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她低头,吻了吻白孟极头顶上那只直直立着的耳朵。
白色的耳朵无意识动了动,暮清绯的嘴唇贴在上面,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绒毛擦过唇瓣。
暮清绯心中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拧起眉头,在记忆里搜寻这个感觉的名字。书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读过很多书,但书上写的东西,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太相信。书上说世间有情,说人心有暖,,她以前觉得这些都是骗人的。
但此刻,她捂着心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钝钝的、暖暖的胀痛感。
这种情绪,好像是叫……不舍。
暮清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她低头,在白孟极的嘴唇上落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主人,等我了却自身因果,再干干净净地回来与你结为道侣。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地将那条尾巴从身体里抽出来。
尾巴退出来的时候,毛发被什么东西浸得透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空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啵”的一。暮清绯的脸红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坐起身,看着还在熟睡的猫。
猫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在半空中扫了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缠,没找到,就卷成一团,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暮清绯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
她替猫穿上衣物,把每一个结都系得很整齐。
犹豫了片刻,她没有把猫的尾巴清理干净。
她留够了足够的食物。乾坤袋里塞满了辟谷丹和灵泉水,还有几包猫爱吃的肉干。
女人静静地凝视着猫。
星光还在落。
猫的呼吸却很稳,胸腔一起一伏的,带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也跟着一起一伏。
暮清绯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再摸一摸猫。
但她忍住了。
忽地,猫翻了个身,眉头皱了皱,像是要醒。
暮清绯攥了攥手,狠心转过身去,朝着沉星海的方向御诀而去。红色的身影在星光下划过一道弧线,一片被风吹走的牡丹花瓣,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她走了之后,海浪还在响,一声一声,不知在唱给谁听。
猫睡得好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尾巴惬意地摆了摆。
尾巴毛扫到了她的脸侧。
痒痒的,湿湿的。
猫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动了。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尾巴上的毛。
水水的,滑滑的。
妈妈的味道。
猫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愉悦的呼噜声,边舔边哼唧,快活极了。她舔得很认真,把每一缕黏在一起的毛发都舔开,舔顺,舔得蓬蓬松松的。尾巴在她的伺候下慢慢舒展开来。
【你还舔毛呢!你妈妈都走掉了你还在这睡!】
一个聒噪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猫不满地转过头,看见一只蓝白色的光团子在半空中晃悠着。
猫一爪子拍过去。
爪子穿过了光团子,什么也没打到。光团子吓得往后缩了缩,身上的光抖了抖。
【宿、宿主……】
猫瞪了它一眼,懒得理它。她低下头,又开始舔自己舔到一半的尾巴毛。
【宿主!】5918跟在她身后,声音又急又怂,【反派一个人去拿本源妖丹了!你再不去找她,小心她被锤成肉泥!】
猫的脚步顿住了。
她扭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也不舔了,水也不忙着喝了。整只猫倏地立起来,白头发炸成一个球。
“什么?”
【本、本源妖丹……】5918的声音越来越小,【反派一个人去极东之地取本源妖丹了。】
猫的耳朵彻底背过去了。
“坏桶!”猫骂骂咧咧地出声,“怎么不早点叫醒猫!”
【我倒是也想叫醒你,】5918委屈巴巴地说,【但是反派设置的结界把我拦在外面了。我也是刚能进来的。这几天我一直都被屏蔽在外,宿主没有觉得不对吗?】
光团子的脸上浮现出两条面条泪,一闪一闪的,看着可怜极了。
猫哪里顾得上理它。
她整只猫都炸了毛,头发蓬成一团,尾巴竖得直直的。她的心口砰砰砰地跳,跳得猫喘不上气来。
妈妈离开了。妈妈不要猫了。妈妈又走了。
猫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猫是猫猫大王,猫不哭。猫要去找妈妈。
她鼻翼翕动,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妈妈的味道还在,猫循着味道一路小跑,白色的脚丫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味道把她引到了沙滩边缘。
潮水涌上来,打湿了她赤裸的脚。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背,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抖了抖湿漉漉的脚。
猫讨厌水。水会把毛打湿,会变重,会沉下去。猫天生就不该碰水。
但是妈妈的味道断在这里。
猫蹲在沙滩边缘,皱着一张脸,盯着面前那片黑沉沉的海。
【宿主,过了碎星滩,再过琉璃海,反派肯定要经过这里,才能到最后的极东之地,星骸岛。】5918飘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也不知道五十年前的人妖大战为什么要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猫没听进去。
她还在看那片海。
海面平静得不像话,像一整块琉璃铺在地上,没有波浪,没有涟漪。
猫的爪子攥紧了。
海面上,原本蹲在沙滩边的白发女子,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5918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海面上被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紧接着,几个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咕嘟的,在平静的海面上炸开。
蓝白色的光团子卡了一瞬。
然后整个系统爆发出剧烈的尖叫。
【啊啊啊宿主!你怎么就跳了!你是猫啊啊啊!】
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一个接一个的,像是在回答它。
5918急得在原地转圈,光团子身上的光闪得飞快,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它在水面上飘了两圈,最后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水里。
你有过被海水淹没的感觉吗?
作为一只猫被海水淹没,是极为讨厌的感觉。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巴里。又咸又涩的味道充满口腔,舌根发苦。猫本能地闭紧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一直往下沉。
白色的发丝在水里飘散,像一大团水母的触手。衣裙被水浸透,变得又重又沉,裹在身上,把她往下拽。
猫的爪子在水里胡乱地刨着,四条腿一起动,姿势难看极了。
但猫想要找到妈妈的信念,比害怕更重。
猫想,妈妈比猫笨多了。没有猫猫大王在身边,妈妈一个人怎么办呢?妈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总是哭,总是害怕,总是没有安全感。猫不在,妈妈会不会又哭了?
想到这里,猫刨得更用力了。
妈妈在那边。
猫要去追妈妈。
猫的肺里憋着最后一口气。
她开始往上游。
头顶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滑的。猫伸爪一摸,摸到了一条鱼的肚子。那条鱼被她吓了一跳,尾巴一甩,啪地打在她脸上,然后嗖地一下游走了,银光拖了很长很长一道。
猫捂着脸,狠狠哈了一口气,却让自己呛了一口水。
猫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狠狠往前游着,抓到了那条坏鱼。
许久,她浮出了水面,手里抓住那条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了眼睛。
星光还在。海面还在。
但猫看不见陆地了。
四周全是水,黑沉沉的,望不到边。海浪不大,但一下一下地推着她,把她往一个方向带。猫在水里浮浮沉沉的,爪子不停地刨着,勉强让自己的头露在水面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无穷无尽的水。
猫的耳朵耷拉下来一瞬。
但她很快又把耳朵竖起来,她咬了一口坏鱼。猫是猫猫大王,猫不怕。猫要去找妈妈。
她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咸腥的海风里,妈妈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猫还是闻到了,猫朝着那个方向游过去。
【宿主!宿主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