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第116章 疗养院
“行宫?”法尔法代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公文,公文,纸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和另一张纸相互堆叠,最好能高到占领天花板:“我看起来像是有很多用于打发的空闲时间——的人吗?”
他话锋一转,又不经意地把这则——好意背后的内容抖了出来:“说吧,是建筑师们想炫技,还是谁想从这里头贪污点什么款项?”
“这、这个……”来献言的下属支支吾吾,等法尔法代一抬头,只见到对方冒着冷汗,一副经不住拷问的模样。
懒得吓唬人的领主挥手让对方滚蛋。
“您真不要行宫?”
过来交接事项的阿达姆看着某不知名的文官,他看乐子一向不分时间场合,把东西一撂,用手撑住领主越来越大的办公桌,“找一个湖边,盖一个夏宫,最好带花园的,用来避暑。”
"然后换个地点继续办公?真是敬谢不敏。"
“别这么想嘛,换个地点,换个心情。”
他转了转手里的匕首,通常来说,他们是不能带武器进领主办公室的,但条律是条律,现实是法尔法代心情不错的时候,他不会纠着小错不放。
自上半年收缴了马戏团的财产后,那些货真价实的奇珍异宝算是不菲的收入,基于此项,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而财宝还是其次,其中最大的收货,莫过于他们缴获了一张围场地图——标注了山川河道,地势风貌,乃至其他魔鬼的封国所在,甚至还有部分团长私藏的矿点。不过,那些地方的产矿量不多,用来养养矿虫也不错。
至于其他附加项,本来,法尔法代是准备把魔鬼,和半魔鬼化的人丢去做法阵供给,却在一段时间后被圭多告知,纯粹的魔鬼似乎没有太多的能量。
“什么叫没有能量?”
“字面意思,理论上,他们也能学习炼金和阵法,但是不太能驱动法阵的展开……其实,用唯心一点的解释,也许是因为……假设讲他们都视作灵魂,魔鬼的内心并没有人类那么强大。”
好像也说得通。
“如果欺软怕硬也能算一种强悍的话,那我倒还真是要喝彩了……不,或许,也因为他们是刚被转化不久的底层魔鬼。”
“所谓的高级魔鬼不也缴获了一匹?那位萨内赫?用他来试试如何?”
“呃。”
领主缄默半晌:“……吃了。”
“什么?!”圭多手一抖,差点没把一整瓶药剂都加进去:“什么吃了?”
“我用来饲养我的……疾病,但是效果意外不错,就是一不小心把宿主给弄死了,就这样。”
圭多至今都不明白小领主到底又弄出了什么新的瘟疫,他从不拿人做实验,问起特性,也很含糊,比如“不同人的效果不同”这种屁话,要不是他年纪大了不好折腾,嗨呀,他还真想试试。
当然,法尔法代让他别想这事儿,他不会批准的。
回到现在,法尔法代签署完最后一份行政命令后,活动了一下手臂:“兴建行宫太耗费钱财……而且华屋美厦多半是用来炫耀而不是居住的,我不想要。”
“对了,邮政那边还顺利吧?”
“您说邮局?还可以,以前寄送信件都是找私人邮差和商队代送,现在可以走公共系统了。”
“你那边收得到报纸吗?”
他之前把人支到了绿洲县办事来着。
阿达姆挑了挑一边的眉头:“当然,”他从怀里抽出一份皱巴巴——报纸,经过多次改良后,树皮所造的纸张已经非常柔软了。他看了一眼,大约是嫌弃皱,没接过来。
“说真的,我还当您要设立什么秘密审判庭之类的。”
他抖了抖报纸,上面有着各种板块,正面是常见的政务新闻,措辞刻板,让人多看一眼就要犯头痛病,背面就精彩很多了,八卦、笑话、寻人启事、挂失、产品推销、讣告……还有一个匿名投稿,用于检举。
喔,自然,检举失败的话会被人以诽谤罪起诉的,而人之功过,一纸契约就能看得清楚。这就是为啥阿达姆在琢磨了领主那么多年后,还是没琢磨透他的原因之一了,就像是领主有一个不知道搁哪的目标,他可以往前走,披风猎猎,毫不留情地把人甩到身后,又不会完全一马当先,而是在原地等着谁……等着谁注意到他的红色眼眸在注视什么地方……
那头的法尔法代还在研究要不要再多分一个公共卫生部……听起来怪滑稽的,瘟疫魔鬼搞什么公共卫生,眼看阿达姆还在这儿:“你没活吗?”
“告辞。”他打算溜了,然而,在真的脚底抹油之前,他还是建议道:“既然不想盖行宫,找个僻静的地方盖一个小宅度假也可以——您不觉得这里的浊气太重了吗?”
他说完,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其实那声音很小,经常上油脂的门,但凡他力道再轻上一些,连动静都不会有。
真是废话。法尔法代想,浊气,这里是整个封地的权力中枢,由于法尔法代奇怪的习惯,他没有设置朝堂,而是效仿了远古的委员会制度,并适当下放一部分权力——真是有恃无恐!有人曾经这么阴阳怪气道,我们的灵魂都捏在他手里,肉.身还能一死了之呢。
然而权力斗争始终是存在的,明里暗里,既支撑着整个地区的运转,又在小范围里乌烟瘴气地——给他添堵,在法尔法代把所有相关人士都奚落、谩骂一通之时,他真的没半点暂时离开的念头吗?
那还是有的。
办公室的文员们依靠特制的清凉油化解头痛,领主却只能呆坐着,手边有时候是狗,有时候是猫,女孩儿们在庭院里提着裙摆,高高兴兴地吟唱她们的传统;市区的广场灯火通明,他看得出神,突然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日记——虽然说,谁正经人谁写日记,不过,他还是会竭尽所能地记下所有他能想得起来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只言片语,也在在时间的见证下——词汇积赞到了一个恐怖的数量,上面写着:
……围场,魔鬼的语言,橡胶,夜市,电子信息,邮件,摩天轮,邮政,铁路,织布机,百货大楼,啤酒……
……蒸笼、工业(工业是什么物品吗)、沙龙、炸弹、圆木机、元素、印刷所、母亲的菜肴、铁路、计程器……
魔鬼文在纸上摇曳,像尚未起帆的群船,终其一生都无法通过扬帆抵达其词意,这位造船人,这位糟糕的、看不清方向的船舵手,保持了一贯的沉默风格,他好像每次刚有一点想法,却很快被打断;想法的桥梁一旦坍塌,就不再有施工队为他服务,坐在断桥边上忧郁一会儿可能是好事,更多时候,需要马上决策的事物多过能够犹豫的事物。
记忆能抵挡住波涛汹涌的现实浪潮,最终从远方飘回来吗?这是个无法被证明的臆想,法尔法代实在无从寻找那遗失的两百年,但是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要么等他足够强盛,届时,一切都将不是问题!要么,交给疼痛和恐惧,以催生伴在其中的记忆。
介于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什么东西?”他嘀咕道:“听上去像是什么不愉快的东西,算了,有空再说吧。”
总之——在领主决定把这一天当做一个平凡的气球——随便放掉的时候,他决计想不到,又也许是阿达姆整整两年没怎么搞过事情,让他暂且忘记了此人棘手的地方。
他在一个假期被连人带猫狗一起打包去了一个新建的疗养院——
“不是,我没得罪您什么吧?”
疗养院的负责人,塞雷,也是疗养院的医生兼职负责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被诓过来的领主似乎也有点茫然,不过他一向不动声色,唯一出卖了他情绪的就是,他在不断地捏着三头犬的耳朵。
“规定上不是需要一位高级官员检查并签署许可吗?”阿达姆对塞雷说:“这不是正好吗,你缺一位高级官员,我给你找来了,这样一来审批更快了,不用谢!”
不用谢你个头啊!我让你帮忙找一位能够过来验查的高级官员,谁让你把殿下领过来的!万一哪里出纰漏了怎么办!
“谁让我并没有官职。”他光棍地一摊手:“最近大家都挺忙的,我看他也挺累的,就把他领过来休息一下,你这儿不是疗养院吗?”
“阿达姆阁下,您知道您这番话听上去像个十足的奸佞吗?”塞雷心情复杂道。
“我知道啊,我这人啊,就不是个会干好事的料子!”
在人口逐渐增加后,双重意义的,被疾病眷顾的人们还得应付那些头疼脑热,法尔法代能大规模驱使的只有自己种下的病疫,别人染的他没空一个个帮忙拔除,除非特别严重,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有草药部、公共医院、公共卫生部和疗养院的诞生……而新增设的疗养院,是圭多和西采神父二者共同的建议。
“照您所说,灵魂不容易消亡,但生起重病的后果很严重——尤其是心灵。”
“是这样,哼,人到底是脆弱的生物,不是吗?”
“这个嘛,反之也是成立的,人类同样是坚韧的生灵,好啦,这个疗养所,您觉得……”
法尔法代在心底叹了口气,算了,视察而已,还是按流程来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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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贼哥今天也在稳定发挥……
第117章 蛇蛇粥
非必要出行的次数在近些年来大大地减少了,因此“不在中枢”这件事给人的感觉就此恢复了、回弹了,成为了半旧不新的东西。疗养院,一个在他的印象里通常搭配着荒凉而粗狂的灰白墙面、或是奢华的光洁地板出现的词汇,就这样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好天气里,在青青绿草和摇曳的五色花朵中——
露面是一座新盖的木制乡野别墅,而周边还零散的配有几座猎人式的小屋,从建筑上看,这好像和别处并无什么不同。只有等他们被殷勤地引入内部,走过铺着柔软地毯的大厅,走入其中一间居所后,才恍然大悟其中那份简单的巧思。
在疗养院的后方,居然有着一整个湖泊,月光的涟漪被水面捕捉,成为了水自身的光辉,清澈透亮,却因过分温柔的美而显出了其虚伪若梦境的脆弱本质,悬挂在窗檐的风铃响了一下,塞雷医生哈哈一笑,来访者们的表情他可是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美景,诸位可还满意?”
“选址不错。”法尔法代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还有什么其他项目吗?”
“有、有。”他说:“请各位先把行李放下吧,让我为大家一一介绍……”
“众所周知,人的心也是会生病的,但从前,不少人都不会重视心灵的臃肿。”
“臃肿?”
“这是我自创的一个形容,人往心上栓了太多东西,可不就像穿了很多不属于自己、不符合时节的衣服吗?”他边说,边给在这里工作的家伙们打手势,要是验收过关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挂牌营业了,因此不容闪失。
“我——以及我所属的流派,都认为灵魂需要清创,不然会得忧郁病,不过说到这个,我认为我有必要给大家讲讲……”
医生在前面喋喋不休着他的从医心得,领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顺便查了一下这位负责人的履历,光看外表,这位头发都有些稀疏的塞雷医生由于样貌平平,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是个很容易被轻视的家伙,等一目十行地扫完他的生平后,法尔法代开始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塞雷来自一个相当古典的医学流派,他推测了一下,大约和赫赫有名的“气质类型说”(注)是同一时期出现的。这年头,谁不是把心灵的疾病统统推给信仰和神明了事?尽管那些古典学说,法尔法代也在圭多的强烈建议下看了不少,多半都是哲学混心理学再混神秘学,没能完全作为独立学科发展。
而塞雷医生的学派,最有意思的点就是……这是个至今仍在传承的“活”流派!即使,当今神学,不少是在古代哲人学说上发展起来的,可到底是披着一层皮,像塞雷那么明目张胆、直接了当宣传自己那有点心理学雏形的医学流派的家伙,多少也算丧心病狂……
喔,他还是被烧死的,那还真是不意外。
“在古老的年代里,我们会认为人的‘癫狂’是好事,这是神明所致,那些癫狂的人到处砍杀、做出平时不敢为之事,让人格外地恐惧和敬畏,他们此刻是被神灵附体……”
自己发疯别扯神不神好吧?法尔法代想,谁知道多少不过是喝醉了或者纯精神病呢?
“不过我们流派不会这么认为,神不会无缘无故致人发疯,也许十例里,有多数是误判!所以不应该去请祭祀,而是应该寻找世俗的医生……”
“等下,什么神让人发疯?哪来的说法?”随行的人忍不住问。
“如果您说那些圣徒,那他们只是纯粹得到了天启而选择成为苦修士,发疯,那些行为不叫发疯……”
“喔,斐耶波洛的流派不就是嘛,他们那边还有些奇怪的异端学派,什么鞭挞派……”
“咳。”
法尔法代发出了一点响动,其他人很快就闭上了嘴,这种事也屡见不鲜了,不影响什么的话,随他去吧。
“你是这个学派的最后一个人?你死了的话……”他说,而塞雷摆摆手:“没关系,我有个女儿,她将继承我的衣钵……她一向聪明,她不会步我的后尘……”
他说着说着,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希望在这里实验一些温和的疗法,希望您能批准……”
法尔法代颔首,再不济搞成旅游项目也行……他记得这居住在这附近的几乎都是矿工及其家属,事实上,当初他在审批这个项目的时候,有写过类似——希望优先考虑给特殊工种——的批注,现在看来,选址上没有阳奉阴违,这很好。
不见天日,生前饱受血泪的采矿人,是应该得到一份抚慰。
“另外,我们这里也有浴场,和供人打猎的工具……这部分地区绿雾季野猪泛滥,您还有什么意见,可以在入住时随时提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嗓音就穿插了进来:“嘿,我有意见!”
一只鹅从随行人员里冒了出来,他嚷嚷道:“这儿的厨房缺厨具!你们是怎么准备的!”
法尔法代:“……”
安瑟瑞努斯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鹅怪行了一礼:“我刚到,殿下,作为您最忠诚的食品总管,我有义务向您提供最好的。”
“您别在意,总不能只有您在度假,其他人还在干活吧?”阿达姆说。
不得不说,他这也算是一手阳谋。法尔法代自己固然能把这件事当做公务,但他很难去扫别人的兴,他笑着说,其他人很快也会过来,还请您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