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知了
可池漠使不上劲,他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可他做不到,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晚风一吹,鼻子都有些不太通气,就连嗓子也都有些发痒。
——这是很明显的感冒的症状。
池漠并不是很惊讶,他太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免疫力有多么差了,虽然今天没有干什么活也没有太闹腾,但情绪的大起大落和惊恐发作的突然晕倒都让他这个本身就不是很健康的身体饱受摧残。
他后面能够顺利的录制完下午的拍摄,已经是这具身体很给力的情况了。
现在到了晚上,温度一降,该有的毛病一个也没有少。
池漠努力地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办法靠着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后,他彻底妥协。
想要开口说话让池舟扶他一把,可一张嘴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池漠只能被迫捂着嘴,不断的咳嗽使得他的身体在一颤一颤中摇摇欲坠。
池舟见状几乎是本能地扶住了池漠的肩膀,大手轻轻的拍抚着他的后背。
听着人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紧紧攥紧,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太阳穴突突直跳着。
停不下来的咳嗽带着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体更加的脆弱。
过了许久终于将咳嗽压抑下去,池漠抬起头,对他哥有气无力地说道:“扶、扶我一下,我们出去说。”
池舟闻言也是直接把他半扶半抱了起来,在发现对方身体一直没有任何支撑力的往下坠后,他想也没有想,直接就把池漠给抱了起来。
当过兵的男人可比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整天待在屋子里打电竞的电竞选手身体素质要好得不知道有多少。
池漠本来就轻,冷盼山都能轻轻松松把人抱起,就更不要说池舟了。
池漠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被他哥给抱了起来,然后一溜烟的他们就离开了小木屋,径直朝着节目组给池舟专门准备的房车走去。
因为是临时来的缘故,房车也是临时安排的,车子里并没有什么生活痕迹,但胜在干净,池舟小心翼翼的把池漠放到了床上,还格外注意的给他拿了个枕头靠在后背,让他整个人可以以一种半躺着的姿势,毫不费力的支起身子。
房车里的灯光可比小木屋要亮堂的多,白炽灯已经开启,池舟能够非常明显的看到池漠苍白的脸色和唇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询问到对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池漠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还叫没事?”池舟皱起眉,他觉得他弟真是越发的不注重自己的身体了,但转念一想,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自己的身体呢?要是在乎的话,就不会破罐子破摔,有自毁倾向了。
一说到这个,池舟就一阵心梗,他很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但是又不敢主动的去询问池漠,觉得他需要给池漠时间,就算自己再着急也不能贸然的直接问出“你到底是怎么了?”这种过于咄咄逼人的话。
好在池漠本身也不是一个喜欢卖关子的人,他既然已经决定要敞开天窗说亮话了,也就不会再磨磨蹭蹭,用其他的事唐塞过去。
一切的一切,不管是对于池舟,还是对于池漠来说都非常的突然,哪怕已经准备开始谈心了,但不知道如何开口这种情况依旧还在。
池漠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说起,他看着哥哥又担忧又心疼的眼神,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他又轻咳了几下,直言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不还是你来问吧?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池漠目光诚恳,他整个人的气场也柔和了下来,不再像是他们晚上刚见面时那若有若无的不太对付的尴尬,现在的池漠是完全把自己敞开来给池舟看的,兄弟俩之间没有任何间隙与隔阂,就差把——“我什么都告诉你”写在脸上了。
池舟也自然是接受到了他的意思,他心中有无数的问题都在争抢着往上涌,琢磨来琢磨去,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漠漠,你得的是什么病?”
这是他最想知道也是最好奇的。
其中目标非常的明确,他必须要知道池漠到底是生的什么病,他才可以有效的去帮助他。
“焦虑症,”池漠看着池舟缓缓开口道,他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语气平淡的不行,焦虑症三字落下,又悠悠补充道:“重度焦虑症,伴随着强烈的自毁倾向。”
他极尽可能的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信息都说出来,而他1字一顿说的每一个音节都重重的击打在了池舟的心脏上,刺激得生疼。
池舟的脸色一下就变凝重了,他伸出手搭在池漠的手背上,轻轻握住,指尖有些颤抖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慰池漠,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焦虑症我知道,我查过,有简单的了解。”池舟盯着池漠的眼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镇定,当他发现他做不到开口的第一个字就带着颤音。
在发现池漠去看心理医生后,他就已经简单的了解了一下心理疾病的各种病症,可是不管是哪一种病症,他都觉得不可能发生在他弟弟身上。
关于什么抑郁症啊,焦虑症啊,狂躁症啊,强迫症啊,这些症状他都在了解的当天已经试图带入池漠了,可不管是哪一个,他都觉得和池漠表现出来的样子不符合。
听到池漠自己亲口承认是焦虑症,池舟有一瞬间的错愕,他脑子里一下就回想到他查阅的那些关于焦虑症的信息,可大脑的运作直到池漠后面补充的那句话出现时彻底的瓦解。
他的注意力不在放在焦虑症上面,而是后半句的——重度焦虑症,伴随着强烈的自毁倾向。
池舟心脏狂跳着,他努力抚平自己的呼吸节奏,抓着池漠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像是害怕他突然消失一样,手越抓越紧。
秘密在一点一点被撕开,那压抑的真相像是四面立起密不通风的墙,一点点收缩着,直到窒息为止。
池漠拍了拍池舟的手背,安抚地冲他笑笑,明明生病的是自己,却还反过来安慰别人:“别这么紧张,我这不没事嘛。”
池漠的话唤回了池舟一点思绪,他点了下头,整个人离池漠更近了一些。
池舟握住池漠的手,轻声说道:“漠漠,哥哥能问一下,焦虑的症状是怎么形成的?你……你是在焦虑什么呢?是家庭吗?还是……”
事业二字池舟没能说出口,因为他打死也不相信他弟弟会因为事业而烦恼,如果做到池漠这种高度还会因此而苦恼的话,那么世界上也就没有幸福的人了。
可如果不是事业,那就只有家庭了。
池舟有些紧张,他脑中不断闪回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不断反思着是不是有哪里没有做好,是不是哪里忽视了池漠。
可惜,他想的情况都不存在。
池漠抬眸看了他一眼:“都不是。”
他打断了池舟的胡思乱想,说出了一个池舟怎么也想不到的情况——“因为哮喘病。”
池漠回他道。
“哮喘病?”池舟愣住,他的大脑瞬间短路,一点都不运作了,“这、这是什么意思?哮喘还会连带着引发心理疾病吗?”
他完全没听过哮喘会病变引起心理健康。
池漠摇摇头,他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轻轻叹了口气:“该怎么说呢,确实是哮喘引起的,但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引发。”
话音落下,他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看向池舟,他的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清亮,而是混沌的,没有光的。
池漠微微用力,使自己能够坐得更高一些,他盯着池舟,用着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喃喃低语地问道:“哥,你知道人该怎么掌握自己的身体吗?”
如此话锋一转的话,割裂到让池舟停止了对哮喘病会引发心理疾病的思考,他呆呆地看着池漠,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无法回答地摇起了头。
池舟没有想过这种问题,面对突然的提问,他没有时间反应,直接是遵从了自己本心,直接表达出了自己对于这方面的认知微弱到几乎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复。
池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舟:“掌控,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你可以随时让自己死,也可以凭借着自制力让自己活。”
“可我不行,我每天都生活在‘只要一个不注意我就会死’的世界中,随随便便的一次哮喘就可以要了我的命,我没有办法掌控我的生死,我对我的身体,是没有控制权的。”
池漠撇开视线,不在看着池舟,而是将目光望向了房车的车顶。
他看了几秒,像是彻底妥协般,再次闭起了眼睛。
池漠自言自语地说着,他回顾着自己的经历,一边一股脑地将经历陈述出来——
“我对窒息上瘾这件事,最早应该能够追溯到十二岁,如果对窒息上瘾是一种病,那么我从十二岁就不正常了。”
“可我不觉得我不正常,我想要掌控我的身体这有错吗?或许窒息在你们看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可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有了可以掌控身体的途径,这是我唯一可以支配这具身体生与死的能力。”
情绪突然陷入了一种无法描述的低落中,池漠将自己的心完全敞露开来,毫不保留的将自己的感受与他最亲的人诉说着。
池漠已经做好了真相大白的准备,可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秘密被拿出来诉说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到难过。
把这份难过更多的也是他对于自己生病的无力。
池漠并不清楚他哥能不能理解他焦虑症形成的原因,但他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池漠选择闭上眼睛,也是想让自己不受到他哥视线的干扰,全身心的将自己的感受诉说出口。
情到深处,难免来了些脆弱。
池漠的声音也不再清冷而淡薄,而是染上了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是委屈,也是难过。
他说:“哥,你知道吗?我只有在让自己窒息的时候,我才能感觉,我是在为我自己而活,也在为自己而死的。”
“哮喘不会消失,我永远都在被动的赖以生存,以前的我是很讨厌窒息,因为那会让我非常的难受和痛苦,可时间长了,我似乎也就习惯了,我也记不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某一次的哮喘发作时,我突然试着憋气了一次,其实也不算憋气吧,准确点来说,是明知道自己已经发病了,但是我没有去拿口袋里的药,我一直在等,等氧气稀薄到大脑发晕,等到眼前一片漆黑,四肢无力,那时我觉得好难受啊,可是我就是不想给自己吸药,甚至不断的在想,再等等,再等等,我想看看,我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到现在其实已经记不得太清楚第一次主动的让自己窒息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感受了,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同样操作的窒息也来得很快,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很痛苦,但是我就是这么做了,久而久之,我机会在每一次哮喘发作的时候都会尝试着让自己陷入那种生与死的界限中,虽然很痛苦,但痛并快乐着。”
“长此以往,我开始不满足于哮喘发作时那种迟迟不给自己吸药的窒息,我开始主动的让自己陷入这种状态中,比如试着憋气,再比如让自己进入一种假性的哮喘发作中。”
池漠语速不快,但他没有任何的停顿,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很多想要说出来的话,而是他怕听到他哥心疼他而加速的呼吸声,怕听到他哥发出的任何的响动,让他失去说出所有的勇气。
池漠始终都没有睁开眼睛,甚至将头都完全偏离了池舟的方向,喋喋不休地阐述着。
“我和我的心理医生聊天的时候,他说我这个是非常严重的焦虑症,但我其实能够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无力。”
“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的话,吴医生对我这个病目前也处于一种束手无策的阶段,他作为心理医生,他应该会比我更加的清楚我这个病来源于我的哮喘,而哮喘是终身的,没有办法治愈。这就像是一个死循环一样,哮喘不解决,那么我的心理疾病就一直会存在,只能不断的控制,但你也看到了,我似乎控制的并不好。”
话音落下,池漠终于鼓起了勇气睁开了眼睛,他缓缓将头重新转回去,果不其然,便看到了他哥那双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一时间如鲠在喉。
池漠睫毛微微颤抖着,他心中窃喜,幸好自己一口气全部说出来了,否则看到他哥这副表情,他真的没有勇气再继续说话。
现在他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了,心里的秘密也不再是秘密,池漠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他觉得身体都没有这么沉重了,手脚也不再发麻,恢复了那么些力气。
池舟从听始末开始阐述起,他的心就没有平静过,他听到他弟弟将他的痛苦如此平静的说出口,身体都心疼得发颤。
他完全不知道池漠经历了这么多痛苦,早在12岁他就出现了自毁的倾向,可竟然到二十五岁时,他们才知道他生病了,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作为家人,他们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池漠得病以来,心理上会有什么问题。
如果他们再关心一点,再注意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察觉到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需要等着他亲自说出口,就连去看心理医生也是他独自去的。
池舟越想越心疼,他已经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话能够安慰池漠。
世界上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作为倾听者,就算共情能力再强,也只能通过对方的描述去探知他不及万分之一的痛苦。
池舟根本不敢去想那些个池漠独自承受身体与心灵双重困扰的夜晚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他一定很疼,很难受,可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也没有人能够拉他一把。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一个人独自的消化,甚至在病情确诊之后,他还是选择瞒住了大家,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治疗。
池舟一点都不怪池漠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他,他怪的只有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早的发现。
滚烫的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池舟心疼地一把抱住了池漠,就像小时候无数次的亲近拥抱一样,他将池漠的脑袋埋到自己怀里,大手轻轻的抚摸着对方的后脑勺,一边摸一边开口说道:“漠漠,这以后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压力了,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不管你的病之后会不会治好,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会永远陪着你的,不要再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了好吗?我们一直在,永远都会一直在的。”
池舟紧紧地抱着池漠,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怀里一般,深深的抱着人抱了好久好久。
池漠安心的窝在哥哥的怀抱里,他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整个人难得露出依赖的神色任人抱着。
一切都说开了,没有什么秘密,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两个人的体温通过长久的拥抱交织在一起,常年体温偏低的池漠也温暖了起来。
池舟松开抱住弟弟的手,他将泪擦干,微笑着看着池漠:“综艺结束之后你想去哪个城市休息?还是打算会鹏城的家里休息?让爸妈陪着你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