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澈
清辞在学校一圈一圈慢悠悠转着，学思楼是她们当时上课的地方，她走到熟悉的教室门口，黄昏的光打在课桌上，恍惚还能听见当时安澈的声音，缓而稳的语调很有耐心。可是假期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就像她的心一样。
不知道那三年有没有在安澈这里留下点什么，这七年有没有哪一个瞬间想起过她来。
可是三年的温软让清辞后面这七年都困在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境里，独自编织圆满的童话。
“如果，如果当时能再克制一点，再成熟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清辞缓了缓难受的心脏，眼里蓄起雾气，暗自想到。
从教学楼转着转着就走到田径场了，犹记得当年自己跑三千米长跑时，冲向终点时撞进了安澈温软的怀抱，自此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当清辞刚想转身离开，耳边却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清辞顿了顿，忙往旁边闪了闪，借一旁的大树遮挡住自己的身影。
安澈：“溪溪，差不多你就回去了，学校我守着就成，妞妞在家该等着急了。”
沈溪：“嗯，也差不多了，我先和你回宿舍，然后我就走，麻烦你了，有事随时联系。”
安澈：“好，我给妞妞买了玩具，你一齐带回去吧。”
沈溪：“你少给妞妞买了，她已经很多玩具了。”
安澈：“哎呀，给妞妞花钱我乐意，而且是因为妞妞是你的孩子，我才会爱屋及乌。”
沈溪：“安安，你就真的不想找一个人陪伴你吗？”
沈溪虽然和安澈同行了十年，依旧不知道安澈的隐私，只知道这些年朋友从未谈过恋爱。安澈顿了顿，心里想起某个从自己世界消失的故人，心里泛起酸涩。
安澈：“溪溪，我自己选择的路我知道也会承担。”
沈溪：“唉，真拿你没办法。不过也没事，妞妞也算你半个孩子。”
安澈：“嗯嗯，你别担心了，该回去了。”
是安澈和沈溪的声音，两个人估计是在学校值班，清辞捂着嘴，害怕呜咽声被两人听见，知道安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新感情，她既庆幸又心疼。
偷偷拿余光瞥过去，等两人走远，她才敢出来盯着背影呆愣，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来不及也不敢细看，单看背影只觉得安澈又清瘦了些，心里溢满心疼。
安澈总感觉背后有熟悉的目光，转身回去，只隐隐约约看见大树旁有半个和梦里相似的身影。
心里暗忖，最近真是太多次梦见，竟出了幻觉，七年过去了，后知后觉的爱意和悔意无一天不在心里疯长，当初要是再勇敢一点会不会就不一样。
可是，作为年长的那一个，当年的选择再来一次还是不会更改。她怎么能看着这颗小太阳陨落到身边，守着这滚烫又漠然的小县城逐渐陨落，她不应该也不能因为自己留下。
安澈只能稳稳心绪，和沈溪并肩回宿舍。
七年来，安澈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固执的母亲总是安排相亲，将自己越推越远，逼得她连假期也找借口在学校不想回去。
直到人没了影子，清辞才缓了缓暴跳的心脏，拂了拂面上的泪意，转身回去。
清辞回到民宿，压抑下心里的痛楚，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的关系让人心痛的难以呼吸，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没有睡意。
*
安澈回到宿舍，一如既往的冷清，却让她晃了晃神，今天那个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实在是太像了，让久不悸动的心脏一阵阵刺痛。
梳洗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这段时间她越来越难自抑心中的情感，精神已经紧崩成快要断裂的弦，经过多方打听，她的小孩已经硕士毕业了，她多想到她的城市看她毕业的样子，可是她不能。
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她终是踏入七年前给自己划的禁区，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青稚的清辞和她，当时怕小孩走不出阴影，带她去游乐园疯玩了一天，两人难得留下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小孩虽然还有些腼腆，可是眉眼弯弯，可能是小孩的青春太耀眼，自己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看着照片，思绪飘远，不知道她现在长大了是什么模样，身边有没有人陪，有没有交到好朋友，心里还记得她这个旧人吗，有没有一瞬会想起她来。
照片解不了相思愁，她又去衣柜下面扯出一件蓝白色的校服，是清辞当年没带走的，衣服上的气息早已全无，只有时光沉淀的味道。
衣柜下面全是小孩留下的旧物，她一点都没舍得丢，这会是后半生的一点点慰藉。
抱着清辞的校服，她好想小孩，可是两人已成陌路。凌晨一点，终是熬不住了，才轻眠过去。
半夜，梦里的人留下两行清泪，濡湿了枕头。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小孩捏着那封诀别信质问她：“真的不可以留下，一定要我走吗？真的……真的一丝丝希望都不给我吗？”
声音里浓重的失望和难过激起千层浪，可是她只能平静的拒绝，将她的小孩推向属于她自己灿烂的未来，她是她的老师啊，她的私心会让世人唾弃，最重要的是会让自己悔恨一生。
小孩冰冷的手紧紧抱着她，凑上来的唇被她偏头躲过，只堪堪略过嘴角，那一处滚烫的烧起来，心里的苦楚不比小孩轻上半分。可是她是二十八岁，怎么能引诱十八岁的清辞，她又靠什么留住她即将开启的新生。
她一个手指接一个的掰开小孩搂在背后的手，一个巴掌耍在女孩白皙的面庞上，迅速显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安澈力度有些大，这一声很响，女孩不可思议眼神看向自己时，忍不住闪躲，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后悔，但是面上却不敢显露。
“清辞，你走，去过你的人生，再也不要回来。你的心思我都知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觉得你恶心。”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和晦涩。
说完，便重重关了房门，刚刚做的一切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顺着门缓缓坐下，用手捂住嘴里的呜咽，下唇被咬得出了血，她也感觉不到痛意。
不知等了多久，门口的人才有了离开的脚步声，接着是大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这一分一秒过得实属漫长，长的安澈觉得心里的最后一点光也离开了。
她打开门，那封决绝的信被撕成碎片散落在门口，亦似她破碎的自己，她一张碎片一张碎片捡起来，丢在垃圾桶，哭的不能自抑，嘴里囔囔着“对不起”。
她以为小孩怎么也会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怎料清辞再也没回来，只带走了证件和清奶奶当初留下的银行卡。也是，她把小孩的自尊一点点碾碎，她那么骄傲，又怎么会回来，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
后来，她害怕小孩一个人无法生存，给小孩的卡里打过好几次钱，都被对方退回来了，自此，两相未见，竟已过去七年。
安澈在宿舍缓了好几天才慢慢把心底的沸腾压住，只是回学校值班时发现教师栏上自己的照片空了。她不敢想，小孩得多恨她，走的无声无息，只带走了一张照片，连十八岁时的成年礼物都放在办公桌上，那串蝴蝶项链明明自打收到就贴身戴着，现在却丢下了。
安澈找了个箱子，把与清辞有关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她的作文本、读书笔记，留在抽屉里的发绳，还有送给自己的护手霜，箱子被抱回家收起来，不敢碰不敢看怕又起不该有的念头。
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清辞的东西越积越多，从牙刷到毛巾、书本、水杯，客卧里的四件套是她最喜欢的蓝色，上面还有一根不属于自己的头发，她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每收一样就是一次凌迟。
看见枕头上的头发丝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头埋进还残留清辞气息的枕头里，眼泪濡湿了枕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又挣扎着起来继续收拾，现在不收拾好，随时都会再面临崩溃。
收拾完这一切的安澈把自己丢进床，闷在枕头里无声的流泪。第二天也精神涣散，还好是假期，不然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续工作。
七年前那个夜晚，时不时就出现在自己梦里，每次都心悸的疼痛，回醒过来还要缓上好久。
殊不知，清辞已经在最后一次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的归途之中。很快，她们就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再看一遍，还是心闷闷的，但是又觉得自己好会写
2026.8.24 一修 存档
第3章 辞归
时光如水，一去不返，清辞在临县的民宿里晃荡了一个暑假，那么小的县城却再没碰到过安澈。
暑热渐消，进入夏季的尾巴，临高又要迎来新的一个学年，安澈已经送走了四届学生，执教十三年，自己屡次破戒都是为一个叫“清辞”的学生，安澈站在临高门口的大树下暗自神伤。
从清辞走后，时间过得越来越快，重复的日子总是不经人计算。
安澈看着微风吹动树叶，心里忍不住勾勒出清辞十八岁的样子，七年过去了，你过得好吗，有没有忘记我？
沈溪：“安主任，发什么呆，走了，该去开会了。”
安澈：“没什么，走吧。”
总不能说我还对曾经的学生念念不忘，当初明明是自己亲手推开的，后知后觉地才知当年的问题不止一种解法。
两个人一起走向知行楼的会议室开会，开学事物繁多，各种各样的会议纷至沓来，实在烦人。
这些年来，大家都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连沈溪都有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儿，粉粉嫩嫩的，一口一个安姨，很是可爱。
小县城的闲言碎语向来不少，安澈任亲朋好友再催，还是没踏入轨道，安母越来越偏执，也将安澈推得越来越远。
想来，再过久，自己也要35岁了，未来的路越来越难抉择，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行到中女时代，她考虑的不只是现在，还有以后的养老问题，唯有再往上爬，她才可以给自己的选择带来保障，为单薄的命挣得一点尊严。
与此同时，清辞坐在校长办公室内，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着，亲近又客套。
向卿：“回来好啊，回来好，难得你还记得我们，只是这庙小，以后还得你多海涵。”
向卿厚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脸上挂的笑在清辞这得不到任何反馈。对于她来说，利益当先，什么都不如留下人才来得重要。
清辞：“这些年忙着学业，我本就是一个无亲无故的浮萍，只能回来仰仗您这棵大树了。”
清冷的声音回的圆融而世故，带着几分讨好，心里再不愿意，面上也得装上一装。
清辞：“不过，向校，这边有个不情之请，还得您来安排一下，您也知道当年安老师对我恩重如山，安排我跟她一个年级，让她顺便带带我不成问题吧？”
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压制，但是向校没体会出来。
向卿：“哪里哪里，这点小事不麻烦，正好三班的语文老师休产假去了，你正好替上，也是帮我忙了。”
这点要求对于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马上就安排了。
清辞：“随后我会以个人名义向学校图书馆捐赠一千册图书，尽点绵薄之力。”
两个人再寒暄几句，也是向知行楼走去，开会时间马上到了。
向卿穿着简单得体的黑色西装，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发间犹见几根白丝。浑身散发着一点亲和又不失威严的气息。
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火红裙子的女人，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米色风衣，将张扬的红往下压了一压，全身散发一种妩媚的气息。
两人一同踏入会议室。
“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语文老师，想必老教师都很熟悉了，是七年前毕业出去的清辞，回来建设母校，大家鼓掌欢迎。”
向校的声音不急不缓，还带着些许骄傲。
清辞：“大家好，不知道老师们是否还记得我，不认识的，下来我们再慢慢认识，我是清辞，接下来还要麻烦老师们多多指教。”
清冷的声音传进安澈的耳朵里，七年怎么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当初的女孩变得更沉稳了，声音也不似当年稚嫩，稳重了不少，褪去青涩，现在正像一颗初熟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安澈大脑一片空白，指甲抵住掌心也没什么痛觉，那双静默的眼睛，盯着台上那个人，久久缓不过神来。
小孩长大了，当初稚嫩的少女气息荡然无存，修身的红色长裙露出清瘦的锁骨，利落的黑发垂顺在腰间，疏朗的面容犹如一汪清泉，与身上的红裙形成极致的反差感，清冷中带着欲气。
直到旁边的沈溪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慌忙坐下，低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炽热的眼睛。
沈溪：“你当年的小尾巴出落的当真好看，不是在南大读硕，怎么回来了，真是屈才。”
沈溪的声音压低了断断续续传过来，安澈才慢慢反应过来，清辞回来了。
见安澈没有回应，沈溪又小声道：“这么多年你不会都没有联系你的得意门生吧，据说是放弃南大直博的机会，读完研就回来了，你说这是何必，唉，可惜。”
沈溪实在聒噪，扰人心烦，安澈只得转移话题，“没联系才正常，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别想了。”
安澈整个会议都蔫蔫的，根本听不进去什么，久久未动的心湖又泛起圈圈涟漪。
直到散会，她被向卿留下来，才知道清辞点名要她带教，希望她多提点，毕竟是学校好不容易引过来的人才，说出去，学校里也有面子。
安澈心不由得慌乱，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现在还要成为自己的同事。
临高这么多年都是老教师带新教师，一代接一代的传承，让这所百年老校因此得到不少赞誉。
安澈自知向校牵头，推不掉这差事，只能魂不守舍的往教师公寓走，她实在需要时间消化。
这么多年来，老师们有了家庭后，教师公寓就只是午休的地方，安澈这种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的单身教师，久居宿舍。
冷冷清清的公寓里没什么人气。老式公寓没有电梯，当初为图清净，安澈住在没有邻居的六楼，她缓缓往上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