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西娅站在最前方,维持着法杖的姿势,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从晶石中消散,才缓缓垂下手臂。
她转过身来面对台下万千民众,金色的眸子温温柔柔地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光明神在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春风拂过麦田,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诸位请放心,神不会放弃每一个信徒。神派我们来到了这里,落晖城的光明,不会灭。”
台下静了一息。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好了!”
“神没有放弃我们!”
“圣童慈悲!光明神慈悲!”
人们哭着笑着,互相拥抱,有人激动地挥舞着双手,有人膝行向前想要离祈福台更近一些。那一张张灰败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光,像是被火把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出了希望。
西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金眸里的光芒温润如初,嘴角的笑意慈悲极了。
没有人看见,在她垂下眼睫的那一瞬,眼底掠过了一抹极淡的凉意。
祈福圣典在民众的欢呼声中落下了帷幕。人们恋恋不舍地散去,一步三回头,仍有人跪在原地不肯起身,直到修女们上前轻声劝慰,才红着眼睛搀扶着离开。
西娅将法杖交给身后的修女,提起白袍的袍角,步伐平稳地走下祈福台。
一行人穿过广场,沿着落晖城主街往教堂方向走。
这座边陲小城的教堂坐落在城北地势略高的坡上,灰白色的石砌建筑,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不少,顶端竖着一座光明神的神像,在永昼的天光下泛着陈旧的白。
教堂虽小,却已经是落晖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了。
推开沉重的木门,教堂内部光线幽暗了几分,长椅整齐排列,正前方的圣坛上燃着永不熄灭的光明圣火。
落晖城本地的主教已经侯在此处了。
她五十岁上下,一见众人进来,连忙迎上前去。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落晖城简陋,实在怠慢了诸位大人,还请大人们多多包涵����”
她的话音未落,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红袍身影。
本地主教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截:“卡莱尔大主教大人!您、您请上座����”
卡莱尔大主教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应答,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径直走到会议长桌的主位前,拂了拂袍角,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她坐下之后,才像是刚注意到屋里还有其他人似的,狭长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目光在瑞文娜主教身上略顿了顿,又在四位圣童身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回本地主教身上。
气氛骤然凝重。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摆了七八把椅子,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光明神挂毯,角落里燃着几根细蜡烛。
瑞文娜主教在他左手边落座,面色平静,四位圣童依次坐在长桌两侧。
卡莱尔大主教忽然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
“砰”的一声,本地主教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扶着椅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教皇辖下,”卡莱尔大主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怎么能出一个异种呢?”
本地主教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慌忙往前迈了半步,双手绞得更紧,声音颤颤巍巍:“大、大人息怒!发现得很匆忙,那异种的气息出现不过三日,万幸……万幸没有造成什么损伤。诸位大人来得及时,落晖城上下感激不尽����”
她一股脑地说着奉承话,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好听的词儿全倒出来。
卡莱尔大主教的面色在这番吹捧下和缓了些许,颧骨上的冷意退了几分,她微微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腹前,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那异种的踪迹,可有线索?”
本地主教像是终于等到问这个问题,连忙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那大家伙最先出现在城西那片荒芜地边缘,有人半夜看见过一团灰扑扑的圆影子滚过去,第二天那里就有一片土地被踩得全是可怖的爪印,教廷的人已经封锁了那两片区域,说是要“抓捕可疑生物”,但那只异种还没被逮到。
卡莱尔大主教听完,沉吟了片刻,目光缓缓转向长桌两侧的四位圣童。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幽幽的:“诸位,圣子的人选,就在此一举了。谁能拿下这个异种,谁便是当之无愧的圣子继承人。”
玛伦昂着脑袋,白纱下的下巴微微扬起,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骄矜:“异种而已,本小姐自然手到擒来。”
西娅还是那副温柔神性的笑容,金色的眸子里盛着恰到好处的虔诚与平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端庄:“定不会让我神失望。”
瑞文娜主教看了她一眼,蓝眼睛里掠过一丝看不清的复杂。
卡莱尔大主教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教廷里的修女们便上前来,将四位圣童分别引向她们各自的居所。
落晖城的教堂虽然不大,倒也硬生生辟出了几间像样的客房,虽比不上中央教廷的奢华,但一应陈设也算洁净齐全。
西娅被引到了最东边的一间屋子,修女推开门,恭敬地躬身退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
屋内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
西娅站在门后,背对着屋内陈设,面朝着紧闭的房门,保持那个姿势静静地立了很久。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白袍的下摆垂落在石板地上,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而后,那张脸上慈悲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光滑冷硬的质地。
整张脸在失去笑容之后,反而更添了几分不可冒犯的神性与高不可攀的冷漠。
可这般神的人,却做出了十分卑微的动作。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白袍的布料擦过石板地面。
女人双膝并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维持着一个无比标准的跪姿。
石板很凉,凉意隔着薄薄的袍料透进膝盖,她却像浑然不觉似的,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面前的虚空。
她的表情虔诚得如同十年间每一天一样,嘴唇微微开启:
“神,您在西娅身边吗?”
没有人回答。
她静静保持着跪姿,金色的睫毛低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过去,窗外的永昼光芒始终明亮,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房间里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动静。
她忽然抬起眼来。
“神,”她的声音轻柔而缱绻,一字一字地从唇齿间溢出来,“您不是说过,会一直在西娅身边的吗?”
她歪了歪头,金发从肩侧滑落,铺了满背。那双金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她始终注视的神。
“真是不乖呢。”她的声音更轻了,“我的神。”
最后三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她微微倾身向前,手指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神,西娅很生气,怎么办呢?”
第161章 世界四西幻,11
如以往一样,准备跪上一整夜的西娅腹部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就在心里黑气翻涌得快要压不住之时,忽然,只能感受到冰冷石板的腹部却开始发烫。
她猛地按住自己发烫的腹部,金色的瞳孔缩紧,嘴角也绽开一抹病态至极的笑。
“神,您回来了,是吗?”
……
猫四条腿倒腾得飞快。
白色的长毛在光尘里炸成一团滚动的云,爪子踩过碎石和枯草,带起一串串细微尘土。猫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
【喵呜!】
你个笨桶!你不是说有时间流速差吗!!猫只打算修炼一年的,怎么出来后就是十年了!!
系统5918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妈妈还不在原地等着猫,还在乱跑,让猫跑了好几天找妈妈!
真是一个坏极了的妈妈!
猫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愤怒地甩了两下。
系统5918被骂得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天呐,它不是最聪明最智能的统了吗?怎么会将时间流速比例少按一个零呢。
这个世界结束后,反派会把它拆了的吧……不,更可能是拆完再装回去、再拆一遍。
它默默地跟在猫身后,看着那道白色闪电掠过一片又一片农田与旷野,心想自己现在主动格式化还来不来得及。
……
落辉城以西三十里,有一座名叫普兰镇的小城。
城外的土豆地里,弯着腰劳作的农妇们一排排散开,灰扑扑的粗布裙摆沾满了泥土。本该圣洁的光此刻却照得人脊背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砸进干裂的土缝里。
“腰好痛,一天到晚尽伺候这些地去了。”卡瑞娜直起腰来,用拳头捶了捶后腰,眉头拧成一团。
旁边的莉娜叹了口气,手上锄头的动作没停:“没办法,不好好伺候,只能饿肚子了。”
“每时每刻地伺候也会饿肚子。”卡瑞娜弯下腰,刨开一丛杂草,露出底下稀稀拉拉的几颗土豆,“你看看今年这收成,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别说了,赶紧劳作吧,还要交税呢。”莉娜朝镇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税务官前天又来了,挨家挨户地数人头,今年人头税又涨了两成。”
卡瑞娜抬头望了望天,日光刺得她眯起眼。她在胸前画了个圈,嘴唇翕动:“唉,光明神在上,请保佑我们,保佑我们的土地吧。”
四周的农妇们也纷纷跟着画圈,低声重复着同样的祷词。
祈祷声像一阵风吹过土豆地,短暂而虔诚。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从田地东侧窜出来,四只爪子带起一阵急促的风,掠过低矮的土豆藤,朝西边飞奔而去。
卡瑞娜刚好直起身来,正对着那道白影的方向。她瞪大了眼睛,看见一团雪白的长毛裹着两只异色的眼睛从她面前一闪而过,那东西个头不小,姿态诡异地四肢着地奔跑。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脚边。
“我的光明神����”她面色煞白,身子一软朝后倒去,“这是什么异种!”
旁边的莉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里的锄头也掉了:“卡瑞娜!卡瑞娜你醒醒!”
土豆地里瞬间炸开了锅。农妇们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惊慌地聚拢过来。
“我看见了!白色的!有这么大!”一个年轻姑娘张开双臂比画着,嘴唇哆嗦,“跑起来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