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在鞭子落下来之前,他们又沉默了,敌意在加深,每个人都找与自己臭味相投的人结成了团体,在沥血的时间里,慢慢等待着、消磨着……
……
……
萨内赫扯了扯领口,唉,这鬼天气!他转头张望了一下,阿沙玛特那个混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能是去找他养的小情人拉玛了吧——费尽心思拉扯起一个马戏团的阿沙玛特,有着一个特殊的癖好,也就是动物,他就该变成一头猪或者狗,然后就可以被那头母狮子一口吃掉了!萨内赫表面上笑嘻嘻的,实则早就盘算好了一百种方法弄死这位团长了。
而高级魔鬼不论是心智还是手腕,都要高出别的魔鬼一大截,他要想上位,还早得很,不过他不缺乏耐心……哼,走着瞧。
他在心里咒骂着,表面上指挥着群蝇前进,走了很远很远之后,他们已经能看到城镇的雏形了,这让萨内赫眼前一亮,在边地,居然有这样规模的建筑,他还以为是什么臭烘烘的磨坊、农舍呢。
按傀儡带回来的消息,这里并不是城都,还只是附近的一个镇子,道路被修得很是平整,地里不知道掺了什么,就连阴雨连绵的天气也没能对路面造成多大的破坏,要知道,灰雾季和绿雾季节的道路大部分时间都是泥泞的,车轮牢牢地陷进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这是很有意思的,这得多少奴隶和仆人才能修建起这样一座城市?他已经能想象到那延绵的徭役队伍,日夜不歇的工事,玩命儿干活时被麻绳勒出的血是最香的,用来蘸面包再好不过……
他突然收束了思想,因为在大道的尽头,在一块血石所雕刻的传送方碑上,正坐着一位少年。他穿着光洁若珍珠的丝绸衬衫,一条短裤,皮靴长到膝盖,还披了一件外袍,长发被半束起来,而没被扎到的部分就乱七八糟地翘着,像一丛不驯服的野草。
他的眼眸和他的尖耳,无疑表明了这是个魔鬼,他没什么表情地捻着手里的花,一副百无聊赖,好像在等着什么乐子降临似的。
是谁说前方的城镇没有魔鬼的?这不就是嘛!萨内赫心想,这狗屎的阿沙玛特果然在说谎坑骗他,但他可不上这个当。
魔鬼活在地狱,最实用的技能就是势利眼,先敬罗衫再敬人的道理是在哪都通用的,他和颜悦色地上前,脱帽鞠躬:“这位小先生,请问……”
那少年好像根本没准备搭理他,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红蔷薇上,这让副团长不得不再重复了一遍:“……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头一次到边地来……”
“哼?”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这里?琴丘司。”
这是由阿国、斐国和芬色三国语言中“边地”一词的首字母拼写并做出调整后得出的名字。
“喔,那请问此地君主的名讳?”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是马拉勃郎马戏团的人,正在围场做巡回演出,也许您不一定知道我们……”
“呵?你在骂谁呢?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消息偏僻,没听过你们的大名?”
……这死小孩!萨内赫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不过,依对方这傲慢的德行来看……没准也是个高等魔鬼,还是能和此地的殿下有直接联系的那种。
“总之,如果您——有空的话,我们希望您能——代为引荐,好让我们为此方领主献上一点敬意。”
“嗯?什么敬意?”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少年好像来了兴趣,腔调也终于不再是冷淡的。
“我们这边的好东西可太多了。”萨内赫解释道:“金银珠宝都不过是俗物!不瞒你说,我们能提供最好的表演,还有举世罕见的藏品……”他露出一个有神秘色彩的微笑:“我们这里呢,有能够用歌声诅咒他人的美人鱼,也有巨大的怪鸟,还有你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狐角兽!以及曼提科尔——”
“感觉不像真的。”少年用嘲讽的语气说:“美人鱼?给人缝上海鱼的尾巴就能充当的生物,美人鱼雕塑还差不多吧,确实也有雕塑能承载诅咒,怪鸟?嗤,怕是把鸟的毛全部拔了,然后再贴一层鳄鱼皮?”
其实最后一个形容是他瞎编的,就是听上去像恐龙……呃恐龙是什么?鸟吗?
他这一下子就把萨内赫问住了,见那人沉默,少年还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你就想用这些来糊弄领主?”
“那也得有人愿意引荐——好东西当然是呈给领主本人过目。”他不得已说道:“我们还准备献上二十个男人和十五个女人,喔……还有什么呢……这得看那位是司职什么的,与其盲目献礼,不如投其所好。”
“……”
“放心吧,我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这里头一定也会有您的一份功劳,而且谁不愿意看看马戏,活跃活跃气氛?我们初来乍到,也愿意遵守城内的规矩,如果能允许我们再做点小买卖就更好了,换点皮子、手指、骨头和牙齿,都是些不值几个钱的小买卖。”
“是不值几个钱。”
“总之,不会损害什么,不知您意下如何?”
“如果我说……你们想前往的城池禁止这些买卖呢?”
“什么?”萨内赫一惊,这是哪位魔鬼贵族搞垄断?那这可还得多花钱贿赂,“不碍事,不碍事,我们有的是钱……”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他身子前倾,柔和地,几乎警告般说:“不许人口交易,不许血腥活动,也不能展出你那些丁零当啷的小玩意,没有腐肉,也不会有血酿酒。”
他的恶意在此刻展现,这位不知名的冷漠少年笑了起来,一个十足的、有着魔鬼味道的笑:“为了阻止你冒犯到领主,很遗憾的是,你们只能到此为止了。”
昆虫聚集的声音,昆虫前行的声音,颚部摩擦产生的声音,死亡的交响乐,转眼间就涌了出来。
【还请您和您的成员——安心上路。】他宣布道,像祭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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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没写完明天我继续写(躺了)
第115章 阶梯
在狂乱的尖啸中,从未遇见过这种场合的众魔鬼、众人纷纷乱了阵脚,要知道,法尔法代废了那么半天话,就是为了让他身上那些小玩意儿借着路旁的杂草和晦暗的天色,一步步铺垫和埋伏,好把所有恶心玩意一网打尽。
前面的人四散而逃,后边的人不明所以,跟着后撤,在惊慌中,推推搡搡,摔跤、跌倒、被人踩着踏过去,而疾病呢——哈哈,有形之物不过是放出来唬人的!无形的病虫在飞溅的血液里,在人的呼吸间,逃得了一时,可逃不了一世。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成绩优异的毒虫们给他源源不断地带来战果,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被直接叮咬后产生的瘢痕和脓肿无疑是恶心的,像玫瑰一样,他移开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戒指环绕着蔷薇,神明降下审判之日,燃烧的彗星,口袋装满草药,灰烬啊,灰烬……(注)
他想起一首近年流行的歌谣,死人带不走生前的金钱,却能把记忆带下来,总归,是一首有神秘性质的歌谣,审判?司掌瘟病的魔鬼自认为他没什么好审判的。
克制一下,法尔法代,他想,他强迫自己分心去看点别的,路边的斑尾鸽,远方的稻田,而事实上,呼风唤雨,大肆繁育病菌……让痛苦塞满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那滋味可比奶油蛋糕还要鲜美,他只能一而再地掐住披风,等他们倒得差不多了,少年才慢慢悠悠地从界碑上跳下来。
在他身后——如果萨内赫能多观察观察,就会发现,远方的街道十分寂静,可以说,整个镇子都半空了,因为他们提前疏散了人群。法尔法代拍拍身上的灰尘,旋即而来的是全副武装的一小支军队。
既然已经建好了界碑,那多余的再隐瞒就没意义了,迟早要面对的。所有人都穿戴了盔甲,以保证不被感染,他们开始默默地把那些“东西”搬上车拉走。
“您下次能否……稍微再提前通知一下我们?”
维拉杜安说,他真快被这位殿下吓死了——是的,法尔法代半途才想起来疏散的事情,临时把维拉杜安摇了过来。
“这还不算提前吗?”法尔法代反问。
维拉杜安用手捂了一下眼睛,他觉得他应该反驳一句,这不叫提前,这叫临时调动。而对此有些习惯了的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您接下来想拿他们怎么办?”
他们,既指那些长得千奇百怪的魔鬼,又指……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类。法尔法代记得,结社性质的契约和领地契约不太一样,前者算是一般卖身契,后者几乎是连思想都一块卖了……
“这个嘛……”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在一片狼藉里,飞舞的宣传画报飘到了二人眼前,维拉杜安伸手一捞,在看见那污秽画面的第一眼就蹙起眉,然后无动于衷地把纸揉成一团。
在维拉杜安等到领主的回答之前,动作利索的士兵已经清点好了人数:在这马戏团中,魔鬼总计三十二名,而人类足足有一百来人,而奇珍异宝还尚在清点之中。
法尔法代和他的骑士对视一眼,他耸耸肩:“以你们人类的眼光来看,是不是很奇怪?”
“……”维拉杜安想了想:“以经验来说,奴隶的人数总和大于……贵族,或者说统治者的总和时,是不容易……不,非常难维持现状的。”
为了防止奴隶造反,奴隶主会更加压榨,更极端的压榨会招致更强烈的反叛,而总和小于被奴役者人数的奴隶主,一旦面临这种压倒性的反叛,是不占优势的,除非他们拥有——比如压倒性的武力,有决定性的优势。
云游的结社魔鬼社长不如拥有固定领地的领主,他们契约的约束力没有强到那个份上,只要有办法拿到——强迫也好,欺骗也好——搞到口谕,就能解放自己,不过,结社的契约大概也能起到一点庇护作用……虽然人也许宁可去吃毒作物的苦楚。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造反呢。高级魔鬼确实有优势,但绝非不懈怠,如果一起努力的话,还是有可能……”他问,但这不是一场校考,而是他惆怅的自言自语。
“因为思想……只要能让人打心底眼里觉得自己卑贱……认为别人比自己更卑贱,只要能让人一层又一层地、无限划分下去,去分个高低吧,把一百人变成不同的五十人,把五十人变成不同的二十五人,这阶梯只要能多存在一天……反抗就永远不会到来。”
他突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说:“筛选一下吧。”
有时候,维拉杜安老有一种错觉……领主不在乎那么多才是正常的,他却忍不住以人类的思维去揣摩他,以至于他误以为冷漠如法尔法代,也是会在乎些什么的。
“还有点良心的就留下来,而没救的……那就不救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狼混进羊羔里,第一件事就是大快朵颐,我不允许这种家伙带来混乱。”
“非常正确的决定。”维拉杜安俯下身:“剩下的交给我去做就好。”
而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在清点和扫尾结束后,月光越来越亮之时——
“狗屎!!”
阿沙玛特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他就知道霉运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这几年简直点背到家了!
“还好我技高一筹,让萨内赫去探路……可恶,可恶!!”他庆幸道,但是很快又咒骂起来,他的家当,他辛辛苦苦积累的财产,全没了!!
而随着他爬上来的,还有瘦画师,他在看见团长鬼鬼祟祟地坠在队伍末尾时,也跟了上去,而正是这个举动救了他的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老爷,现在可怎么办啊!”
“你看清那个吞掉我财产的魔鬼长什么样子了吗!”他揪起瘦画家的领子,恶狠狠地问:“我要报复……我要他好看!!”
“看清了,看清了。”他忙不迭地说,接着,他们连夜从这里离开,唯恐被发现并追上。好在上一个安置点还有些没带走的杂物,在瘦画家用他以往看不上的半张纸和断掉炭笔,把那老远看到的魔鬼模样画下来后,阿沙玛特举着画像观摩半天,越看越眼熟:“科里德。”
“什么事,老爷。”
“你有没有觉得,这人很面熟?”
“是很面熟,我画的时候就觉得仿佛在哪见过……”
“在哪……”他开始踱步,沉思,绿发红眼的魔鬼,绿发红眼……他数年间在围场行走,是什么时候——
“科里德,”阿沙玛特突然又喊了一声:“科里德!你记不记得——是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我们受邀去往一位殿下的封……”
“哪位殿下?”
“就是那位谎言,喔,那可是我们风头最盛的时候……”
“是啊,那时候我们可是风风光光。”
“先不提那个!”阿沙玛特说:“是的……我记得,当时我上去致礼……好像他身边就站着这么一个小孩,绿头发的……我不确定!那些年里,很多殿下身边都跟着那么个小孩……但我听说,那位殿下在三十多年前曾经不小心把自己的幼弟给弄丢了。”
“弄丢了?”科里德嘀咕道:“好像是有那么一档子事情。”
但听过这则传闻的魔鬼都认为这不过是借口,哎呀,殿下的家务事,谁敢置喙?就算是他悄悄把人杀了,对外也能说弄丢了。
“那位殿下当时发布了悬赏……那可是一笔横财,当然,我承认……我们呢,相互之间不是那么……你知道的,大人物都要脸面,谁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阿沙玛特越说越激动:“但现在看来,没准是真的!喔……那笔钱……那笔钱可是一座紫金山一年的开采量,你知道这是多庞大的数额吗?科里德。”
他说完,又轻蔑地说:“不,要不是靠着我,你这种乡巴佬连东南西北都走不明白,你们连利润都算不清,你不会清楚这笔钱的……”
阿沙玛特在那喋喋不休,而科里德则在心底呸了一声,乡巴佬,说得好像他就不是一样——现在他和乡巴佬又有什么区别!财产被夺走,好不容易攒到的下人也都快没了。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情报。科里德想,他之所以还跟着阿沙玛特,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套到点什么好东西,而他的选择显然是正确的。
“走,走!”阿沙玛特说:“我们现在就启程,有了这逼奖金,我还愁不能重建我的马戏团吗!我还能组建一个更好的!”
“是的,老爷。”科里德附和道,而他想的是——我一定要比阿沙玛特更快一步邀功,能绘人像的可是他!而不是这个除了动动嘴皮子什么都干不了的狗屎团长。
于是,他们在收拾完那点少到可怜的物品后,急匆匆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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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自黑死病的著名童谣RingAroundTheRosy
中间那段是古代对瘟疫错误解释化来的
既1神罚说2彗星说(瘟疫期间可见彗星,它们燃烧着飞过空中,污染了空气。接下来,我们体内的□□会受到污染,从而诱发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