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毕竟那是屠城……”
“汉斯说得对啊,反正我哪边都不帮,而且说了多少遍,我们已经死啦!”
法尔法代能摁头让单纯看不惯彼此的阿那斯勒人和斐耶波洛人携手,但非要让这一群芬色人同斐耶波洛人握手言和——那未免也太不管不顾了。如果他治理的是一个地上之国,可能磨合两三代就能放下恩怨,在这里……恐怕不止一百年。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就熟练且老道地先把人分开安置,然后发表点能安抚人心的讲话——就是法尔法代不会做让人为之一振或动人心弦的漂亮演讲,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事情他会处理。
习惯了他这个风格的居民居然也接受了他的承诺,就是散场时,嘴里还骂着诸如“走着瞧”之类的话语。
这一波芬色人里地位最高的是一名乡绅,其他不是农民就是手工业者,还夹杂了一两个,奴隶。法尔法代先平淡地宣布给他们废除奴籍,送去学堂识字,再继续签订契约的事情。
说起这个——在下放权利后,维拉杜安和赫尔泽是能以领主的名义代行契约签发的(圭多懒得管这件事,指望不上他),平时路上捡到个什么,他们能决定的也就不会打扰法尔法代。这次……不太一样。
藏书管理员阿塔尼斯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很遗憾地告诉了他谈判结果:“他们似乎不太接受与您契约。”
这不意外,考虑到死于瘟疫的人还得受瘟疫魔鬼的驱使,他还养着一些异教徒,光凭这些就很难取信于人了……嗯,那两个废除奴籍的小孩子倒是当场倒戈。
“阿塔尼斯,”他指尖相对:“你这群同胞的态度……你我也看到了,你怎么看?”
“喔,您想问哪方面?”
“当初你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几天就签下契约了吧?”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矮子教授:“一般来说,我不会探究为什么……但你无牵无挂地到这里,就没想过有问题?”
“鄙人倒是认为,”藏书管理员用一种正经的语气回答——作为一个有点矮的小老头,莫名的有点不搭调:“无牵无挂反而只能依靠您,人多就会从众——不过,也看从的哪方面,就像阿那斯勒人会相信同乡而成为您的从属,芬色人也得抱在一起拒绝魔鬼的诱惑。”
“何况,”他继续道:“从利益交换这方面来看,与您做买卖不算太亏,但大字不识的平民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会从众,有时候有淳朴的、让人倍感欣慰的一面,更多时候,他们愚昧无知,平生最相信道听途说的迷信。”
他说得字字在理,既善良,又愚蠢,再加上狂信,这位好像会在下一句话里藏着某种哲学的矮老头微微一笑:“他们有小聪明,但很难出些有眼光的人……也非所有人都能选择对的那条路。”
法尔法代耸了耸肩:“好吧,那就这样吧。”
“什么?”
“你们人类果然都是这种德行啊。”
“那您准备拿这些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随便给他们搭个棚子在外住,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斐耶波洛我也会找人做一下……啊,思想工作。”
“您认为他们会回心转意?恕我直言,这可不一定,他们……”他蠕动嘴唇,最终也没能讲出几句类似“固执”“保守”“没见识”之类的话。
“哈,有些人的蠢和坏,和他是什么国人,什么身份没关系,不行就放那儿自生自灭。”他轻描淡写道:“我尊重不想和解的人,故意找茬的嘛……哼。”
唉,所以果然想干什么要趁早,看吧,现在又走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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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忙而且好累更新频率就低了点私密马喽(土下座
法尔法代:你们三个国家真是破事一堆啊
圭多:习惯就好,他们互殴很久了
第69章 玛珂劳薇
绿雾季的最后一周,人们忙着割最后一轮麦子,忙着种植冬果树、清理煤灰和囤积柴火,秩序与习惯杂交后诞生出种种潜移默化,有的不需要加以约束,有些糟糕得可以,让人头痛——而现在,法尔法代可以先把这事儿放放了,因为他终于在隆冬来临之前凑齐……哦不,有了足够多的文职人员,上能给他撰写公文,下能替他开办夜校……
“咦,我们吗?”玛丽萨点了点自己和她那帮朋友:“我们去教……”
“教师里很多人是科班出身,”法尔法代解释道:“他们不一定懂得如何——或者说有耐心去教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或许性格固执,或许进度缓慢,他们并不是无所不能。”
也有给这群孩子找事做的因素在,他算是发现了,有些熊孩子简直完美诠释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有事的时候吧他们也不推脱,没事超过一定时间就开始拆家——尤其是在这一群死者里,老人和孩子占比还挺大的……
以优异成绩从佩斯弗里埃那儿毕业的那批人已经进藏书馆帮忙去了——比如拉莫娜。这是件好事,他们能接触更优秀的学者……在法尔法代有闲心组织高级教育之前,这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而像以玛丽萨和凯米为首的这帮皮孩子去了就是添堵,有人的天赋不在书本上,而是在那些铿锵作响的技艺里——在木于木,铁与铁之间,在需要精巧构思和稳定笔触的绘画上,在厨房的香料、面包、锅与火中。冬日毕竟漫长,让他们抽点时间去当助教也能消磨精力……还能让他们别又把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法尔法代不是很想再听见他们几个闯祸的消息,他想,再挨打我可真的保不住你们几个了!
就目前看来,除了时不时斐耶波洛的几个莽汉喜欢没事去芬色临时聚居点找茬,或者芬色人跑来找茬之外,一切都还好,闹不到城堡这边。从教学任务中半解放的佩斯弗里埃美滋滋的哼着一首小调,他翻了翻装订好的绿册:“哎呀,您写的字终于没那么奇怪了。”
“……”
窗外正下着一场阵雨,从厨房偷溜出来的口袋猫克拉斯正惬意地窝在法尔法代的腿上打瞌睡。直到被没礼貌的人类吵醒,才慢悠悠地伸伸懒腰,跳到桌子上,不过这不能解释法尔法代为什么总是坐得很直——直得刻板,受了领主正襟危坐所带来的好处的猫用尾巴扫过松墨瓶,呼噜呼噜,和雨声配合得相得益彰。
就在法尔法代一边把猫抱开,一边想不然继续把这人踹去教书——的时候,他又不知怎么的,叹了口气。
“说真的,我不是想打探些什么,您……知道那些其他死掉的人都会到哪吗?”
与其说“他们还没放弃询问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还不如说他意有所指,佩斯弗里埃此人有着一张完美适配“忧郁”一词的脸,面色苍白,细鼻子,尖下巴,如果说面容上的憔悴纯教书教的,那心灵的憔悴又是为什么?
“你想问什么?还是说,你有什么应见却未见之人,等着在冥府重逢?”
法尔法代可以在他离开后偷偷调档案的,他嫌麻烦,干脆直接问出了口。
他的猜测是恋人一类的——刚才说了,诗人的气质能让他流连花丛,然而在思忖过后,他在迟疑中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不……是我的妹妹。”
“她……她叫玛珂劳薇。”他想了想,居然破天荒地和领主请示——他借了一支笔,郑重其事地写下了那个名字。
如果把讲述权教给法尔法代,他会很简略地省略一切辞藻修饰,把故事的主干保留出来:游吟诗人佩斯弗里埃——正如一开始大家所熟知的,他是一名落魄贵族的第二子,保留了姓氏与封号,家里却没什么像样的地产,父亲去世后,只剩下一座旧宅和一份林子的地契。好在兄长夏勒是个优秀且能力出众的人,在他的谈判和斡旋下,他们家成功卖掉了那千顷树林,获得了用于投资时髦布料的钱,就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时——他们最小的妹妹玛珂劳薇失踪了。
在家人疯了一样找寻了一周后,被人告知曾经在港口见过类似的少女,也就是说,她被那些以拐/卖为生的人贩子捉了去,众所周知,这些卑鄙的家伙在得手后会迅速转移他们所到手的货物——等他们赶到时,玛珂劳薇大概已经被胁迫着上了船,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不知去向。
“她是如此年轻美丽,有着一头夕阳般的长发,母亲埋头哭了很久,睡时也哭,醒来也哭——后来她因思念过度,得了癔症,她总在讲一件事‘玛珂劳薇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哥哥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搭她的话。”
“所以你就背着家里人离家出走,为了找你的妹妹?”
圭多说。
老头最近神出鬼没的,冷不丁来这一下,猫倒是没被吓飞,佩斯弗里埃快吓死了。他颤抖着手,还没等他问出那句“您怎么知道”——圭多不以为意,甚至冷笑道:“哎哟,年轻人,您哪,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偶尔——特别是现在,法尔法代还真想提醒一下老头还是积点口德,但圭多此人不是不圆滑,他一旦开摆,谁也奈何不了他那张老嘴。
“我怎么就蠢货了?!”
“难道要我夸你一句勇气可嘉?本来你母亲就失了妹妹,你兄长又忙于白手起家,你应当侍奉左右,再给兄长帮忙——寻找妹妹这件事固然重要,但单凭当下,要找回她,除非撞大运。既然令兄有意经营商业,等差不多了,组个商队去找,又何尝不可?”
“但商队太慢……”他无不苦涩地说:“别说母亲了,我们也成日成夜担惊受怕,我妹妹性格温柔腼腆,我怕她遭受什么……”
他简直都不敢想她会遭受什么,这才留下一封信后冒险离家,凭借还过得去的曲艺边流浪、边寻找她的下落,他自己吃的苦头嘛,刚开始是不少,什么遭到打劫勒索啦,流落街头啦,而佩斯弗里埃坚信这些都不算什么,他但凡早一步到,玛珂劳薇就能离死亡更远。
“这份心不错,但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是——”
是的,事实是佩斯弗里埃死了。他年纪轻轻就成了亡魂,他的兄长不知情,他的母亲不知情,在经历了失去玛珂劳薇后,他们还失去了佩斯弗里埃——玛珂劳薇也许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而佩斯弗里埃可真的死在了外头、死在了兄长与母亲看不到的地方。
“我……我……”这年轻人也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一直以来不敢承认,他是个无能的兄长、失败的弟弟和不合格的儿子。他双手捂住眼睛,失态了一瞬间,等移开的时候,就只剩下微红的眼眶了。
他提出告辞,他就算不提出告辞法尔法代也准备找个借口把人打发去独自静静的。
“我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等人走后,法尔法代揉了揉猫的耳朵。“人总有脑子一热就冲去犯傻的时候。”就像您老人家也经常没事炸两个瓶子一样。
“看来您对人这种生物理解得很透彻。”
那不然呢?他只是被开除人籍,不是没当过人。
“好心办坏事,类似的事情可还多了去呢。”他说:“您真准备让所有人都来认一认字?”
“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如果我说是呢?”
“您其实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世界上不缺文官和修士。”他露出一个属于老人的笑,一个在松弛皮肤上,会显得慈眉善目的笑:“我一直很好奇,您已经掌握所有人的生杀,连地上的君王都没有您这样随心而动的权力,您为什么还要费劲——喔原谅我一时想不到什么恰当的词汇——去给普通人那么多关注?”
“你们认为的正常君主是什么样?”法尔法代反手把问题抛了回去。在圭多的回答里无非就是勤政爱民雷厉风行云云,就是他同样会说,没有哪个君王会操心一些草民识字的问题,他作为一个他人眼里的学究,本身对无意义的享乐兴趣不大,他深谙一些关于帝王权势的做法……好吧,谁让在法尔法代治下,顶多瞒报,造反几乎没可能,他本来随他去来着。
“您没收拢那些芬色人。”
“?”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的?
“加上您准备做夜校,都是给人好处,您想从人类身上摄取到什么呢?您不妨和老头子讲讲。”
“都说了没什么。”法尔法代快举手投降了,而表面上还得稳一下:“因为好玩,这个理由可以吗?”
因为好玩,所以让平民识字,允许修女替他抄书,还给了许多人地上都不曾存在的优待。
这有点过于讽刺了,别的不说——这理由绝妙的有些过分,说这话的是魔鬼。法尔法代翻了翻圭多之前怼佩斯弗里埃时顺手放在桌上的文件,挥挥手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他的办公室只容得下猫和狗,不留闲人。
今年的冬天要比去年提前了一点,和之前一样,几乎是某个瞬间的事——热腾腾的面刚被从锅里捞起,吸满墨汁的羽毛笔刚画下第一个字符、脑海中的符号刚组成一个算式,也许雪是从凡尘飘落下来的,也许雪是书里提到过的某一场雪,炫目而纷乱,在目光里是轻盈的,在地上却是沉重的。猎人们在试图把一头麋鹿的头颅标本安装到大厅上,并且非常不刻意地把两个小时就能干完的活拖到了法尔法代下楼。
其实对鹿头标本没兴趣的法尔法代:“……很好。”
原谅他吧,他实在没词了。
“您喜欢就好!”
“得嘞,下次给您弄个熊。”
“话说这附近好像没见过什么熊啊。”
听到这里,生怕被人觉得很喜欢这东西的法尔法代加快步子走了——他推荐比起做标本,还不如拿去煮了,鹅怪开心的话他是真的会搞新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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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是不想搞排场越是被送各种奇奇怪怪东西的法尔法代:??你们什么毛病
要是他不是这个人设大家没准还懒得弄捏,因为很麻烦喔还不知道合不合心意,小孩给他塞个花他都接的(虽然枯了就会丢掉
第70章 三种人
这里我们只讲三类人,就像我们讲三个国别、三个教宗、三种季节和三种渴望一样,又一个冬季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袭来,自娱自乐般铸造出与冰有关的牢笼,在如此环境下,第一类人——那些唉声叹气的、聚集在屋棚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渗着恶毒,作为代表的谢里-科拉多,由衷地怀念起了生前——芬色既有肥沃的土地和大河,也有戈壁沙漠,气候炎热,热到让人厌烦。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终于可以结束这种厌烦了。科拉多把草从左边嚼到右边,酥麻的苦感让人打起精神,他面前围坐着许多人,许多虔诚之人,火越来越小,而他们身后还有一堆柴火呢!都是那帮异教徒施舍过来的,而骄傲的芬色人不需要邪恶的施舍,他们只烧自己砍的柴,因为火里有神的目光……只是,他们自己砍下来的柴实在不多,还是需要众多人一起挤一起,把热气凝聚起来,僧侣拨着念珠,嘴唇却被冷气冻住了,念不出一句像样的经文。
直到身旁的人再三请求,您再为我们祈祷吧——祈祷?他自己都没法给自己祈祷。科拉多环顾四周,望着打颤的小伙、受冻的老妇,还有那任凭旁人如何哀求,就是不耐烦再念经文的修士……突然,一股不知失望随着火气迸发出来,他猛地一起身,“我要去砍点柴。”
没有人说什么,所有人都麻木地看着火——看着神的目光,顶多有几个怯生生的女声叫他别在这种天气出去,他不管不顾,拿起斧头,掀开挡风的帘布,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雪。
此乃第一种人。
“怎么又是我去。”沙维尔撇了撇嘴,好吧,他同伙伴猜拳猜输了,得去给那帮狗屎芬色人送点物资。在这个不断扩大的斐耶波洛-阿那斯勒混居村里,经过一开始的磨合后,多少呈现出一种平和的景象,算不上其乐融融,起码井水不犯河水吧。他们到底还是更讨厌芬色人,他不理解为什么领主还要专门给这些芬色佬派送物资——即使是非常少的一些。
“啊……这个问题啊。”绿发的魔鬼捻了一下他胸前的银链:“对于教规更严苛的阿那勒斯和芬色来讲是这样,虽然不承认自己是阿那斯勒人的——阿那斯勒人是最先出现在我身边的,但论起来,你们是三大国里最先投向我的。”
“你们——我仅指你们这一批因屠城而亡命的人,再怎么讨厌他们也不为过,但这里既不是斐耶波洛的地狱,也不是芬色的地狱,你懂我的意思吗?”
“可他们对您不敬——”
“那就是第一个答案了。”
比他还矮上一点的领主淡然地看向远方:“总归是落到我这边的,至于固执,固执有时候算一种好事吧……不如说两面性?有些情况下需要固执,有些情况下需要变通。”
“对你来说很难理解吧?觉得难理解的话就给我滚去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