下都是滚落的头颅和喷洒的血液，她应该是战败了，长枪的尖端扎破了喉咙，尾端插进了土地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血液顺着枪头朝下滴落，战甲已经破碎不堪，身体上满是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处好地方。
垂落的长发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她的容颜，也看不清她是死是活。
若是活的，这样的疼痛又该怎么承受。
若是死的，死得也太过惨烈。
画是用铅笔画的，没有色彩。
图案勾勒都很精细，每一笔都落在恰好的位置，绘制出了战场的壮烈残酷。
白凝枝指着那画中的女将军：“好南漪，她是我，她应该……应该是我……”
白凝枝寻找记忆不是从遇上卫南漪开始的，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拼凑零碎的画面了。
人人都说没有记忆的人是不完整，所以她试图将自己拼得完整一点。
卫南漪也不是第一个被她分享记忆碎片的人，只是除了卫南漪以外，她们每个人都会说这是没有意义的，她甚至都没办法证明她看到的画面是她自己，而不是看到过的别人，从听到过故事里想象出来的人。
“白老师，你这得多疼啊。”卫南漪是这样告诉她的，她甚至张开臂膀，轻轻搂住了她。
这是一种宽慰，更是一口救命的药。
卫南漪从来不会怀疑她的话。
只要她说是，那就是。
算了，这么好的学生，她找不到第二个了，接受一点她的阴暗面，这也是老师应尽的本分。
白凝枝拍开了卫南漪的手：“谁知道疼不疼，反正我不记得了。”
她是个骄傲又爱闹的老太太。
不苦的时候喜欢装可怜，真苦了又不肯承认。
卫南漪也不拆穿她，拽着她坐到了沙发上，两个人开始通过服饰分析起朝代，局里现在的年岁，不过女将军身上盔甲碎得太厉害了，唯一算是有用的信息，大概是女将军左手紧紧握着把玉梳。
还是没什么结果。
白凝枝也不觉得失望，她要的不过是个盼头。
一个连自己活了多久都不知道的人，生活里难免枯燥无味了点。
在遇到卫南漪以前，她的生活不停地重复着实验和杀戮，她是件很好用的武器，无论是杀怪物，还是做实验。
以前还在实验室的时候，薛遮钦没少仗着她的力量作威作福，抢夺一些高级怪物的尸体。
卫南漪带走白凝枝那天，薛遮钦哭着求了白凝枝三天，也骂了卫南漪三天。
他总觉得卫南漪用了诡计才哄骗走了白凝枝，可事实上卫南漪只跟白凝枝说了一句话：“前辈，你要跟我一块吗？我愿意试着跟你一起找回你的记忆。”
卫南漪自己也在苦苦挣扎，她太知道一份希望对于她们这种寻找记忆的人有多重要了。
哪怕没有结果，哪怕自欺欺人。
拐走白凝枝算是她四年来唯一一件算得上高兴的事了，虽然从那以后薛遮钦像条毒蛇一样蛰伏在她身边，伺机而动，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咬死她的机会，但她也算在这个世界里有了个会愿意跟她一块躲雨的人。
不仅仅是在队伍里，可以说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沈素，她就只信白凝枝。
以前，现在，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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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没有结果的寻找记忆也结束了。
白凝枝小心翼翼地把画交给了卫南漪，她记忆力不稳定，重要的东西放在卫南漪这里才能安心。
看着卫南漪将画收好，她才起身告辞。
冰霜随着她准备离开而慢慢退散，在还没有彻底消失以前，白凝枝皱起眉，突然问：“好南漪，你总说我救过你，所以我跟她们不一样，但我怎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是又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吗？”
“没有。”
卫南漪没有说谎，不过白凝枝还是将这视为对她的安慰，在她心里早就给她自己判了失忆。
她又问，无非是希望卫南漪补上她记忆的缺。
卫南漪否认了，也就是不想说了。
白凝枝不会刨根问底，因为她都没办法判定自己这是第几次问卫南漪，卫南漪之前是不是已经告诉过她了。
她不知道的是卫南漪没骗她，这件事她也没忘。
因为那是发生在上一次轮回的事。
卫南漪跟沈素说她觉得最厉害的力量是时间回溯，不过她没有告诉沈素的是这是她被这个破能力折磨了几十年的经验所谈。
作为书里的角色，还是修仙世界的角色来到一个没有灵气，没有修仙者的世界，卫南漪寻找沈素的路会有那么好走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也是必然的。
沈素是作为穿书者到卫南漪世界的，她最大的优势是了解那个世界，了解原本的剧情。
卫南漪是作为追寻者来到沈素世界的，她没有任何优势，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了解，还是那些蠢货为了坐实沈素偷窃她人身份放出来的画面，那些画面来自阵法记忆，破碎不堪，没有重点。
可卫南漪还得谢谢那些画面，让她知道她的沈素来自哪里，知道在沈素的世界，她的道侣该长什么样。
但她根本就无法认同那些蠢货给沈素坐实的罪名。
沈素确实是借用了卫南漪师弟第十七代后人的躯壳，才能生活在她的世界里，可她不是挤走了那个孩子魂魄，而是借尸还魂。
那个孩子就是朵爹娘呵护的娇花。
风不用吹，只要伞倒了，她就也活不下去了。
妖物贪图卫南漪那被驱逐出师门的沈师弟留下的宝藏，害死了他一代又一代的后人，本来就人丁稀薄了，传到十七代就只剩下那孩子和她爹娘了，结果他们在那孩子十四岁的时候连她爹娘都害死了。
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纵有万贯家财也终日以泪洗面，她本就是性情柔弱的孩子，还有颗比常人更敏感悲痛的心，十八岁那年因思念爹娘郁郁而终，在她死后，沈素才来的。
沈素替那孩子杀了害她祖先爹娘的妖怪，也替她背负了先祖留下的禁制，还替她先祖收拾了留下的烂摊子，解决了一些历史遗留的仇恨。
如果将这看作一场交易，沈素也是付够了钱。
卫南漪不服这样的判定，也几乎没什么人服气这样的判定，不仅是她们的亲人朋友，更有芸芸众生，她们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得到过沈素的拯救，哪有不记恩情的道理。
可那又怎样呢。
一切都不会顺着她们的心意来。
沈素被驱赶，那个孩子魂魄被重聚，被强行拘了回来，他们甚至会觉得异世界灵魂沾染过身体不干净，贴心到为那个孩子重塑一副身躯，却丝毫不管众生的祈愿，他们觉得只有那个世界的灵魂才配生活在那里，成为一方首领，获得名声地位，还有万人敬仰。
根本不记得那个孩子最开始就一心求死，陪伴爹娘，从未想过修仙。
那些妖当年诓骗她修仙多年，她连凝气都是不肯的。
卫南漪现在都记得那孩子跪在她跟前，软声哀求着她：“仙子姐姐，她们都说你人好，那你杀了我好不好？只当是救救我！我答应过爹娘会好好活，我不敢自杀，可我好容易病死了，不用再被思念折磨，何苦让我再活过来！”
她救不了那孩子，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只能看着那孩子一次次哭到昏厥，不断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却仍旧被强行吊着一口气。
从沈素消失那天开始，她的心就空了。
卫南漪不是一个依靠着别人才能活的人，但沈素于她而言是不一样的，沈素不仅是她的爱人，也是恩人，是在她生命最低谷时期照进来的一点光。
灵根全碎，修为全无。
积攒几千年的灵石法器全被夺走，尊严被践踏到一文不值的境地。
作为第一仙门最好的传承人，血脉却被上百种妖血污染到神性全散，只能作为弱小的牲畜存活，甚至被剥夺了视力，说话的能力。
在那段时间里她变过马，变过兔子，也变过鱼，挨过饿受过冻还被当马卖过，吃过树叶吃过生肉甚至啃过泥。
她的亲生女儿都不能给她一个体面，但沈素做到了。
因为那些经历，卫南漪几乎将她自己埋葬进了污泥中，她知道自己把自己埋得有多深，也知道挖出来会有多难，所以她没有指望过任何人来搭救她。
是沈素把她一点点挖了出来，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将碎块重新拼装成一个更好的她，又将她重新捧到了神坛，她几乎是踩着沈素的心血回到了一个比巅峰时期还要高的位置，她有什么理由不将沈素视为全部。
她不允许自己忘记沈素，更不允许她从生命里消失，她必须倾尽所有来寻沈素，她不能接受没有沈素的生活。
至于沈素忘记她这件事……她偶尔是能自我和解的，毕竟不和解也没办法了，她根本就没得选，就像她在日记里写的那样。
卫南漪，你已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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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回溯
那些画面也不能说毫无作用，起码让卫南漪记住了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有多少次差点逼疯还没成长起来的女孩，那从高楼坠落的姑娘有多残破不堪，一次次坚定找到沈素的心。
当然，这很难。
这里没有御剑飞行，没有求仙问道，甚至连服饰都不一样。
这是个没有灵气的世界，也就意味着她从前会的术法封印都成了摆设，她几乎沦为了废人。
命运大概是诚心愚弄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