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无人作答。
“那就来布置一下吧……首先是——”
领主的声音黯淡下去。
现实的选择还未明了,克拉芙娜说:【让我去找战争,你回去坐镇。】
“他们或许还在追捕你。”维拉杜安平静地说:“而殿下的意思是让你早日回城。”
【但我去效率更高。】她说:【这半年内,我走遍了半个围场,我去做联络更快——何况,我的自保能力更强。】她似乎自嘲了一句:【……面对魔鬼,我的抵御能力也更好。我知道我落入敌方手里会有不太好的后果,而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而且我擅长的是攻城战,您才是擅长守城的那个。】
维拉杜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决定道:“联络到后尽快回去。”
现在就期望那位战争确实会履约了,不然——他想,那就得想办法先打到那位谎言的老家了。
第179章 跟注
正如法尔法代第一次见到这片海那样,沉滞的,毫无色调的灰海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占据了此方与远方,在过去多少个夜不能寐的日子里,他趴在窗前,安静地倾听着波涛之声——阿罗海啊,通往尘世的唯一途径,若不携带能够啜饮的甘露,原生的、稚嫩的灵魂又怎么能转世投胎,进入人世——
法尔法代一下从恍然中清醒。
他听到了不被寂静所接纳的喧嚣声,像鸣笛,像尖啸,像号角,缇缇尔戈萨斯,他的兄长,好像终于不准备陪着他“玩闹”了,祂随手收回了那柄长镰刀,面对法尔法代的谨慎和敌意,露出笑容,露出尖锐的鲨鱼齿,祂说:“嘘。”
祂说:“你应该看看,在你出生的很久之前,我就在建造的东西。”
祂说罢,侧过身子,海面上好像起了雾,朦朦胧胧,法尔法代握紧了剑鞘,他用不着特地偏头去看,因为随着缇缇的挪动,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从雾里斜切过来的一个角,一艘庞大而厚重的舰船缓缓从远方驶来,能够容纳数万人——
“灵体没有重量。”灰发男人说,祂随意地指了一下那船艘,“你也有一份参与,我呢,思来想去,认为——你应该来看看。”
祂的语气温和,好像眨眼间,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都被抹去了,祂还是初次见面时那个身姿挺拔的兄长,大费周章,不过是想把弟弟搬到这里来看看这支巨船。
而再也不需要仰望他的少年只是冷眼以待。
“法尔法,你长这么大,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事情,想必已经挖掘得差不多了。”
祂的灰色长发被风吹起,凌乱,灰蒙如天色与海色,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鲜红的眼睛,装满了罹难之人才会有的血色,自然,那也许是错觉,因为法尔法代从前不觉得缇缇的眼中有自己,而现在,他的身影正印在对方的瞳孔里。
“你知道我的计划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开口说,可能带着不耐烦和厌倦:“利用我去地上传播瘟疫,动摇教廷统治——哈,你难道还想上地上去?真是做梦吧,我知道你一直有想办法送魔鬼上去捣乱,而这不过是和教廷协议的一部分……呵——”
“不、不。”缇缇尔打断了他的话语。有时候法尔法代真的怀疑,这人的爱好就是没事打断他说话,但无所谓了,法尔法代想,他还真好奇这混账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确实,这是协议的一部分,”祂说:“所以——旧神的子嗣不得到地面上去,而送达的魔鬼,也是有数量限制的,我一直在寻找破局的法子,只要教廷自顾不暇,信仰衰退,这口子就能被撕裂。”祂说道一半,话音一转:“你知道这有什么用吗?”
“没兴趣。”法尔法代当即回答到,他转了一下剑:“我现在只对弄死你比较感兴趣。”
“你应该尊重——”
平静的海开始暴动,舰船一下子开到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海滩,影子兜头而下,法尔法代皱了一下眉头,在他差点没动手前,缇缇那神经病又把威压收了回去。
“——你的兄长。”
“哼。”
祂继续道:“算了,说句实话吧。”
其实法尔法代不太信缇缇口中和“实话”有关的部分,即使他明白,谎言最擅长的就是用实话拼接出一个完美无缺的谬论。祂说,教廷本来是可以拥有新神的,一个他们所宣称的、所热爱的、和旧式神明完全不同的神。但英雄是赴死后,小人篡位才是常态。
被留下的人就这样被还未彻底成为罪神的月亮所蛊惑。
“——自己成为人间的神不好吗?不用再受到神明的管辖,只用获取力量就好了。”
祂吐出的话语是如此惹人心潮澎湃,在祂身后,高悬的月亮好像又泛红了一瞬,一如祂的眼睛,一如他的眼睛。
“很有诱惑力。”
“不错、不错。”缇缇大笑着拍掌:“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神,因为人性不可控,所以正如你听到的……”
海水翻涌到沙滩上,贝类从沙中钻出、爬行,又被带着白沫的海水冲得躲了起来。
“他们控制了国王,控制了贵族和平民,智慧之泉能保证他们的转世拥有——只有少部分能保留记忆,大部分是有宿慧的——”
“……这样一来,僧侣的转世还会是僧侣,知识、权力和其他的一些,最终都会流回教廷。”
法尔法代轻声说,其实他对事情早有预料,就算是根据已知结果来凑,也八九不离十了……而这个结果实在是太过让人心寒。
那岂不是说,从来都没有过改变?连死亡都没能更改、洗牌过,多么恐怖、固化的垄断啊——
死去的、一无所知的圣者,去守护智慧之泉,而据缇缇所说,最顶端的那部分人,也有得知秘密后,坚决不妥协的,祂漫不经心地报出了那冗长的、意图反叛的名单,他们或许是为了自己,或许是出于纯粹的善良,或许是看到了更久远的未来,法尔法代很惊讶缇缇能记得那么多人名,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落定:“□□三世、若望十六,以及……被称作葛拉六世的——她的本名叫做玛珂劳薇。”
“你现在知道了吧?”缇缇说:“我对你宽宏大量数次,不止是——”
眨眼间,祂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夹杂着海风的腥气,法尔法代根本来不及拿剑,他就这样被缇缇拽住了领子:“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祂俯下身,像宣言,又像劝诫:“因为我们还有更伟大的目标,你不会觉得那样是对的吧?嗯哼?”
当然不对!
……他抿着嘴唇,缄默地回视着对方。
这就是缇缇尔戈萨斯。
他的兄长,祂有意愿的话,可以娴熟地操纵灵舌,让所有人都为自己服务,祂说的话没有半句差错,甚至过于正确。
这就是三列柱之一的谎言,妙语如珠,祂从前懒得对付法尔法代,祂相信他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在发觉他有更高的利用价值后,又来拉拢他。
在意识到昔日有神族存在后,法尔法代组织过一场,那该怎么形容呢,接近于寻古的大型调查,从传说、从遗散在围场的文本、从那些文明的保留者中寻找吉光片羽,而结果可想而知。
“昔日的诸神时代。”
圭多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是如此光辉灿烂,天哪,哲人林立、学派众多,文明与艺术……”他激动的呼喊减弱了,变成了喃喃自语:“……后来一切都衰落了……是的,时代变得黑暗了,我很想为我们的时代挽回两句,而事实是,这确实是个愚昧的时代……近乎黑暗的一千年哪!”
“我别无所求,法尔法代,我的弟弟。”
祂用恳切的腔调说:“回到文明中,不好吗?”
“代价呢?”他冷静地说:“地上的鼠疫造成了多少死亡?你想派遣魔鬼去为祸人间。”
“为祸人间,这点我不否认,”缇缇说:“那些魔鬼……哼,在大业完成后,当然就没什么用了,神明不需要污秽的东西,一切都是暂时的忍耐,事成之后,总得清算一下,唯有这一点我可以给你发誓,我会把那些东西全部清除。”
他将眼睛闭了又闭,缇缇在说真话,真让人惊骇,他鼻尖酸涩,在列列根波利斯的记忆里,那确实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不如说,记忆总是美好的……
“你应该加入我,我既往不咎,为了我们——也为了妈妈,你不会舍得让妈妈伤心,是吗。”
“我——”
一时间,只剩下海潮的声响。
……
……
库尔库路提玛思索片刻后,点点头:“祂是和我讲过一点布局,如果祂不幸陷入别的境地,我可以出兵保护祂的一部分城池。”
祂取下了佩戴在手臂上的臂环,手一扬,那只臂环就这样舒展,延展,成为了一张铜版契约。
在祂请点人数之前,克拉芙娜思忖片刻,在长期转为驻外派人员后,那颗被鹰隼带来的宝石兢兢业业地传递着她所有的思想,现在亦是,准确的、铿锵的:【不,我希望您出兵——】
【出兵去攻打谎言的城池。】
这是他们,所有将领一致通过的决议。
库尔库路提玛睁大眼睛,好像一向淡然的祂直到这一刻才学会惊讶一样,随后,祂非常难得地——祂笑了。
“真是意想不到啊。”
祂目光炯炯。
“我喜欢这个提议。”
【……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啊,殿下。】
有人提醒到。
克拉芙娜转过头去——来的是一位熟人,黑发的英格塔正手持托盘,站在一旁,她听不懂魔鬼语,但直觉这家伙好像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啊,”库尔库路提玛看到他过来,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我的家宰,原本其实是阿姊的,祂有两名管事,给了我一个。”
圆滑的英格塔负责侍奉男性的列列根,而睡魔布斯沙斯负责侍奉女性的欲望主君。如果有得选,库尔库路提玛更喜欢话少还能打的布斯沙斯,但最后列列根波利斯把英格塔的契约塞给了祂。
理由很简单,库尔库只管练兵,在离开了祂之后,生活方面总是过得太过简洁(以至于法尔法代都想问一句,为什么祂的后殿是连张榻都没有的),这让列列根波利斯不太能忍。另外就是……
【您不要一碰上有架打的事就上头,您忘了上次您在法尔法诺厄斯殿下那儿吃的亏了吗。】英格塔说:【您的兄长总觉得您处事单纯,某方面而言倒也不错。】
【我想做什么,轮不到你来指教。】
【毕竟那是三列柱。】英格塔指出:【非等闲之辈。】
【法尔法代的军队很强,联手的话能打。】
【那我就得通知列列根殿下一声了。】
【啧,你的契约可是在我手里。】
【您当然可以惩罚我。】
……最后,在英格塔的说服下,库尔库只能放弃联合,毕竟子民和臣民,也是相当重要的根基——“要打你们自己去打。”祂说:“我得对我的狼群负责……我的军队负责帮你们守城。”
【好。】克拉芙娜也不强求:【若是我们真占上风呢?】
“那我拭目以待。”
库尔库路提玛想了想,祂问:“所以法尔法在哪?”
【大概被缇缇尔戈萨斯掠走到了某个地方。】
“那还是按照约定来。”祂说:“我的军队不能全部出动,我以个人的名义去帮他。”
一旁的英格塔挑了挑眉。
真是好战,小殿下到底没有放弃能挑衅列柱的机会,真是不凑白不凑的热闹啊!一切即将有结果,在这个节骨眼跟注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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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狼日常到处找架打,这块也是被拿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