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夜烧烤
之后几天,特配特尔称,他和姐姐取得了联络。
他提着一壶啤酒,回来后悄悄塞给了诺西戈。
两人逐渐熟悉,白天干活时,继续和囚犯们聊天拌嘴。因此从刻薄的尤金那儿了解了更多贝尔家族的事情,大到粮仓位置,小到几位军官之间的矛盾,贵族们的生活精彩极了。
诺西戈没多想,只当是苦中作乐的闲谈。
入夜后,则结伴沿着那个隐蔽出口出去喝酒吃肉。
特配特尔还画了张粗糙的城内地图,他眉眼弯弯,神气极了,“怎么样?厉不厉害?嘿嘿,方便我们找好吃的店铺。”
诺西戈不识字,但能看懂那些线条代表的街道和建筑,他嘀咕着,“你还有这种手艺……”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黑发青年哼哼道。
半个月下来,诺西戈吃得好了些,身体越发健壮,狱卒们见了,给他加了更多活,并通知他们三天后上前线。
“他们就是故意的!”
诺西戈在两人常碰头的角落咬牙切齿,“明明该去的是他们,却替换成我们!”
“好过分……”特配特尔担忧地附和道,“我们不能逃吗?”
“能逃去哪里?”
“听说,提特兰那边会善待主动投降的士兵,”特配特尔低声说,“不知道我们……”
诺西戈吓了一跳,左右一看,连忙捂住他的嘴:“嘘,不要命了?”
他压低声音,“听说提特兰那边的统领是那个很狡诈的宰相,肯定是诱骗我们过去,然后将我们杀了安抚国民,别上当!”
特配特尔眨了眨眼,轻轻拉下他的手:“唔。”
他的手指好冰,诺西戈注意到。
是害怕了吗?
那……那之后,多照看一点好了。
上了前线,诺西戈才知道人类居然有那么多种死法:被长矛捅穿肠子拖出来的,被马蹄踏碎胸骨的,被流箭射中眼睛哀嚎三天才断气的。
他好不容易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和过人的力气活了下来,回到临时营地时,却发现少了个人。
特配特尔去哪里了?!
他心下一慌,立刻跑出去。
可诺西戈问了好多人,都说没看到那个黑头发的克伊族小子。
不,不,他一定还活着!
诺西戈发疯似的在伤兵和尸体堆里翻找,一直找到深夜,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他不得不接受,对方可能已被提特兰士兵杀死的事实。
……人类的生命,太脆弱了。
他呆呆地在草垛上坐下,抱着膝盖,低头一看,陶罐里的糊糊早已冷透。
那个会说“同僚”、眼睛很亮的小子,就这么没了。
诺西戈深深埋头,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营地哨兵声嘶力竭地大喊:“敌袭!敌袭!!”
诺西戈一惊,本能地抓起手边的弓箭,却见那群装备完好的敌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入了混乱的营地。
他们行动有序得可怕,精准地割断指挥官的喉咙,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
抵抗很快瓦解,诺西戈也被押着,和其他面如死灰的战败士兵捆在一起。
他心死如灰,低着头,眼皮耷拉着,不再反抗。
结束了,他想。
……杂草一样的生命,终究烧不成灰烬。
却在敌人清点人数时,忽然听到一个分外熟悉的嗓音。
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褪去了所有伪装,平静且冷淡,像冰面下的流水:
“都在这里了?”
“是的,宰相大人!”那小兵声音激动得发颤,“接下来,我们原地休整?”
“不,”那声音气定神闲,“进攻,按照地图画出来的路线强攻,不必留下任何贝尔家族的人。”
那小兵立刻应下,带着整齐的军队绕弯离开,脚步声如同一个人的。
这个嗓音……诺西戈愣愣地抬头。
月光下,他找了一夜的人就站在面前。
一身干净的深色希顿裙,布料妥帖地裹着修长身躯,黑发被夜风微微吹动,纯黑的眼睛里映着营地未熄的火光,带着诺西戈熟悉又陌生的笑意。
他微垂眼眸,笑了笑,“晚上好。”
诺西戈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瞭望塔上消失的身影、地牢里的对话、那张详细的地图……他的脑子此刻异常清晰,所有碎片咔哒一声拼合。
——特配特尔,就是那个狡诈的提特兰宰相。
之前竟无一人认出他,想来,对方肯定使用了某种混淆外貌的神术。
城池被攻陷得迅速。
出乎所有人意料,城中普通居民并无损失,提特兰士兵纪律严明。
监狱里的人被逐个提出重审,诺西戈和许多仅仅因为顶撞主人或交不起租税就被扔进来的囚犯,被一并放了出来。
新的告示贴在残破的城墙上:按提特兰王朝律法,狮鹫帝国境内所有奴隶,即刻消去奴籍,成为潘提利安帝国的自由公民。
——诺西戈自由了。
他拎着小小的麻包,里面装着几个粗陶锅碗,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站在陌生又熟悉的街头,他一时有些恍惚。
阳光刺眼,空气里还飘着硝烟味,但街角卖肉汤的老妇人已经重新支起了摊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来往的士兵。
自由了?
就这样?
……好不真实。
诺西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的货币还没完全推行,他以物换物,用所有家当换了一碗漂浮着几片肉的汤。
他蹲在路边石阶上,捧起碗,用勺子挖,一口,两口,越吃越快。
好吃。
但那个骗子不在。
……哼,一个人也好吃。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
直到吃下自己无意中滴进碗里的眼泪,咸涩的味道混着肉汤的温热滑进喉咙,才有了那么一分实感。
他维持这个姿势,盯着碗底出神,路过的行人不免投来怪异的眼神。
竟然真的自由了。
“没了它们,你接下来怎么生活?”
有人奇怪地问。
谁?!
诺西戈回头,竟是特配特尔蹲在自己身边。
这人毫无传闻中一国宰相的威严气场,就这么随意地陪他蹲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衣摆拖在地上也浑不在意,一双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注视他。
“……不知道,”诺西戈抹了把脸,手上还有污迹,蹭得脸颊发黑。
他有些拘谨,“先让肚子吃饱。”
“尤金·卡特进了新编的军队,”特配特尔单手撑着脸颊,歪头看他,眼神柔和,“他以前的军事经验能用上。我要回去了,你计划去哪儿?”
诺西戈一愣:“……回去?”
“对,”特配特尔望向北方,那里是提特兰王朝国都的方向,“去面见我的王,汇报此战的结果。”
诺西戈沉默。
他看着手里空荡荡的碗,指尖反复搓着粗糙的陶边。
这个人无疑欺骗了他,利用了他。
……但也给了他从未尝过的啤酒,和一段不必时刻低垂着头的日子。
他踌躇着,眼睛几次瞥向对方,开口时声音干涩:“喂,那个,你。”
特配特尔歪头看他,“嗯?”
诺西戈别扭地顿了下,还是用了旧称呼,“尊敬的特配特尔大人……你缺不缺服侍的奴隶?我力气大,会养马,也能打架——”
“……”
身边的人猛地打了个寒颤,“你还是直呼我全名吧!”
随即,他摇了摇头:“新生的提特兰没有奴隶。法律上,没有;我的部下里,更不会有。”
诺西戈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翠绿的瞳孔像蒙了尘。
特配特尔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亮坦荡,“但我缺一个贴身侍卫。要求是直觉敏锐,必要时说话可以直接一点,提醒我别太自以为是。”
他眨了眨眼,“来不来?”
一阵风吹过,卷起街角的尘土。
云层缓缓移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诺西戈脸上,暖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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