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本草石南
天化帝听得出神,或者应该说,想得出神。大太监都停下半晌,他才堪堪回过神。
犹豫开口:“你可看出…罢了,活泼便好,活泼便好。”
本是想问谁更像他的耀儿,但既然各个皮如野猴,都要上天入地了,想来身体也弱不到什么地方去。
如此,就已很好。
天化帝召来指挥使,又吩咐了几句。
话分两头。
刚把孩子都收拾服帖的柳建业看着一个都没少的崽,开始揣摩起圣意。
这是没找清楚谁是太子遗孤才没带回去?
还是想继续寄养给他?
又或者不打算认回去了?
柳建业越想越觉得不靠谱,直到肚子咕咕咕叫个不停,他差人布置一大桌子菜,到院里正蹲在地上借着板凳奋笔疾书的崽们面前。
边香喷喷吃着饭,边说:“抄快点,先抄完的先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太子遗孤什么的,等天化帝真找到了真打算接回去了再说吧!
不然,只要还在他这一天,就是他柳建业亲自生的崽!
柳建业心态很好,愁了不到半柱香,就把事情抛到脑后。
第二天照常上朝,继续混日子。
要说这太子遗孤的事情一出来,他反倒恢复了往日的悠哉清闲。大概是为了避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大臣们不来试探了,学子们也不好再来瞧他,连朝堂上点名的次数都少了!
目前只有得,暂时无失。
妙哉妙哉。
柳建业花了半个月把上朝位置不动声色往后挪动几位,按理说他现在这个国子监司业是不需要上朝的。
但可惜,那只是按理。
他现在就是不想上朝都不行,全是命啊!
今日,柳建业又往后挪了一位,朝着礼部左侍郎微微一笑,心安理得霸占对方的位置。
大概是做了亏心事。
刚上朝没多久,忽有八百里加急来报。
“柳策风柳千户领兵三百,深入草原二十日,斩下东胡首领阿夜那首级!”
宣政殿齐静一刹。
这刹那间,群臣皆为狂喜。他们私下可都把柳建业家中所有小辈的姓名字号全倒背如流,这位边疆千户柳策风自然不会错过!
天幕所言,应验了!
柳建业茫然,柳建业呆滞,柳建业被礼部左侍郎和礼部尚书接连往上推近了两个位置。
“好!”天化帝猛地站起身,目露精光,扶掌大笑:“有此猛将为我盛朝之幸!当赏!”
“恭贺陛下喜得大将!”
群臣一片贺声。
天化帝大喜,论功行赏,封柳策风为正五品破虏将军,再赐千金,开内库再赏。
当然,也有部分朝臣认为柳策风年纪不大,封赏不宜过盛。
如礼部右侍郎吴裕就委婉直言,他并不是从品阶来论,也没有在破虏将军这个封号上有什么异议,而是表示赏赐应适宜。
柳建业还有些没回过神,他看着远处那气喘吁吁的报信使,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三崽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可,也才十八岁,放在上辈子刚高中毕业呢!怎么放心得下?
群臣正激烈讨论封赏多少合适,天幕无声无息悄然出现。
情绪激昂的活泼女声将所有吵闹压下。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本草又和大家见面了!这一期我们正式讲起建业大爹养的崽崽们!】
【我们首先讲的是三崽——少年将军柳策风。】
【策风策风,这名字朗朗上口还好听。建业大爹养崽日记写着,起这名字是希望三崽能如风般自由,不被过往束缚。】
【可惜,人生有因便有果。建业大爹的三崽挣脱不出来时的血路,只能做到长枪策马,枪动如风。】
【也幸好,三崽走回这条血路,才再无心魔,心也自由如风。】
天幕之下的观看者们纷纷起了各种猜测,宣政殿里好些个聪明脑袋更是仅凭几句话拼凑出了大概。
只有柳建业,无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大爹上工第五天
【天化十六年,隔北地一郡之远处的淇州府潜入了一群胡人,四下烧杀抢掠,所过之处无人生还又作出匪徒强盗之势为掩盖。等官府卫兵发现异样,已过去多时,胡人更是绕路折返。】
【而查探出异样上报的正是知州柳时业。】
【前头主播提到过建业大爹有个状元兄长,正是这位知州柳时业。】
【状元兄长是个热衷于干实事,有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宏伟之愿的大人物。别看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野史都不多花笔墨描写,诗词歌赋也没传下几句,那是因为人家忙,忙着干正经事呢!谁家青天大老爷整天吟诗作对感慨这个又叹息哪个的?】
【都青史留名到现在好多小地方都立有这位兄长的状元庙,足以证明人家是干实事,并且是到处干实事的。】
偏远地界正在赶路上任的柳时业盯着天幕微微发愣。
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回京,但盛朝之大,疾苦之处何其多,繁华的京城不缺他这样的官员。反倒是地方官员,往往能决定一方百姓能否温饱。
如今听到这话,最后一丝犹豫也没有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顺着本心,方才不负此生。
“相公,她懂你。”
柳时业笑了笑,替妻子把赶路颠簸到偏歪的木簪正了正:“最懂我是夫人才对。”
【有观众朋友可能就要奇怪了,今天说的不是将军柳策风吗?怎么就提到了天化十六年,又说到了大爹兄长呢?】
【因为,咱们建业大爹,就是在天化十六年的淇州府抱回来的柳策风。】
【那年,建业大爹十五岁。在兄长赴任时,强烈要求兄长拖家带口把妻子孩子全带上,说是长久分离不利于家庭和谐。】
【而这拖家带口里,自然也包括了建业大爹自己还有当时非要养的大崽二崽。】
听到这,朝臣们又想起了京中某些传闻,忍不住看向了面不改色的柳建业。
据知情人士透露……
小柳大人三十多的人了,亲口说起自己不愿意分家,就是为了时刻准备着某天去投奔在外上任的柳大人。
别的方面不提,小柳大人在厚脸皮上,也实属京中一绝。
【我们现在都猜测大爹就是不想在京城被长公主催着相亲,才非要走这么一出。当然,也有可能是,世界那么大,建业大爹就想到处看看。】
【也正是这么到处看看,才养出那么多的奇迹。】
【十五岁的建业大爹在淇州府时常到处游玩,一日,县衙里得知边境士兵收到消息要在淇州地境搜查胡人,便主动提出领路。】
【也不知道大爹是不是真有点侦察兵的本事,还就给他摸到了胡人留下的微弱痕迹。】
【但,还是迟了。】
天幕里的女声幽幽叹了口气,活泼消失殆尽,只剩下沉重,直将观看者的心都提了起来。
【柳建业带着士兵在荒山野岭中找到了个还剩一口气的七八岁女孩,在女孩一声又一声恳求中,他们去到了一个偏僻的村落。】
【但,到底还是迟了。】
【村中火光冲天,几十户人家,无一幸免。】
【最后只有女孩藏在榕树缝隙里堵住嘴巴的三岁弟弟活了下来。】
盛朝边境。
柳策风直直盯着天幕之上,当年的画面已经在他脑海中模糊,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那深红色的血与火光。
他太小了,也过去太久了。
久到只能从天幕的三言两语中再次拼凑出当年的惨烈。
真的记不清了吗?
深夜梦回,柳策风还是会回到那一天,他似乎忘记了的那一天。
尖叫与嘶吼声中,大人将他和姐姐的嘴巴堵住,让他们爬进了家后面的那颗榕树里。
树外动静越来越小,树里空间也越来越挤,还有水滴不停落在身上。
是姐姐的眼泪。
村里彻底没有声音,姐姐哄着他藏好,爬了出去。
姐姐回来了。
姐姐冰冷的尸体回来了,带回来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他怎么能忘记呢?
忘不掉的。
【这个三岁的孩子,就是柳策风。】
【他是幸运的。】
【偏偏就有那么一颗中空的榕树,偏偏榕树就藏的住他,偏偏就有个姐姐跑了出去……】
【他也是不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