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渊
啮骨舔血。
很快。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骨痒的咀嚼声,原本优雅圣洁的白狐嘴角逐渐染血,不消片刻,竟然生生将自己那条美丽修长的尾巴一点点嚼碎,随即连皮带骨,一起吞入了腹中!
神骏的灵兽消失不见。
原地站着的,只剩下一头血迹斑斑、形如恶鬼的秃尾白狐。
当最后一片尾巴的残茬被缓缓咽下,原本宁静无波的神社之内,忽然狂风大作。
呼——!
呼呼呼——!!
凄厉的风声肆意撕扯着入目之处的一切事物,暴躁疯狂的劲道,几乎能将人腰粗的参天大树彻底掀翻。
滴答……
滴答……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时雨势极小,但仅仅只是几个呼吸间,漫天雨雾变连成了片,粗鲁地拍打着鸟居,拍打着稻禾,拍打着一地碎石,也拍打着傲立雨中、浑身血迹斑斑的秃尾白狐。
——当白狐的最后一尾也彻底断裂的瞬间,天地变色,风雨摧折,像是高天原上的神明雷霆震怒,为此降下了神罚!
披风沐浴!
浓密的毛发被雨水尽数浸润,白狐却恍若不觉,缓慢踏步,踉踉跄跄,朝着稻荷神御座之下、那唯一坍塌了的天狐神像举步而去。
区区数米的距离,他走的很是艰难。
当前爪终于按上神像碎片的瞬间,秃尾白狐毫不客气,一蹬爪子,将那些依旧盘踞在神像原本位置的碎石通通踢开。
“碍事。”
他这样说。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碎石,尾后血水混杂在雨水淌了一地,白狐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优雅提臀,端坐到了石像原本的位置上。
他和石像摆出了同款竖耳端坐、右爪微抬的动作,像是在向御主撒娇,又像是在对座下众生倾洒神明的恩典。
——眸光狡黠,神色灵动。
此刻的秦看上去,与原本的石像别无二致。
仿佛在千百年前的每一个日夜,他便也是如现在这般,端坐在稻荷神殿的御座之下,聆听神谕,拜谢神恩。
风雨渐烈。
碎石与尘埃被源源不断的雨水冲刷到低洼处,坍塌石像原本的位置,也迎来了一位自己真正的主人。
几乎在白狐坐定的下一瞬,疾风骤雨间,一抹刺眼的金芒,便顺着他踩踏地面的爪子攀附而上,以极慢、却极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而白狐那双蜂糖般金蜜色的眸子,也缓缓被一抹金色覆盖。
耳中嘈杂的雨声,心海之中聒噪不休的咒骂声,忽然被另一种虔诚又温暖的声音所取代。
【经年大旱,田间颗粒无收,人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稻禾丰收的景象了……稻荷神大人慈悲,求您救救我们!】
【地里硕鼠忒多,啃坏了好几茬的麦苗。鄙人斗胆,想请一尊神明雕像压田,狠狠震慑住那群好吃懒做的小东西,求您成全。】
【请稻荷神大人保佑我家今年能大丰收!】
【今日来向稻荷神大人还愿,有了您的庇佑,田里果然再也没生过鼠害虫害,今年家里的债算是能还清了!】
【神明大人……】
【稻荷神大人……】
【……】
【……】
当雪白的毛发尽数被金色神光浸透、耳畔之中絮絮的祈音提至最大时,端坐原地的白狐耳尖眸色微动,慢慢低下头。
围绕着这尊使位,秦踱着步子,缓缓绕行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之后。
狐耳竖起,秦选定了一出,蹲坐下来,前爪探出,飞快刨动着那一片的石阶。
狐爪锐利,仅仅只刨了一会儿,秦便挠碎石阶,寻到了石阶之下的一处空位。
几乎就在石阶破碎、空隙显露的一瞬间,原本逞威的风和雨,忽然在这一刻,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刨刨挖挖。
很快,白狐便从那一处石隙里,叼出了一支于心海中、于无数光怪荒诞的幻觉中,曾窥见过的金色小箭。
一如当时在心海之中那样。
白狐口含利箭,微微低头,下一秒,便将纯金色的箭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搏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很快,剧烈的心跳声便在整个死寂的神社之中震响,带起无数回音!
在连成一片的心跳声中,白狐的身影迅速扭曲、拉长……
然后。
白发金眸的青年于遍地狼藉之中站直身体,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嗓音绵软。
“——千余年前,四尾天狐性情顽劣,行事荒唐,不服稻荷大御教诲,抛弃神格、断尾堕天。”
“如今,天狐去尾,晋位为空。”
“空狐秦御,请承神恩,清算尘缘,重归高天。”
话音落地。
风雨避趋,金芒大盛!
稻禾的清香从土壤之间徐徐升起,环绕着一座借一座鸟居,婷婷袅袅,缭绕在这间稻荷神社之中。
断尾的伤痕被金芒迅速抚慰治愈。
枯竭的火种重新焕发了生机。
在无数神光亲昵温柔的眷顾之下,气势如渊渟岳峙一般的青年面朝稻荷大御的御座,深深俯身,俯首一拜。
“——尘缘了却之日,便是秦御重返您御下效命之时。”
话音落地,白发狐耳的青年再无留恋,身影踉跄着,朝神社大门之外蹒跚而去。
第163章 需要帮助吗?
烂柯一梦,七载春秋。
初入神社时,还是寒叶飘零、秋风飒沓的季节,再回人间时,正巧遇见难得一遇的瑞雪丰年。
神隐界外的稻荷神社,如今依旧繁荣。
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参拜祈愿的人们络绎不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悦与虔诚的神情。
哒……
哒……
一步一步,白发金眼的男人步履轻抬,逆光踏雪,在还没来得及洒扫的青石小径上徐徐行过。
他走的很慢,也不怎么稳当,积雪在男人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道旁光秃秃的杉树上积着雪,他走过时,便簌簌落下,像是在致意,又仿佛仅仅只是不堪其威。
深浅不一、步距不定的一行雪脚印留在廊下。
姗姗来迟的洒扫巫女见状,扶着扫帚,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
“从本殿出来的脚印……?可是本殿不是神明大人栖息的居所,严格禁止人类进入的吗?”
冥思苦想。
无果。
白衣红绔的小巫女于是吸了吸鼻子,顶着寒风,拢着单薄的衣袖低下头,认认真真开始了今日份的清扫工作。
从本殿,到币殿,然后再到拜殿。
从寂寥,到静谧,然后再到热络。
白发金眸的男人步履款款,神色冷漠,沉下脸时,极盛的容色很容易便会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邪异妖气。
——这分明是看上去极不好惹的面相。
但,不知为什么,当他从来往参拜的人们身旁经过时,参拜者们却会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目光默默追随他的身影,直到那道如松如竹的背影,彻底被密密麻麻的朱红色鸟居掩住,然后才堪堪回神。
朱红与灿金的神社,很快被抛之于身后。
最后一步踏出,白发男人伫立在手水舍外,仰着头,任凭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倒映入眼底,烙印进心底。
“伏见稻荷大社……”
柔软的嗓音,语气却有些凉。
眸光晦涩。
渺小的人影眺望高远的苍穹,许久之后,他静默转身,摇摇晃晃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参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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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境]酒吧今日也很是热闹。
暧昧的灯光,迷离的酒香,还有舞池之中扭动着腰肢,肢体磨蹭间,笑得挑逗又轻浮的酒色男女……一切都如往常那样。
门边侍童迎来送往,脸上挂着热情的笑,腰杆弯下复又直起,殷勤引着一位位路过的客人走进店里,加入这场属于夜色的狂欢中。
哒……
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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