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白孟极眼前一黑,意识便断了个干净。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不在战场上了。
猫眨了眨眼睛,入目的是大片碧蓝的天和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枝叶层层叠叠地搭在头顶,漏下来碎金子一样的日光。
她愣了一瞬,而后浑身的毛“唰”地炸开来。
妈妈!
她猛地弹起来,四爪落地,脑袋左右甩了两圈。鼻翼翕动着往空气里探,要把这方天地里每一丝气味都翻出来翻个底朝天。泥土的潮气,草木汁液的清苦,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腻什么都有,但独独缺了妈妈身上的甜香。
白孟极的尾巴绷直,耳朵压平。
“喵呜!”她仰头叫了一声,声音在密林里撞了个来回,惊起几只灰羽的鸟扑棱棱飞走。
5918的光团子从她识海里飘出来,蓝光一明一灭地闪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开了口:“宿、宿主……我们好像……在八百年前。”
猫的瞳孔骤缩,从尾尖到耳尖都僵住了。
上一次猫离开妈妈不过十年,妈妈那副可怜的模样就足够让她心口发疼。
十年尚且如此,八百年呢?
猫炸开的毛半天没顺回去。她不信邪,四爪落地就开始跑。
爪子踏在腐殖层上,落叶和碎枝在爪垫底下发出簌簌的声响。她跑得又快又急,耳朵朝前翻着,鼻子一下一下往空气里探。
跑过林子,跑过一片溪滩,跑过矮丘,跑过乱石堆。爪垫磨得发烫,舌头从齿缝里吐出来一截,喘出来的热气在风里化成一团团白雾。
但猫没敢停。
妈妈肯定在的。猫知道。
许是上天察觉了这只猫的虔诚。
忽地,她鼻翼翕动,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香,从前方那片坡地底下渗上来,猫眼神一亮,一下子就锁定了方向。
猫加快脚步,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
那块坡地越近,甜香味越浓。
猫冲上坡顶,远远望见了那个小黑点。
是妈妈!
猫的脚步更快了几分,黑点越来越大,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是妈妈没错,一双紫桃花眼,一头黑发。
猫高兴极了,往前又蹿了两步,而后纵身一跃,带着满心思念,直直扑向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已然预想好了落入温暖怀抱的温存,可下一瞬,一道凛冽凌厉的紫光破空而来,落在她的身上。
猫整个身子被那道紫光兜着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地。她在地上滚了半圈,四爪朝天,懵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来。
她瞪圆了眼睛。
妈妈打猫?
妈妈打猫了?!
那双鸳鸯眼里瞬间汪了一泡水,耳朵背到脑后去,尾巴尖也耷拉下来,方才跑了一路的兴奋和欢喜一下子被浇得干干净净。
【宿主!笨蛋宿主!】5918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蓝光团子微微卡顿,无奈解释道,【现在是八百年前!这个时候的清,根本不认识你啊!】
系统话音刚落,前方那道黑色身影缓缓开口,印证了它的话语。
清半倚在地面,气息虚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戒备,暗紫色的眼眸沉沉锁定着地上的白猫,声线清冷疏离:“你是何人?”
猫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砸在爪背上。她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的妈妈。
还不认识……猫?
猫的眼神慢慢智慧起来。
她翻了个跟头从地上爬起来,四爪站定,把胸脯挺起来,下巴一扬,尾巴竖起,摆了一个她自认为最威风的姿势。
阳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在白色毛皮的边缘镀了一圈柔光。
“猫,”她开口,嗓音里带着一股矜傲的派头,“猫猫神。”
清扶着石头慢慢坐直了些,紫眸仍然锁着她,警惕半分没少,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哦?原来是猫猫神。是我有眼无珠了,方才无意打到了猫猫神,还请神原谅。”
猫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妈妈果然被猫迷住了。看,都给猫道歉了。
不过也正常,虽然这个妈妈还不认识猫,可猫这么威风,谁会不被猫迷住呢?
她竖着耳朵听清说话,眼睛却不看人家,超绝不经意地往旁边瞥着,尾巴尖轻轻晃。
“不知猫猫神名讳如何?”清又问。
“猫,白孟极。”猫报出自己大名的时候,整只猫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清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而后说:“猫猫神的名讳很特别。”
那当然。猫的名字,是独一无二的。猫骄傲地把尾巴又竖高了一寸。
可清接着问了下一句:“不知猫猫神,可知道索尔埃尔?”
这个名字一落进耳朵,猫的毛便又炸了。
“坏人!男也!”她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呼噜声,獠牙露出一点白,恶狠狠的,“男也迟早要死在猫的爪下。”
都怪男也。
要不是那个烦猫的东西,猫怎么会到这里来,怎么会让妈妈又伤心。得亏猫找到妈妈了,不然妈妈没有厉害猫的保护,该有多害怕。
“猫猫神与男也有仇?”清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平稳,可猫若是此刻仔细看她,便能瞧见那双紫眸深处藏着的一丝细不可察的试探。
猫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她没瞧见清眼底那层防备悄然深了一寸。
可清面上笑意反而大了些,声音也更柔和:“方才我是否伤到了猫猫神?我给你检查一下可好?”
猫昂着头,耳朵微微朝前转了转。
妈妈这么快就被猫迷倒了,刚刚还动手打猫呢,现在就开始担心了。既然妈妈这么担心猫,那猫就勉为其难让妈妈检查一下好了。
她“啪嗒”一声躺倒在地上,四爪朝天,露出白色柔软的肚皮来。又把脑袋偏到一边,两只鸳鸯眼毫无防备地望着清,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
看吧妈妈。猫不疼的。刚才妈妈打得轻轻的,猫一点都不疼。猫是厉害猫。
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去,指尖悬在那片白色柔软的绒毛上方,停了一息。
她心里有太多疑虑。
为何自她见到这只猫第一面起,她便控制不住被这片白色吸引。
只要碰到。
只要能触到对方的身体,她便能感知到对方心底的欲念,便能分辨此人是否在说谎,便能弄清这份莫名的吸引究竟来自何处。
她的指尖落了下去。
触上猫肚皮毛的一刹那,白色绒毛底下浮现出一串黑色的心形纹路,顺着猫的腹部蜿蜒铺开。
清眸子微微放大。
伴侣契约……
这猫竟与她签订了伴侣契约……
这份契约一旦订立便同生同死,一生一世摆脱不掉。无论对方在何处都能找到彼此。
妈妈的爪子刚落在肚皮上,猫的呼噜声便已经响起来了。
妈妈的爪子带着她熟悉的温度,透过软软的毛传到皮肤上。
好舒服。
猫在地上蛄蛹了一下,把肚皮露得更多些,四只爪子微微蜷着,好叫妈妈摸得更痛快。
清的手无意识地在那片绒毛上摩挲着,指腹一遍一遍地顺着毛流的方向抚过去。那触感比绸缎还滑,比暖玉还温,她心里面那处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发胀。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们……是什么关系?”
正在呼噜的猫顿了一下。怎么每个妈妈都要问这个问题呀,真是笨蛋。
猫轻哼一声,下巴一抬,大大方方地开口:“猫,是妈妈的配偶,伴侣,主人。”
她盯着清的脸,一口气把关系全抖落出来,然后满意地看着那张白皙的面孔上从耳根开始一寸一寸地泛起红来。
“伴侣……主人……”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白孟极清凌凌地应了一声。
乖妈妈。
她把尾巴伸过去,慢悠悠地勾住了清身侧那条试探着伸过来的黑色长尾。一白一黑两条尾巴缠在一处,尾尖互相蹭了蹭。
清身后的翅膀骤然收紧了,连翅尖都绷得发颤。空气中漫开一股极淡的甜味,像是熟透的浆果被指尖轻轻一碰,汁水渗了出来。
猫鼻翼翕动。
妈妈又饿了。
她低头看见清搭在自己肚皮上的那只莹白如玉,指节分明的手。
猫伸出爪子,轻轻握住那只手,把那截莹白的指尖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清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抽得又快又急,像是被什么烫着了。
的确是被烫到了:被这只猫舔过的地方从指尖到指根都泛起一层薄红,温热从指腹一路蹿到心房,又顺着血脉往月复底淌。
猫望着空掉的爪子,瞪圆了眼睛。
猫吃一下怎么了!!!
她抬起谴责的眼神瞪向清,刚要开口,却见清整个人朝后一仰,面色潮红,眼角泛着水光,竟是直直地晕了过去。
猫的瞳孔放得更大。整只猫愣了一息,然后白光一闪,她已经化作了人形,双手稳稳接住了倒下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