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库尔库路提玛不咸不淡地问。
祂换了一身猎女装,上身是过膝长裙,下身是马裤加带跟的鹿皮长靴,红发也编了起来,祂是个没什么表情的魔鬼,但光站在那儿,就能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们选择相信她。”
维拉杜安用叹息般的口吻说。
库尔库路提玛不可置否,点点头说:“那按你们的计划进行。”
当晚,宵禁重新生效,军队开始集结,整座主堡灯火通明,正式进入防御状态。
同一时间,趁着魔鬼贵族们好眠之时,最先打破宁静的是一颗从外投掷而来的石头。
紧接着是火光。
身着斗篷、手持火把的无名之人,在同一时刻,于围场掀起了叛乱。
除了关闭的帕福莲和盟友塞弥阿,其他地方皆有受波及,即使有契约在手,集团魔鬼和城邦魔鬼发现,要想一次性制住这么多人,也是相当不易的,红月无差别的影响着所有弱者——这也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点,为什么这群乌合之众能在这种时候集结,哪怕九死一生,都不肯退却呢?
“快,关闭城门!”
“来、来不及了!”叫喊的魔鬼被斩于重剑之下,护城河被光芒照亮了一瞬,随即是更多的火——庄重肃穆,厮杀声连作一片!
站在城垛上的尼尼弗奥比斯打了个哈欠,祂身后是探头探脑的卡尔卡图拉,虽然祂也可以不睡觉,但谁也不想大半夜被拎出来吹冷风。向来敢怒不敢言的祂小声抱怨道:“这群乱民干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
“你好好看看,”尼尼弗玩味道:“呵,真有意思。”
和慌乱的小城主比,祂可悠闲太多,在很多时候,没有组织的暴民一冲就散,眼下这些嘛……有点组织力度,但不够,在这把火烧到祂这边之前,祂抬手,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箭——
箭矢一落到空地,随即爆出了纷纷扬扬的羽毛,而那些羽毛化作恐惧之鸟群,几乎立马就驱散了往祂国境而来的人们。
……并持续不断地将这群人往西北方向驱赶。
那边是缇缇尔戈萨斯的地盘。
喔,至于缇缇尔戈萨斯什么看法,这不重要,反正不是他恐惧倒霉就行。
而本身——既没有领主坐镇,仅有几位高层在的斯奥亚勒刚开始确实受到了冲击,尚在能应付的地步,很快,当那些城乡被吞并、瓜分之后,那些早就制作好的血石界碑被摆了出来,成为了沟通两地的重要工具,这些血石曾经藏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穷妇的灶台里,酒馆的夹层里,还有不起眼的马厩里。
在终于得见天日的时候,它们被保管者擦得干干净净,显露出其本来的光辉。
“这样行吗?”有人惴惴不安地问。
“这样就行,”联络的人说:“很快就能结束的……我们保证。”
整装待发的军队被分成数支传送到各地,他们的任务就是——存活,并汇合,这些军队,生前就在打仗,死后也选择了兵役,维拉杜安花费了数十年,软硬皆施,摁着这些可能是仇敌的士兵放下恩怨,并整编成了有力作战的军队,在红月过后,第一次参与大规模城战。
即使此时此刻,领主并未能看到这些士兵出色的表现。
法尔法代恍恍惚惚地想,两位魔鬼领主同时爆发实力时,避开城镇真是上策,他咳了一口血,强压着烦躁,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平时太疏松了……不,能建立界碑,本身就是被承认的、能跻身旧神行列象征。
可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他是如此无力呢?
这一片原本风景不错的沙滩被他们的打斗毁了个彻底,好几次,海水翻涌,差点把他往海里拖,他都抗过来了。缇缇不喜欢法尔法代忤逆他,也不喜欢别人贬低他的作为,抓住这个点,法尔法代后期的攻击就从打缇缇变成了摧毁那艘船,他跳上船一阵破坏,很快被灰发男人丢了下去,他在沙滩上翻身一滚,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镰刀砍掉了他蓄了很久的长发,法尔法代倒是也不心疼这个,他摸了一下有些凉的后脖颈,突然笑了:“您也不过如此啊,兄长。”
“是吗,哦,你觉得怎么样都行,法尔法。”
缇缇横过镰刀。
太棘手了,他皱着眉头,他们两个太了解对方了……消耗战向来是谁先撑不住谁先死,他们都有领地加成,在个人能量耗尽后,只能靠压榨被契约者维持。
……祂的伤口在不断恢复,连破损的衣物都有余力修复,反观法尔法代,他能有的只有沉着的应对和拆招。
“要试试吗?”缇缇微笑到,灰发从他耳后滑落:“是你建立不过半百之年的追随者先耗尽呢,还是我先?”
“那可不一定。”法尔法代说:“呵,活得长就了不起吗?”
第183章 鏖战
局势的变化往往就是在那么不起眼的几个节点,冬季麻痹了多数人的感官,谁能想到,对方会选择在这个时节掀起这泼天的乱子,在浑然一色的雪里,哪怕是感知最为敏异的魔鬼,也很难判断那些突然团结起来的蝼蚁们究竟会从什么方向奔袭而来。在——因红月而起的暴动里,那些被不幸吞并的城镇,不过是从一位魔鬼手里倒换到了另一位魔鬼手里。
而现在,好像没有哪位特定的魔鬼领主来宣布负责、接管此事,即使几位反叛者隐约知道,他们最终的归属是一位来自遥远东部边地的魔鬼领主,但不妨碍他们逐渐觉得——他们这等不计代价、不畏生死的举动,也只是为了人类自己。
毕竟,严格来说,法尔法代只是派遣克拉芙娜出去做事,做什么、怎么做、达成什么目标,他只负责心里有数,和偶尔的支援。
这是一帮歹徒、混账!魔鬼贵族们大叫着,等待着他们的仅是审判的利刃,身穿铠甲的透明女人站在广场中心,她转过身时,裙铠飞扬,她举起魔鬼的头颅,却不呼神名。
她本想说,我奉我主法尔法诺厄斯之名而来,可她又觉得,小殿下不会喜欢这个——没由来的,纯粹就是直觉,所以她放下声音——她很早之前就放下了这个,胸前的宝石黯淡,她以沉默致意,而市民,亦以沉默尊重这她,以及她身边那些人。
这沉默足以震碎黑暗。
在琴丘斯,前线的消息不断被千里迢迢地传递,大部分将领都被派遣了出去,因为这边实在是路途遥远,情报一旦过时,那对整个战争而言,可以说是致命的。析盐的进展非常顺利,圭多许以重利的法子多少还是很有效的,但他没想到的是,连厨房那边都派了人过来。
“如果只是需要海盐。”
对方说:“请让我们也试试吧。”
“你们?”圭多愕然,很快,他平静了下来,沉吟道:“……事关领主,好吧,你们试一试也没什么,对了,关于物质反应……”
“您多虑了,”那人颇为不好意思地说:“虽然我们在厨房工作,但不少人都有初级炼金师的证书,还有人拥有博士学位呢!”
圭多:“……”
赫尔泽:“……”
以前嫌人口少、能帮上忙的人也不多,也不知道当初动不动就说希望多死两个人下来的领主有没有想过,人口膨胀和学历膨胀的副作用是让找不到工作的炼金术士干脆去应聘厨师,反正工作内容表面上很相似——守在锅或者仪器前添东西就完事了。
呸,炼金术和做饭怎么能相提并论。这是圭多的想法。
当然,换做鹅怪,他八成也会大叫,炼金术和做饭怎么能相提并论!
忙碌从这处奔走到那处,自然也不只有需要盯着火的人们忙碌,多数地方都在坐着准备,和红月时的龟缩不同——这时候的琴丘斯不再是多数产业都半停摆状态,而是火力全开,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条高效率的战事供给线。
“这下又得缩衣节食了。”不乏有人抱怨道。
“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以前打仗的时候,我们可都是饿着的——现在不过让你每周少吃点肉,知足吧!”
本来在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水,等着炼制好海盐后、搭传送阵去阿罗海旁的库尔库路提玛简单地看了一眼传来的战报,评价道:“等他们打进斯奥亚勒,你们也不必费心研究炼制海盐了,谎言的城堡背后就是阿罗海。”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嘲笑的意味,但维拉杜安不这么认为,他怀疑这位只是在顺道讲冷笑话而已——就像法尔法代偶尔会干的那样。
“就没有别的办法到阿罗海吗?”他问。
维拉杜安就是过来递个战报,虽然他才是最高指挥,而只以个人名义参战的库尔库路提玛显然也是个不错的军事顾问,他不会完全去依靠对方,但恭恭敬敬地问一问,有事对方会给出不同的见解。
“从沙漠走也许误打误撞能过去。”库尔库路提玛说:“边地之所以被称之为边地,就是因为起毗邻沙漠,而且会有被吞噬的风险。”
祂看了看维拉杜安,例行询问道:“祂没给你们说过吗?”
“……没有。”维拉杜安无奈道。
早年的法尔法代,多少会给人一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感觉,可硬要去理解的话,他将其归结为某种后遗症,有那样穷凶极恶的养育人,他心不在焉也是正常的。
因此导致了很多事,都是他临了才开始讲的。
“喔,”库尔库玛又说:“那不用管他,反正有界碑多半不会被侵蚀……阿姊那边也有沙漠。”
“您说从沙漠也能到阿罗海。”维拉杜安说:“但我们这么多年,从没能走到沙漠的尽头。”
虽然侥幸找到了几个绿洲作为据点,可再往前,就是一片茫茫的粉色沙丘,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种景色。
所以探索沙漠这件事老早就被叫停了。
他还想问点什么,只见库尔库路提玛放下了茶水。
祂反手一捞,从靠椅背后掂起自己的巨斧。
“怎么了?”
“总有点不详的预感。”
祂稍微皱了一下眉,那一瞬间的杀意,差点没让维拉杜安以为——这份冷冰冰的敌对情感是冲着他去的。
库尔库路提玛思忖了一下,又把斧头放了回去,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喝茶吃点心。这是从列列根波利斯那儿带出来的习惯,虽然祂和法尔法代都不太需要休息,可战争喜欢听音乐,也会有进食的举动。
这还让鹅怪大为欣喜,他坚信,魔鬼领主们或许共同味觉,库尔库路提玛会吃的东西,没准法尔法诺厄斯以后也会吃呢?
后续的战报里,应正了库尔库路提玛的那句——不知道算不算玩笑话的断言,多地爆出来的反叛,外加后续到来的正规军队,里应外合,很快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了斯奥亚勒……不过,只是刚打到国境线,离国都尚远。
介于法尔法代自己就是在斯奥亚勒长大的,他记得一些基础的防布图,好在缇缇尔戈萨斯足够傲慢,祂从未考虑过,除非其他两位列柱发疯,有谁会来、又有谁会敢和祂对着干,因而很多防布、巡逻路线等等,几乎百年只有少许变动,用的密码也还是同一套。
这给了琴丘斯的军队极大的便利。
他们几乎是高歌猛进,一路往前打,斯奥亚勒也组织了反击力量,两军的焦灼,就这样在兵戈铿锵中化作了一把长剑和一柄镰刀,法尔法代挥剑、砍击、躲避,越来越顺畅。
他们已经鏖战良久。
阿罗海向来自成一体,哪怕外头整个世界都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鲜血洗刷冤屈,鲜血在制造仇恨,鲜血被大雪所覆盖,一切都将有所了结,究竟是人类继续卑贱地在围场消磨灵魂,还是从此能获得新的追随?
海浪淡然地、事不关己地撞击着礁石。
这具身体是不会疲惫的,因为即使联轴转上半个月不睡觉,他也撑得住,而精神上就有点吃力了。
一个不留神,他被缇缇踹进了浅海里,海水灌进了他的眼、鼻、口,在水母触须缠绕上来之前,他很快挣扎着往上游动、爬出水面,明明只过了大约几分钟,却恍若经年。
“噗、咳咳咳……那是什么……”
法尔法代记得,他在窒息中看到了什么……记忆一类的,像碎片一样略过脑海。
古老的、庞大的。
他呛出好几口水,却还是勉力用剑撑起身子,缇缇用手摸着下颚,愉快地说:“当然是——”
祂说道一半,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啧,那群废物,还真给他们突破第一道关卡过来了。祂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祂这一眼很远很远,从城堡,越过千山万水,越过经营已久的城池,蓦地锁定了,正在往前走的、铠甲漆黑的大军。
“哈哈,”法尔法代甩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他当然也有所察觉:“真是不堪一击啊。”
法尔法代真没想过这个。
他的人居然真的敢往斯奥亚勒打!不……他做过类似的推演,但一直以来……他总觉得,还不是时候,他对上缇缇不一定有胜算,而他只能赢。
事实证明,人类在这方面——始终要比他勇敢,好吧,勇敢得多,可他依旧冷静地、往最坏的地方考虑,万一——即使他做了很多很多准备——他们遭遇不测怎么办?
“嗯哼?派人来送死,真是好本事啊。”缇缇尔变脸的速度向来是很快的,祂夸张地张开手,又转了一圈手上的镰刀:“法尔法代,不论何时,不论你承认与否,我依旧、且永远会是你的兄长。”
“你不会真的妄想,那群人能救你出生天吧?”
“那你多虑了,应付你不需要别人。”
他看到缇缇的微笑时,当即觉得有些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