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一猫一豹顺着爪印的方向跑过去,从日头偏东跑到日头偏西。
白孟极一直提着一颗心。她一边跑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生怕那狼将她的小妹吃了,又怕她的小妹身体不好,被吓出什么好歹来。
可是再急,她也得专心辨认方向。
猫时不时停下来,把鼻尖凑近地面,嗅闻着空气里飘过的气味。笑语的狐狸味还在,混在狼的气味里,始终没有断过。
这说明猫的小妹还没有被狼吃掉,而且这狼和狼群走得是相反的方向。
这是好消息。
那串爪印出了伊一山之后便沿着山脚一路往南,又拐过一道山梁,钻进了一片白孟极从没去过的大林子。
林子里树又高又密,光线暗沉沉地落下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爪印便渐渐浅了。
又跑了一会儿,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潮润的水汽。
白孟极放慢步子,耳朵转了转,听见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她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不大的湖泊正安安静静地卧在林子中间。
猫的面容严肃起来。
味道更浓了。
白孟极回头,朝夜清示意动作轻一点。夜清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伏低了身子。一猫一豹钻进湖边的草丛里,雪白和黑色的身影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
近了。更近了。猫马上就能找到她的小妹了。
白孟极穿过一丛高高的芦苇,从两片宽大的叶子之间探出脑袋,透过缝隙往湖边看去。
夜清同样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她看着明明被陌生狼味刺激得几乎炸毛却还是咬着牙坚定往前的白猫,金黄色的眸子暗了暗。
那只狐狸。最好已经被吃得连渣滓都不剩。
可是当她们终于拨开最后一片草叶,透过缝隙看清湖边的景象时,面前的一幕叫她们双双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头高大的银灰色皮毛的狼正站在湖畔浅水里。她脊背宽阔,四肢修长,湿漉漉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摆着。水珠顺着她颈侧的银毛往下滴,在落日余晖里亮闪闪的。
她的嘴筒子里叼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鱼,慢悠悠踩着浅滩的碎石,一直走到湖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旁边。
只见石头上懒懒卧着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不是纪笑语又是谁。
银灰色的狼把鱼放到半阖着眼悠闲摆着尾巴的红毛狐狸面前,低着脑袋,用鼻尖把鱼往纪笑语面前推了推,又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按在鱼尾巴上,明显是示意她吃。
夜清豹脸一沉,胸口一股怒意猛地翻上来。她前爪下意识往下一压,咔嚓一声,一根枯枝被她踩断了。
那银灰色的狼耳朵瞬间竖起,猛然扭头朝草丛看了过来。
第219章 猫猫养黑豹8
白孟极浑身的白毛根根绷紧,迎上湖畔猛兽投来的视线,下意识往前跨出半步,将身后的夜清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拱起,爪子牢牢扣住脚下湿软的泥土,摆出一副随时会扑上去搏杀的攻击架势。
那头银灰色的狼同样高度戒备,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耳尖向后抿平。
可即便满心警惕,她仍旧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大石头旁的纪笑语挪过去,低下头,稳稳叼住了狐狸后颈松软的皮毛。
纪笑语鼻尖轻轻翕动,嗅见草丛里飘来那股再熟悉不过的白毛气息,火红的尾巴尖轻轻扫过狼冰凉粗糙的爪尖,声音轻悠:“姐姐,放我下来可好,来的是我认得的兽。”
名叫见煦的狼却半点没有松懈,非但没有松口将她放到石面上,反而脖颈微微用力,轻巧地把纪笑语驮到了自己宽阔的背上,四肢仍旧绷得笔直,死死盯着草叶晃动的方向。
白孟极眼见这一幕,只当恶狼要叼走自己的小妹远走高飞,再也按捺不住,唰地从高高的草丛里纵身跃了出来,喉咙深处滚出充满威慑的呜呜怒吼:“放开猫的小妹!”
纪笑语抬眼望见那团慌慌张张的白色团子,狐狸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伏在狼背上柔声开口:“阿极,我没事。”
“见煦姐姐是一头好狼,不会伤我的。”
冷不丁被人当面夸赞一句,方才还夹得死死的狼尾巴,唰地一下高高翘了起来,还悄悄小幅度晃了两下,原本凶狠紧绷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可白孟极半分也没有放下戒心,胡须绷得笔直,喊道:“你,快过来,站到猫身后!”
纪笑语无奈地浅浅笑了笑,四肢轻轻一蹬,利落从付见煦宽阔的背脊上跳落到湖边的碎石地上。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漆黑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跨了出来。
付见煦瞥见夜清那副宽大魁梧的身形,浑身狼毛瞬间炸起。她飞快伸口,一口一个,叼住白孟极与纪笑语的后颈皮,调转方向,拔腿就往林子深处狂奔。
后颈骤然一紧,白孟极整只猫被悬空提了起来,半边身子还埋进纪笑语蓬松的红毛之间。素来机敏善战的猫老大,一时间竟懵了神,连挣扎都忘了。
她悬在半空中,回头向后望去,只见自家那只黑色的崽子正拼尽全力追赶,金黄的眼眸写满焦灼,看得白孟极心口一阵阵发疼。
哪里是什么好狼!这分明是一头装模作样把狐狸骗过去、如今连猫都要一并掳走的坏狼!
猫心头怒火翻涌,猛地一个挺腹回身,在银狼嘴里硬生生扭过身子,一记又狠又准的喵喵拳重重砸在狼的鼻头上。
银狼疼得“嗷呜”一声哀叫,嘴筒子不由自主地松开。猫趁势从她嘴里挣脱出来,四只爪子刚踩到地上,下一记喵喵拳紧跟着就到了。
“别、别打!”银狼疼得往后退了两步,甩着脑袋直哆嗦。
白孟极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半个字。她见那狼躲开后第一件事竟是还想低头去叼纪笑语,拳头一下比一下重,雪白的爪影噼里啪啦落在那颗银色脑袋上。
夜清也终于追到了近前。她没有丝毫犹豫,宽大的黑色身影往旁边一横,将银狼退路堵死,两只厚实的前爪带着风声按了下去。
湖畔林间,一黑、一白、一银灰三道身影纠缠翻滚,爪风呼啸,枝叶纷飞,打得你来我往。
纪笑语站在战圈外,被溅了一脸水珠,难得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她把沾湿的耳毛往后拨了拨,狐狸眼微微眯起,终于沉声开口:“夜清,停下。”
那道黑色影子动作顿了一瞬,可紧接着,一只厚实的黑色大肉垫仍然狠狠往银狼肩胛上招呼了一记。
纪笑语的声音淡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凉意:“你若是再不停下,有些事情,我怕是瞒不住了。”
话音刚落,那道黑色影子猛地僵住。金黄色的瞳仁倏地竖成两条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凶光朝纪笑语压过来。
白孟极也停了手,转头看向纪笑语,气喘吁吁地追问:“什么事情?”
纪笑语没有出声。她眯着狐狸眼,眼底的笑意凉凉的,不达眼底,尾巴在身后悠然地摆来摆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夜清。
夜清恨得牙根发痒。
昨日她将那头银狼引到狐狸洞口,本想着这头狼瞧见洞里趴着的那只红毛狐狸,自然会替她解决掉这个麻烦。谁承想这头狼不中用得很,不吃狐狸也就罢了,带着狐狸逃命也跑不快,竟让阿极一路追了过来。若是叫阿极知晓这一切是她故意安排的……
倘若昨夜的算计被阿极知晓……
想到此处,一股冰凉的恐慌顺着脊背爬满全身。夜清四肢微微绷紧,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纪笑语向着被猫抓得皮毛秃了好几块、狼狈不堪的见煦轻轻摆了摆尾巴。银灰色的狼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她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自己高大的身躯之后。
“阿极,这事说来,起初还要怪我,是我眼拙,错认了情形。”纪笑语缓缓开口。
白孟极歪着脑袋,满脑子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阿极,若不是见煦姐姐今日同我说,我都不知道……你从小养大的那只小黑猫,原来是一只黑豹。”纪笑语一双狐狸眼轻轻转向神色紧绷的夜清,尾巴惬意地搭在爪尖。
白孟极瞳孔猛地一缩:“怎么会呢……”
“昨夜,夜清大抵是放不下我,便来我洞口守了一阵。”纪笑语柔声道,“却不想惊着了路过的见煦姐姐。见煦姐姐被她的气息吓到,一路退到狐狸洞口,她以为外面有猛兽要捕猎,慌乱间叼着我跑了。跑到这里,才同我说清楚这一切。”
纪笑语语调柔和,却将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原是她误会了,夜清怎么会害我呢,我可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狐狸姨姨呀……”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搞得闹了这么大一个误会,害得阿极为我奔波了一整天。都怪我当初看走了眼,若是早跟阿极说清楚……”
白孟极听得脑袋晕乎乎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在转“她家崽子不是猫崽子而是大黑豹”这件事,一会儿又在转昨天夜里的情形:狼叼走了笑语,是怕笑语被夜清吃了?可是夜清怎么会吃笑语呢?那是她从小一起长起来的狐狸姨姨呀。
她眼神复杂地望向自家崽子。
崽子金黄色的眸子正低低垂着,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
白孟极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当时乱石坡上那头死去的黑色猛兽的模样:乌黑的皮毛,宽宽的爪子,还有压在地上的巨大身形。她从前只以为那是把小猫崽抓回来吃的大坏兽,可如今仔细想来,夜清与那头猛兽……分明生得一模一样。
猫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白孟极眼中的迷茫越来越重。她养了一只豹子?从小叼在嘴里喂奶、护在肚皮底下睡觉的,是一只豹子?
夜清看着猫眼中的迷茫,豹生第一次尝到了慌乱的滋味。她恨不得扑上前去一口咬住那只喋喋不休的狐狸的喉咙,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只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纪笑语像是听见了她心里的咆哮,慢悠悠地抬眼,终于抛出了真正想说的话:“若是夜清只是一只猫,养在阿极身边倒也没什么。可她如今长成了一只豹子,今天不小心叫见煦姐姐误会了倒还好说,若是改日被别的兽瞧见了,慌慌张张跑到阿极的洞里……”
“怎么会!”白孟极的毛“唰”地炸起来。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打断了她,“夜清从小在伊一山长大,山里的兽都认得她!”
纪笑语没有反驳,只是把目光转到夜清身上,狐狸眼里的笑意凉凉的:“哦,是吗?那昨夜的事情,不是意外?”
夜清恨得几乎要将满口牙齿咬碎。若是她早知今日,便不该将那头银狼引入其中。她应该直接扑上去咬断这只狐狸的喉管,就像咬断一只猎物那样干脆利落。
可她不能。阿极在这里。阿极什么都不知道。
“是意外。”她低低地挤出三个字。
纪笑语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满意,不再继续追问。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目光静静落在夜清身上,眼神无声地示意。
话已经摊开在这里,该由你自己,向阿极坦白,领下属于你的结果。
明明纪笑语的身躯远比高大的黑豹小上许多,可此刻,却生生将夜清逼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夜清的胸口剧烈起伏,往后退开一小步,不敢再去望向白孟极那双盛满疑惑的鸳鸯眼。
“阿极,我……”她喉咙发紧,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纪笑语倒是不着急了,侧过身子,低下头,慢悠悠地替一旁毛发破损、低声呜咽的银狼舔舐起身上的伤口。银狼温顺地垂下沉大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狐狸纤细的脖颈。
白孟极站在原地,眼神一片茫然。心底浮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可她又说不清这份恐慌究竟来自何处。
她眼睁睁看着夜清,等着自家崽子往下说,等着听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夜清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艰难吐了出来。
“我是一头豹子。我该离开这里,去寻找跟我一样的豹子。”
白孟极瞳孔骤然收缩。
她说什么?
自己一爪一爪拉扯大的崽子,说要离开,要去找她的家人?
难道自己,难道伊一山的大家,就不算她的家人吗……
白孟极的胡须微微颤抖,紧紧抿住嘴,绷起一张猫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你……你要走?”
夜清没有给出回答,只是默然转过高大的身躯,背对着白孟极。
白孟极只觉得浑身发冷,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的崽子,真的要丢下她走了。
“你既然要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她厉声喝道,努力撑住猫老大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