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这院落是落霞镇里数一数二的好宅子,一进三开的木质小楼,院中植着两株老桂树,枝繁叶茂,虽未到花期,却也透着清雅静谧的意味。
“二位仙师一路辛苦,又刚除了那熊妖,定然累坏了。”镇长站在院中,对着二人恭敬拱手,“房间都已彻底洒扫干净,被褥也换了新的,二位仙师只管挑喜欢的住。明日一早,全镇乡亲备下感恩宴,还请二位仙师一定赏光,让我们略尽心意。”
暮云棠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镇长费心,不必如此多礼。”
季司晨则面色依旧苍白,经历方才生死搏杀,本就灵力耗损严重,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连带着唇色都淡了几分。她只淡淡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镇长瞧着季司晨虚弱的模样,也识趣不多打扰,又客套叮嘱了两句“好生歇息”,便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院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外的喧嚣,只余下满院寂静。
待镇长走后,暮云棠转过身,看向身旁身形单薄的少年修士。夕阳余晖落在季司晨清俊的眉眼间,衬得那抹冷冽都柔和了几分,她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道友年纪比我小许多,便先选一间合心意的房间歇息吧,养伤要紧。”
少年季司晨绷着一张清冷的脸,没应声,只是抿着唇,迈步走进了离院门最近的一间客房。
房门被“吱呀”一声严实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下一秒,季司晨紧绷的脊背便微微垮了下来,她踉跄着退到桌边,伸手紧紧捂住大腿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忍不住浑身发颤。
她咬着唇,从怀中摸出门派配发的疗伤丹药,仰头服下一颗,又取出药膏准备涂抹伤口。可刚一坐下,那股钻心的疼意便再也压制不住,眼眶猛地一红。
泪水竟如断线的珍珠般,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素白的衣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好疼……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坐得笔直如松,可泪水却流了满脸。
她默默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与此同时,识海之中,方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一人一猫,早已打累了,各自占据识海一角休憩。
只要有暮云棠在,白孟极便会立刻将季司晨的魂体挤到一旁,圆溜溜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识海中暮云棠的虚影,尾巴满足地轻轻晃动,满心满眼都是妈妈。
季司晨的魂体不甘示弱,伸手死死压住白孟极的脑袋,努力抢占最好的视线,“你不许看她!不准你盯着她!”
“你才不许看猫的妈妈!妈妈是猫的!”白孟极炸着毛,挥着肉垫爪子反抗。
可当视野里那抹红衣身影消失,识海中只剩下年少季司晨的画面时,一人一猫立刻默契地分开,互不搭理。
而下一秒,识海之中便被汹涌的水汽淹没。
白孟极毛茸茸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季司晨的魂体则咬牙切齿,满心恨铁不成钢:没用的东西!这点疼就忍不住了?谁让你哭了!别丢人的掉眼泪!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端坐着的季司晨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她掐动净尘诀,飞快清理干净脸上的泪痕,又抬手理了理衣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进。”
站在门外的暮云棠将屋内那一丝细微的异样听在耳中,指尖微顿,随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目便是一身白衣的少年修士端坐在桌边,表情淡然清冷,仿佛方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道友,叨扰了。”暮云棠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瓷白药瓶,“你被熊妖的妖力所伤,普通丹药效果不佳,这是我独门配置的疗伤药,专治妖力外伤,敷上能止痛愈合。”
季司晨闻言眼睫轻轻颤动,心头莫名一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疏离的淡然,只淡淡“嗯”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指尖却不自觉地蜷起,攥紧了衣料。
暮云棠将疗伤丹瓶轻轻放在桌上,温声叮嘱:“道友在此安心调息休养,莫要强行运功,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唤我。”
她朝着季司晨友善颔首,转身准备离去,眸光不经意间扫过少年袖口处濡湿的几块痕迹,眸底闪过一丝了然,唇角的笑意又柔了几分。
待那抹红衣身影消失在院门,彻底退出视线后,季司晨识海中的魂体骤然绷紧,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咬牙低语:“装模作样,又要去布局了么?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骗局!”
蜷缩在识海角落的白孟极立刻支棱起耳朵,圆溜溜的猫眼瞪得溜圆,又扑了上来挥出喵喵拳,识海顿时又是一阵轻微震颤,搅得年少季司晨太阳穴突突直跳。
年少的季司晨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她向来戒备心极重,从不轻易接受旁人恩惠,可此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瓶还带着余温的疗伤药上。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药瓶。
冰凉的药膏轻轻抹在大腿的伤口上,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开来,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她眼眶一热,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连忙别过脸,死死咬住唇,将所有痛呼咽回腹中。
明月高悬,清辉洒遍山野。
暮云棠并未在房中歇息,待确认季司晨安稳调息后,她便悄然施展身法,疾步折返镇外的野林之中。
夜色下的野林静谧无声,熊妖巨大的尸身依旧倒在枯黄的野草间,白日里浓烈的血腥味被夜风吹散了不少,可空气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凝滞。
她蹲下身,一袭红衣在月色下格外醒目,指尖轻轻触碰熊妖冰冷的尸身,灵力缓缓探入妖物体内。
下一秒,暮云棠眸色骤然一沉,唇角平日里温和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锐利的冷意。
又是这样。
和之前几处作乱妖族的死状一模一样����妖丹干瘪晦暗,毫无光泽,体内经脉寸寸断裂,还缠着一丝非人非妖、阴寒诡谲的灵气。
这绝对不是野生妖族自然作乱会留下的痕迹,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操控妖族,刻意制造人妖矛盾。
“果然是人为操控。”暮云棠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
她抬手拔下发髻上的玉簪,簪头雕刻的牡丹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微光,口中轻念法诀,掌心泛起赤色灵力,如同一团暖火,轻轻裹住熊妖庞大的尸身。
不过瞬息之间,熊妖尸身便被敛去所有气息,缩成一团微弱的光点,被玉簪尽数吸入其中。
收好妖尸,暮云棠身形一动,悄然返回院落。
刚踏入院门,月光下,那株老桂树下,便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少年季司晨抱着长剑,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冷峭,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那沾着月色薄红的耳尖,还有微微紧绷的肩头,都暴露了她已经在此等候许久的事实。
“道友怎还未歇息?”暮云棠走近,声音被晚风揉得愈发柔软。
季司晨猛地回神,像是被撞破心事一般,慌忙偏过脸,不敢与她对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别扭的掩饰:“院中气闷,出来透气罢了。”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涂好药后,心里记挂着这位出手相救的红衣道友,想出门道谢,却发现她不在房间,又忍不住担心,便一直在桂树下等候。
话音落下,她脸颊侧的温度越来越高,红得愈发明显。
暮云棠将她的窘迫与羞涩看在眼里,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也不拆穿她的小心思,只从袖中取出一瓶莹白圆润的丹药,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方才在外寻得几枚清灵丹,比你门派的疗伤丹更契合外伤,服下之后,恢复能快些。”
季司晨微微一怔。
玄宗派的丹药本就精贵难得,而这清灵丹更是疗伤圣品,极为稀有。眼前这位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散修,却这般用心,甚至特意外出为她寻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季司晨的心便猛地一跳。
她伸手去接丹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暮云棠的掌心,那一抹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窜入心底。
两人皆是微微一顿,空气里弥漫起一丝微妙的静谧。
“……多谢。”这一次,少年的声音少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一丝极淡的软意。
暮云棠眼中的笑意更深,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眼尾,轻声道:“伤势要紧,好好休养,莫要再偷偷掉眼泪了。”
季司晨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急地反驳:“谁、谁掉眼泪了!我才没有!”
话音未落,她便再也扛不住这窘迫的氛围,抱着长剑,落荒而逃般冲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暮云棠看着少年慌不择路的背影,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浅温柔。
识海中,季司晨的魂体死死盯着方才两人指尖相触的画面,百年的恨意之中,掺上了刺目的忮忌与不甘:“当年你从未对我这般主动,从未这般用心待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话音未落,脸上又又挨了猫猫大王狠狠一记喵喵拳。
一夜无话,皎洁的月色悄然漫过窗棂,洒在屋内榻上,温柔地包裹着受伤的少年。
第89章 世界二修真,45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轻薄如纱。
镇长便亲自登门,满脸堆笑,热情地邀请二人前往镇中宅院赴宴。
镇长大院之中,早已摆下丰盛的酒菜,鸡鸭鱼肉飘香四溢,还有几壶乡里自酿的醇厚米酒。
镇上的乡民们围坐一旁,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感激与敬畏,见二人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二位仙师昨日出手相救,除去熊妖,保住我落霞镇上下老小性命,我们无以为报,今日略备薄宴,聊表寸心,还请仙师莫要嫌弃!”镇长举杯躬身,语气恳切无比。
暮云棠含笑回礼,姿态谦和:“镇长客气了,降妖除魔本就是修行之人的本分。”
季司晨则微微颔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周身透着淡淡的疏离。
席间,镇长殷勤地为二人布菜倒酒,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男也亲自为二人斟上两杯灵茶,茶香清冽,饮之甘甜。
暮云棠指尖刚触到茶杯,鼻尖便轻轻一动,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异香,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警惕,她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并未声张。
镇长见状,放下心来,又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开口叹道:“只是我等百姓福薄啊,西边的黑风林近来又出了厉害的妖患,接连伤了不少过往客商,如今那条路都没人敢走了,好好的商道就这么废了,实在可怜……”
季司晨眸光微微一动。
师尊玉衡早在她下山历练之时,便特意吩咐,让她前往西边黑风林斩妖除魔,历练心性,积累功德。
席间的乡民们闻言,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一口一个“妖族该死”“妖族都是祸患”,恳求二位仙师能再出手,除了黑风林的妖邪。
季司晨自幼在玄宗修炼,一直被师尊玉衡灌输“妖族皆为祸患,凶狠嗜血,祸乱人间”的观念,听到众人所言,她下意识便要点头认同,心中对妖族的厌恶更甚。
可就在这时,身旁的暮云棠却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妖分善恶,有灵智的妖族之中,亦有潜心修行、向善向安者,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所有妖族一概赶尽杀绝,未免太过偏颇。”
季司晨猛地抬眸看向暮云棠,眼神冰冷,“妖就是妖!天生便是凶狠嗜血之辈,从未有过善类,全都该除!”
席间的气氛瞬间凝滞起来。
暮云棠眼中的笑意缓缓消失,眸光微沉,看着眼前的少年,终究没有再开口争辩。
镇长见状,连忙笑着打哈哈,端起酒杯圆场:“二位仙师说得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咱老百姓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来,咱们敬二位仙师一杯!”
一场宴席,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宴罢,二人辞别镇长与一众乡民,缓步行至落霞镇口。
晨雾轻薄,沾在衣袂上,带来一丝微凉。季司晨背好长剑,看向西边。
黑风林,是她此行历练必去之地。
暮云棠迈步走在前,季司晨默默跟在后,一袭红衣,一袭白衣,两道身影沉默地穿行在山间小径之上。
林间鸟鸣清脆,溪水潺潺流淌。
季司晨腿上的外伤尚未痊愈,又灵力未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气息便渐渐微喘,脚步也不自觉虚浮了几分,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隐隐的痛感。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几乎要看不见人影的红衣女人,眼底又悄悄冒出几丝水光。
自从午宴之上,她与暮云棠争执之后,云棠对她的态度便肉眼可见的冷淡了下来。昨日,她受伤之后,云棠还会搀扶在她手侧,可如今,她们虽是一路同行,云棠却再也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季司晨眉眼一凌,不动声色地抬起袖子,轻轻抹了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