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也不是很难理解。
沙维尔没敢把这句话反驳出口,他脑子还算灵活,在生前全靠自己做小买卖来养活一双年迈的父母,他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自己没抓到的……固执和变通的标准又是什么呢……现已被抛弃的、虚无缥缈的教义?
此乃第二种人。
“轰!”
树干倒下,科拉多气喘吁吁地擦了很薄的汗,开始把树劈成方便背走的柴,等劈得差不多了,天也快黑了,他呼出一口白气,开始往来时的方向走。
他舔了一口携带的灰烬苔藓——这些是那个魔鬼派来的人教给他们的,包括尽可能让自己别淋雨、别被黑月亮晒到,不信邪的统统付出了代价,剩下的不得不遵守。他举起火把,以对抗逐渐暗下去的天色。这儿的森林茂密得看不到头,下山的小路也崎岖难走。他生前虽然也砍过棕榈树——但还未见过如此辽阔、又如此令人心生恐惧的森林,突然间,他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这几乎吓得他挥舞起了火把。
他试图用火——用被奉为神圣本源的物质来驱逐外在的危险,没什么用,因为那动静时而远,时而近。
他加快了下山的动作,危机感督促着他迈开、迈大步子,他下了山,奔跑了一阵,柴被抖落了很多,不过,没关系,村落近在眼前……
科拉多就这样同来送物资的沙维尔撞了个正着,只见那斐耶波洛的小伙子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上来揍他似的,科拉多以自己的胡子起誓,他根本不怕这瘦不拉几的斐耶波洛猴子——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跑啊!”
沙维尔漫不经心的一瞥,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那不知道抽什么风,背着一捆柴的大胡子芬色人身后坠了一头熊!那熊出于人们所不理解的缘由,没有吃掉芬色人,而是跟着他下了山,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刺目异常,他的本能几乎接管了他的想法,一个人,不论嘴上说再多好话,浮现出再多咒骂,危机时刻的本能永远在出卖这此人最本质的那一面。沙维尔把手头的东西一扔,冲过去拉住对方的手腕,开始拼命往不远处的村子——亮灯的地方跑!
他们之间语言不通,科拉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本就存在的惊惧让他本能地跟着跑了起来,那小伙子边跑边大叫,他回头一看,自知暴露行踪的熊开始追赶起猎物来。
在雪地中跋涉极为艰辛,而村庄依旧有一段距离,他们互相用各自的语言呼喊,沙维尔突然想起他腰间别了一块——领主强制要求傍晚出门的人带上以备不时之需的——一面小锣鼓,哨岗也有,就是敲起来难听得要命,好像要把牙给酸倒了一样。顾不上耳朵感受的沙维尔摸了半天,把锣鼓摸出来,下一秒,刺耳的声音划破沉寂下来的天空,而熊也已经扑到眼前。
男人被惊醒了,他们拿上铁锨、锄头和利剑,女人们被惊醒了,她们举起火把、挎上长弓、带上铁网,不顾已经露面的黑色月亮。
“熊,是熊!”
“不能让这东西活着离开,它知道这里有村子,会偷摸进村!”
“快,围住它!”
芬色人护了一下沙维尔,自己的手臂却被撕下好一大块肉,破空而来的响箭射中了熊的眼睛,老练的猎手已经开始寻找投掷长枪的最佳距离。
在猎人的女儿沾满毒液的第二发箭射出去的一瞬间——
“啪嗒。”
鲜红的、如血一样浓稠的颜料被打翻。
“赞茜!你干什么呢,就不能专心干你的活!”
“呃……对不起,嬷嬷,我不是故意的……”
木工赞茜讪讪收回了挥舞的手,负责打扫的嬷嬷很快就把这里清理干净,她也得以重新把眼睛挪回手头的工作上。
她们——和他们,有老有少的人,正在新起的木工坊里做学徒和帮工,他们是夜校开始前准备工作中的一环,正在将图画刻在木头上,也有人忙着雕琢木窗上的鸢尾花;与他们一同的还有铁坊那边正在试图制作的印刷机,当高贵的文字不再通过僧侣之手抄写,而是被极其廉价的印刷出来……反正法尔法代要这么干的时候,圭多感叹了一句:“您这样的存在,不愧为教会之敌。”
“我管他敌不敌呢?怎么这就敌了,活人管不到死人事。”
圭多那一串类似扰乱教廷朝纲之类的话卡在了嘴里。
此时的工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一件怎样举重若轻的事,赞茜只是凭本能模糊地想,这么看来,也许没有神也不妨碍什么。
她转了一下手里的刻刀,手里是雕版到一半的故事,每一幅画都是一个故事……而故事里的神带来了道德、良善,这是极好的,但好像即使她与魔鬼签订契约,也没能真的如担心的一样邪恶下去……追求怜悯和公正的心还在,法尔法代与地上君主别无二致。
而这种发现逐渐演化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担忧,这让她老在想这件事,就好像她不是在为了自己想这件事,而是为了所有人在思考一样,既然并不是离开了神音,人就变得寡廉鲜耻,岂非德行和给予神的信仰一开始就没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的是,法尔法代几乎是费尽心思将被编织的过于紧密的——神与善这件双色衣拆开,他在圭多的建议下,启用了一些对古代哲学有所研究的教授来重新整理、编写教材,在他的治下,依旧有人偷偷祈祷,他不抱怨什么,魔鬼的身份为这件事打了掩护,维拉杜安一直若有所思,却从不拆穿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当作这是可有可无的一步闲棋之时……
“也许我们都想错了呢。”赞茜吹了吹木屑,堆积的木屑会再次弄脏地面,“那些芬色人也想错了……斐耶波洛人想的是另一码子事,天堂可以不用劳作……但果然还是这样更好。”
“不是说不劳作更好吗?”
“给人打白工还没有吃的那我可不干,有回报的劳作就很好。”
此乃最晚诞生、也最晚提及的第三种人。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也该收拾工具回城堡宿舍睡觉的时候,外头突然又乱成一片。木工姑娘和木工伙子们好奇地扒在窗户上,你挤我我挤你地看热闹。
“法尔法代大人呢?”
“他不在……他五天前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这儿有人受伤了!”
“是熊,他的伤口已经溃烂了,我们怀疑熊爪子上有毒……”
“去找草药师,不能事事指着领主吧。”
“赫尔泽女士!”
赫尔泽披着一件外套,匆匆赶了过来,有条不紊地指挥道:“把人抬去医疗所,来个人去炼金室找人配药,另外让厨房那边备一碗粥,他需要清创……”
第一种人似乎想说什么,他与呆呆站在门口的第二种人对视了一眼,很快就因疲惫闭上了眼睛。
……
……
“您不担心庄园那边?”
巡视回来的维拉杜安掀开帐篷,开始准备烧热茶,玫瑰沙漠和正常沙漠一样,白天炽热难耐,到了晚上就出奇的冷,需要喝点热的缓和一下。还好现在有象的胃袋,他们走前灌满的水源现在才用去一点儿。法尔法代倒了一点水在克拉斯的碗里,然后就一直盯着——维拉杜安也不知道猫喝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只听见法尔法代说:“也不算。”
“人总能照顾自己和别人。”他摸了摸猫顺滑的皮毛。“只要轨道还在,总能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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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嘎!总之这周应该可以更新稳定点!破事终于结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光明的未来已然到来
小魔鬼:我的破事还没结束呢,你解释下?
作者(已读不回)
第71章 玫瑰沙漠
很多时候,你很难想象存在这样一个地方:天幕是近乎灰白的天幕,并不悬挂太阳,玫瑰色的沙海静止在人们眼前,就连笔触稚嫩的儿童都能轻易勾勒出那些沙丘的轮廓。当实实在在地踩上沙子,破坏掉那份自成一体的完整时,人才会知晓这无处不在的热气究竟是从哪来的。
“沙子是烫的。”有人捧起地上的沙子,“可这里明明没有太阳。”
少年领主想了想,让队伍继续前进,并留意脚下。由于本次的旅程在沙漠里,他特意在队里增加了几个有在沙漠中行走经验的芬色人——不过这样一来,就又得重新磨合一下。
在经历多次整合后,他手里可用的远行队有两支,一支由维拉杜安领导,另一支更青睐和阿达姆打成一片,与其说这些人各自选择了不同领袖,不如说他们更倾向于和自己有同样经验、判断的人一起行动,这才会有两支风格截然不同的远行队。因而,就算不派遣谁来领导,他们自己也能进行活动。
就是法尔法代有时候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由观察而来的,而是基于契约者轻微的情绪流露——阿达姆会有点讨厌维拉杜安,但是这种玩世不恭又吊儿郎当的人似乎生来就该讨厌一切看起来摸起来闻起来一板一眼的玩意儿。
就是这份讨厌在法尔法代这里会演变成一种普通的不爽,考虑到阿达姆对那些孩子意外还挺好(好到天天教他们添乱子),法尔法代只得归结于这人怕不是有什么上不尊老下挺爱幼,逮着平辈人可劲儿霍霍的不美好品德。
燥热蒸干了人睫毛上挂着的冰霜、对冷的不满被转化成了对热的厌倦,维拉杜安走在最前头,在孤寂为主调的沙漠,一望无垠的艳俗颜色为疲惫的旅程增加了一点玫瑰色的新奇,这里有沙漠中常见的陷阱,比如流沙,还有空旷中凭空产生的、鬼啸一般渗人的风声,蛇收拢头翼,甩着尾巴蜿蜒在人身后,人的列队像另一条蛇,位于蛇腹部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这条蛇立马盘了起来。
“小心点,地下可能潜藏我们看不到的毒物。”维拉杜安说。
法尔法代看了一眼,这就是普通的伤口,没有需要处理的。他矮下身,在滚烫的沙子里摸索了一阵,没过多久,就捞出来了一只沙行动物,一只沙鼠。
这只小家伙的身体同样惊人的滚烫,它冷不丁被人提着脖子揪起来,愤怒地吐了一口火星,被眼睛都没眨一下的少年拎着晃了半天,“没什么用,不然喂猫吧。”
……是错觉吗?沙鼠叫的更大声了。
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一些规律,潜藏在沙子里的动物——还有一些昆虫,全是些烫手的玩意儿,蝎子啦、蚂蚁啦、奇怪的绒球啦,尤其是那些沙漠蚁,单纯放在皮肤上,很快就能把皮肤灼出一个坑,捏一下,还会像个炮仗一样爆开。
这东西干脆叫炮仗蚁算了。
唯一敢上手并且不小心把它捏爆的法尔法代黑着脸想,还好他手疾眼快地把这玩意丢了出去,但还是被波及到了一点。
而一到晚上,骤然下降的温度让一群人宛若又回到了进沙漠之前,而那只因为猫不感兴趣而幸运存活沙鼠也降低了一点温度,到了刚好能被人捧在手心里取暖的程度。它似乎是可以吃火兰花的,法尔法代又去摸了一下沙子,确定了是沙子的问题——玫瑰色的沙子可以自行调节温度。
“这些东西好像有点用。”法尔法代把沙子装进瓶子里,目前看来,白天会发热,晚上能变凉,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在进沙漠的第三天,他们依旧一无所获,刚开始再如何觉得这沙漠美丽,现在也逐渐到了疲惫的时候,有时候,沙漠里会起一些奇怪的风沙,有经验的芬色人立马大喊全部集合到蛇身边,可在沙尘过后,还是失踪了几个人。这是深入沙丘腹地常有之事,一场怪风就能让消失不见,法尔法代调出契约看了一眼——是的,起码在人数破两千多现在,他解锁出的功能越来越多了,包括不限于定位……话说这东西被开发出来的根本用途就是防止人私自逃跑吧?
不看不打紧,他皱着眉头,“他们已经到很前方去了。”
这群人之所以选择步行,是为了去沙地里摸木炭蜥蜴。而在得到具体的方位与距离后,驭蛇人跨上飞蛇,腾空而起,很快就把人找了回来。经此一次,他们也长教训了,重新分配出几个轮流负责驾蛇在天上观察的人,这确实省了不少的麻烦。
归根结底,行走在沙漠,和行走在丛林、沼泽以及山与山的凝视中大不相同。像陷入了一个重复性质的怪圈,而变数往往意味着危险,余下都是交叠的。复制了一亿粒自己的沙、被时间泡淡的淡红,错眼可见的地上涛浪,有着苍蝇口器的鸵鸟群发出咯咯的摩擦声,鼓起又落下的胀沙,水在不断减少。他们按鹅怪的食谱,再结合芬色人的做法,将面团埋在沙子里,等待其被烤熟,然后刮掉表层的沙子,抹上蘑菇酱作为午餐。
就是整个馕……啊不沙饼都会被染成玫红色,看来这种沙子还能染色,不知道能不能染布料……
法尔法代原本的打算是等做好界碑后,在矿场、深山、沙漠和其他地方各放几个,节省时间成本,就是计划得很好,执行总出问题,如不然,他是不太想带人在冬季出行的。在水源快耗尽之前,他们不得已选择了返程。
“还是没找到啊。”
他承认自己开始变得烦躁起来了,在别人都在收拾帐篷准备拔营走人的时候,法尔法代在努力遏制自己的心态,符合属性的矿石,木炭蜥蜴,临门一脚的事情,怎么就一直卡着呢?
……法尔法诺厄斯,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用啊。
他被这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评价——蛰了一下,病虫随着他的心态而外显,蜈蚣攀爬过他的面庞、眼球,又妖异地缠绕上了他的手腕,这时候,有人大喊道:“那是什么!”
“天呐,我们来的路上有那东西吗……”
“你们看见了什——”
他的转过身,被人用激动语气喊出的名称与他刹那间在心底浮现的词语不谋而合。
远处,一座不应该存在于此地的——高耸的——巍峨的——神殿,正静静地矗立于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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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一下[化了]
第72章 银鲢
有气无力的沙尘不再肆意起舞,在眼中、在思考中、在寂静中擢升的纯白廊柱,种空是深不可测的广阔空间,以及若隐若现的帷幔,不被善男信女怀抱虔诚之心跪拜的千阶不过是在经历着另一场酣梦,红色,白色,金色,有人喃喃自语,这真是闻所未闻之物。
那闻所未闻之物以沉默相望,卓越、庄严、金碧辉煌,倾尽所有想象才能铸造的恢宏如此摄人心魄,以至于转变成了一种痛苦和卑情——被美、规则和极致所刺伤,渺小的人,渺小的造物,直到不受迷惑的少年开口,才惊醒了所有沉湎于那震耳欲聋的——恢宏——之中的随队者。
“进去看一看吧。”
他不在意地说。
“等一下……这太过奇怪。”维拉杜安制止道:“这里为什么会出现……神殿……”他迟疑着说出那个词汇,不错,面前的建筑,不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座专门供奉神祇的庙宇。奇怪的是,在和别人对完口供后——别人无一例外都宣称,这并不是他们国度制式的神庙。
“不是吧,我觉得你们阿那勒斯会建这种类型的教堂……”
“你在想什么,只有斐耶波洛才爱这种——雄伟类型的建筑好吧!”
“在沙漠里造的神殿,那不就是你们芬色会干的,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芬色人会在家里挂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