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知了
一家人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呢?孩子不终究是要吃一辈子的苦吗?
从确诊开始,每当池漠消喘发作,周芯研都会在事后偷偷的抹眼泪。
她真的看不得孩子受苦,可却也无能为力,毕竟哮喘这种终身疾病除了带着药去控制以外,没有办法做到根治,而这偏偏还不是最难受的。
一想到池漠有这么多的过敏源,只要活着,时时刻刻都会进入哮喘的风险,周芯研就一阵心痛。
她经常在想,我们这孩子怎么这么苦啊,这么可怜啊,如果他是一个健康的小孩该多好呢?如果他不用受这些疾病的困扰该多好呢?
可惜没有如果。
老天爷就是这样残酷,池漠现在优秀的成绩,优秀的事业,如此光鲜亮丽又有着丰厚背景的人,只要终其一生都要被疾病所困扰,这何尝不是一种天妒英才呢?
周芯研作为生池漠的母亲,她是最能理解沉默心情的人,也是最心疼他的人。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听到池漠竟然自己让自己窒息时,周芯研感觉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怎么可能呢?漠漠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窒息呢?
从6岁开始就一直饱受哮喘疾病折磨的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般痛苦?
但现在不是在黯然神伤的时刻,现在漠漠出现了问题,那么他们作为他的家人,就要去面对问题,去解决问题,而并非在这里难过。
周芯研深呼吸,她快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回复道:“舟儿,别急。爸爸妈妈等会儿就坐最早的一班航班来山城,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让漠漠知道了,我怕他自己也接受不了其他人知道他生病这件事,漠漠已经很难受了,我们不能再让他不舒服了。”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这种事情就不能直接去说,可是漠漠他怎么办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生了什么病,一直在努力克制着,不敢去问他,但是我们一直不问,就得不到结果,已经没有办法带他去正确的治疗,我怕会因此耽误时间啊!”
孩子不管多大了,在妈妈面前都会下意识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池舟这回也是真的憋不住了,脑海中还在不断的闪回他看到的那些直播切片的画面,同时间群聊里的那些信息也在一遍遍的在他脑海中回放着,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去释怀,只要一看到弟弟这么难受的画面,他就心痛的不行。
“我知道,我都知道,舟儿,妈妈都知道,你先冷静一下,等我跟爸爸到山城跟你会面,我们再慢慢细聊这些计划好吗?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的情绪,千万不要露出破绽,你说陌陌的综艺是在直播对吧?你把直播链接发我一份,我们先时刻盯着直播随机而动。”
周芯研安抚道。
她知道池舟在面对池漠的事情上永远都非常的着急,他这个当哥的,是真的非常非常爱自己的这个弟弟,看不得人受一点苦,受一点伤。
如今看到池漠这把难受的样子,又在得知了他患有心理疾病的事实,一时间难以接受到情绪失控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周芯研相信,池舟还是有理智在的,只要是为了弟弟好的事情,他都会努力冷静下。
安抚好大儿子,周芯研就挂了电话,她先是立马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然后连忙给丈夫打去了电话。
说不慌乱是假的,周芯研慌得不行,但在儿子面前她必须要稳住,直到丈夫池昀接了电话后,她脆弱的一面才真真实实地展现了出来。
听到池昀的那一声:“老婆怎么了?”时,周芯研眼眶的热泪直接夺眶而出,就像琼瑶剧里的哭戏一样,豆大的泪珠如串联的珍珠般往地上啪嗒啪嗒地落,听到妻子的哭声,接到电话的池昀也一下就慌了。
他着急地问怎么了,就听到周芯研带着哭腔说道:“阿昀,漠漠出事了,你快回来啊,漠漠出事了……”
池昀闻言脸色一沉,他几乎是立马脱口而出:“好,别哭,我马上回来,等着我!”
说完便挂了电话,专心致志的开着车,用市区里的限速最高一档,开着车往家里飞速行驶而去。
池昀出了电梯,直接撒开腿跑,指纹解锁后,鞋子随意一脱就往周芯研的方向跑去,然后一把抱住了哭得双眼通红的妻子。
池昀一下一下抚摸着周芯研的后脑勺,不断地安抚道:“好乖乖,不哭,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周芯研在池昀怀里闷哼了几声,他努力止住眼泪,在池昀一声一声地安抚下,开始把池舟和她通电话说的话转述了出来。
池昀耐心听着,夹杂了不少情绪的转述,听起来有些混乱,池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平平,看起来没什么波动,但他眼里的瞳孔地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情绪。
——他并没有想象中这么的冷静,不仅没有,心中还掀起了惊涛骇浪,让他搭在妻子肩膀上的手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但作为家里顶梁柱,他快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以最快的速度理清楚了情况,他出声安抚道:“别怕阿研,漠漠会没事的,我们先去收拾一下行李,去山城和舟儿汇合,我们慢慢商议,别慌,我们都在的,漠漠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
“好。”周芯研点点头,他们快速收拾好行李,坐上最近的一班航班往山城飞去。
两个人十指相扣着,他们没有说任何的话,但交融体温不断地在安抚着双方惴惴不安的心。
飞机顺利起飞,机头带动机身率先突破云层,本来在乌云之下阴沉沉的天,突然天光一亮,他们看到了云层之上,破晓的光。
星城电视台录影大楼,一档名为《主宰万界》的电竞真人秀节目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的录制,嘉宾们之间已经分好了队伍,彼此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穿着分组后各个俱乐部队服的嘉宾们坐在沙发上小憩着,半个小时后,他们就要进行录制训练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小组对决了,按照规则,赢的队伍的MVP选手将拥有去往《云养电竞人》当飞行嘉宾的机会,这个直升通道让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想要争夺。
在节目组的执行导演将这个胜利者的奖励说出口时,在场的嘉宾全都被这个如此诱人的福利给钓成了翘嘴,他们本就渴望赢得胜利,现在更是无比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得了MVP的幸运儿,每一个人都斗志拉满,一想到自己能够有机会去到云养电竞人当飞行嘉宾,就不由得幸福地傻笑了起来。
来参加这档节目的嘉宾,他们都是对万界这个游戏爱到已经痴迷的地步的人,这档综艺企划之初,所邀请嘉宾的要求就是请来自各个行业,不同职业,不同身份,不同年纪的,因热爱万界的游戏玩家。
节目组的人将他们在五湖四海搜刮而来,带到这个特殊的赛场上,用录综艺的名义,给这群人创建一个可以像职业选手一样组队夺冠的赛程模式。
整个综艺流程,几乎完全是模拟真实的职业联赛,如何组队,如何选位置,如何用节目货币去购买自己心仪的选手,如何客服轮换的心理落差,如何找到适配的队友,如何一起赢下比赛的胜利。
在这里,他们不再是在他们职业上引以为傲的顶尖人才,而只是玩家,只是想要圆梦电竞的外行选手。
这档综艺采取的是录播的形式,不存在任何直播和路透,因为在棚里录制的缘故,节目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的好,粉丝们只能通过嘉宾们出外景的短暂行程来看到他们的路透,以此来得知他们这是在录电竞节目的消息。
《主宰万界》是万界联盟推出的主打竞技的综艺,和隔壁养老综艺《云养电竞人》是同一个制作组的不同分流支队,和云养电竞人的第二次录制几乎呈同时间录制。
云养这档养老综艺的节奏很慢,那边一天过去了也不见得有太大的进展,而主宰万界这边却打得异常火热。
甚至都不用竞技,他们光是站在一起就显得十分焦灼了。
万界联盟这次可是下了大手笔,从节目企划开始,他们就下了一步大棋,利用万界游戏自身的热度,加上池漠这个活字招牌的诱惑,他们很顺利地度过了与定好的嘉宾签合同的过程。
节目组邀请的嘉宾全是各个行业王不见王的大佬,他们当中有手拿三金的影帝、有现象级顶流、有从未参加音综以外综艺的格莱美获奖歌手、有国际超人气团体爱豆、有拍一部火一部的奥斯卡导演、有将大爆剧当批量生产线的编剧、有手握五十多项专利海归的科学家、有体育项目的奥运冠军、有开上市公司的商人、有富豪家的千金大小姐、有白手起家做到头部的网红等等等等……
他们通通集结于此,每一个人的身份介绍拿出来都是能在其他任何一档综艺里当吸眼球台柱子的存在,他们要不本身就自带流量,要不本身就自带话题度,随便拿出一个人都是可以被营销号说上三天三夜相当有分量的,也就只有万界这种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才能将这群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聚集在一起了。
这种配置,已经能够想象开播当天热搜广场上会是一副怎样的盛况。
而这群人也都不是吃素的,本来在接到邀约时就对这个综艺的企划很感兴趣,这群人作为万界游戏的重度依赖者,沉迷游戏到每天就算在忙也都要上号打一把排位,对于本就是竞技为主题的综艺,更是胜负欲拉满。
每个人都会幻想着自己人生不同的道路,曾几何时,这些已经走在自己领域前端的人也会想过如果自己能够走上电竞这条路会是什么样的。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在各自领域光鲜亮丽的头部,但他们私下,却都是万界的重度游戏迷。
他们想要体验电竞选手的生活,想要靠近那个男人,和他打一场痛痛快快的游戏。
作为万界重度爱好者,没有人能够避开那个ID。
而说到万界,说到电子竞技,无论如何都离不开那个名字。
那是万界游戏人的信仰,是他们梦寐以求也想要共度游戏盛宴的渴望。
同时,这也是这群大佬们来到这一档节目的主要目的——他们想要和momo一起打一场痛痛快快的游戏。
第87章
池漠看着手中白色药瓶有些失神。
阿普唑仑——这是小白朔塞到他裤子口袋里的,被一阵手忙脚乱后遗落的药物。
因为吴医生交代了这是随时可以吃的药,所以池漠便和哮喘的药放在了一起。
可他没有想到会来这么一出,池漠并不确定这个药在被拿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注意到,也不确定有没有被冲进来的摄影老师给直播出去。
他内心还是挺忐忑的,从渐渐有意识发觉口袋里没有了那个药瓶开始,池漠的心就一直很忐忑,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拒绝其他人的关心与靠近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没有力气拒绝,而是他也想看看他们的态度,观察他们各自的表现与表情,检验出他们有没有发现那个药瓶的事。
根据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池漠是觉得没有发现的,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装的,毕竟失去意识之前,他记得他有让楚凌云拿哮喘药,楚凌云没拿,是白朔拿的,小孩问了是哪个药,当时他听到了一句:“不是那个白瓶子的!”
他相信他楚哥一定是看到了,但是她说没说就不知道了,而且看楚凌云的模样,一点也没有提起那个药的事,池漠想,也许是他太紧张忘了,也许是他装的。
池漠当然是希望他是真的忘了,但看到了又是事实。
这种情况是最难受的,你没有办法确定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这件事情,而你又不能主动去问,因为你问了就相当于直接自爆了,完全就是左右为难。
其实关于隐瞒病情这件事,池漠自己到现在也并不清楚他这么做是好是坏,但他下意识就是这么做了。
他很清楚,谎言终究是会有戳破的一天,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他的隐瞒也并非是万无一失,跟他走的近的人都会在相处中有一些眉目。
之前是他亲哥,现在是楚哥,他们都在一步一步的接近这个真相,只要再暴露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再加上他们会互相通气的话,那么这个秘密其实也瞒不了多久了。
但是池漠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主动告诉他们这件事,挺羞耻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对他顶好的存在,有亲人,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但就是因为这种过好的关系,让池漠更加难以去开这个口。
他很怕自己说出这个真相时,面对他们手忙脚乱到不知所措的关心,他不想看到他们难过与不可置信的眼神,也不想被他们当成一个易碎品一样对待。
他自认为自己并没有脆弱到要处处护着的这种地步,但他又深刻的明白,他们这些人一旦知道他得病,一定会加倍的对他好,甚至可能还会自责,会内疚,会反省一些有的没的的小细节,以此来不断的循环着。
池漠并不想要同情,也并不喜欢同情。
但生病总是会无端的让自己身边爱你的人伤心难过,而一旦产生了这种情绪,同情和怜悯也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池漠相信他们并不会刨根问底的逼他说出全部,也不会在他表达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的时候去散播消息,但就是因为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池漠才更加的犹豫,这个病也不知道治不治得好,如果治不好的话,难道要他们跟着他一起担心忌惮一辈子?
患有心理疾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隐私,非常秘密的事情,池漠就算能非常坦然的接受自己患病,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情被大家广而告之。
说实话,哪怕现在已经开始吃药了,池漠还是有些羞于去正面面对这件事情,他所有的行为看似在服从指令,实际上却一直在不断的逃避。
其实一切问题的根源,就是他自己看起来太正常了,他和大部分的心理疾病患者都不一样,没有什么典型的特征甚至连得病的原因也这么的特殊,根本就看不出他是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人。
池漠也只有像吃饭前那样突然无征兆的发病,他才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心理疾病折磨的人,但是不舒服的余波已经过去,他现在又活蹦乱跳了,就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了。
就像现在,虽然这些没得病的错觉都在吴医生的解释下得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但是池漠依旧还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的焦虑症来源于他的哮喘疾病,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不过为了下午的录制顺利,池漠还是乖乖的去把饭后的药吃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被发现,池漠偷偷接了一杯水之后绕到了一个周围都是杂草的死角。
这块地方并不适合站人,自然也不会架有机位,就算有人来找他,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距离他这里最近的人根本不可能在他做完喝水动作之前就发现他的身影。
池漠很放心在这里吃药。
一次性杯子里只装了两口水的量,按理来说是很轻的,但池漠拿起杯子的手还是因没什么力气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一开始水平会低的时候还比较好,现在从裤腿边要拿到嘴面前,他使劲了许久,能拿起,但越高越抖。
池漠只好一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握住拿杯子的手的手腕,微微施加力道,来稳住不停发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将药吞下去后,池漠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药效似乎发散得很快,他一直高频率跳动的心脏逐渐缓了下来。
那些忧虑与痛苦,随着视线的涣散而渐渐消散。
他不在深思熟虑些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昏沉的大脑让人的反应力下降了很多,对周围的感知逐渐减弱,就连不安的神经也被一点点抚平。
池漠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努力稳住呼吸,挨过一阵眩晕后,慢慢沿着木屋的边缘往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