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司天监在大哲是个特殊的部门。
第一代监正是个民间方士,因在灾年时求雨成功而名声大噪,被当时的皇帝传召入宫,一跃成为官方人士。此后父传子、子传孙,这家人虽不是世家,却比某些世家还要稳定。而能将这个职位传承至今,他们一靠家传手艺,二则靠一句箴言:圣人无过错。
如有,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
因此,面对皇帝的命令,监正干活非常利索,一点儿也不见往日里他人来求验看卜算时慢悠悠的模样。
短短三天,他已为未来的太子殿下卜算出了新的字序,并提供了几个非常吉利、切合七殿下生辰八字的名字以供皇帝参考。
监正的奏疏上,九个单字写成三列,皇帝几乎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熙”字。
“熙”,光也。
——褚熙。
在心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皇帝又另铺了一张纸,将它写在上面细瞧,只觉越看越顺眼,恨不得立刻就发明旨昭告天下。
只是很快,他放下了这个想法:要让吵吵儿名正言顺地采用单独的字序,就得先将他立为太子。而立吵吵儿做太子是件大事,若是等到明年开春,边境大捷,岂非更加完美?届时史书上也是一件美谈。
这么一算,还要再等几个月。说来,倒是可以提前教一教吵吵儿立太子的礼仪,也不必太严苛,他的吵吵儿处事已很有他宠辱不惊的风范——
“爹爹?”刚刚起床的七皇子,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懵懂。下一瞬,他只穿着寝衣就跑到皇帝身边,眼睛亮亮,“爹爹,还在!”
“嗯,今天爹爹不上朝。”见他这么高兴,皇帝也不由笑了,又催促,“快去换衣裳,换好再来爹爹这里。”
说话间,宫女们已捧着衣裳、发梳等物追出来了,动作轻柔又熟练,很快把七皇子从刚醒时毛茸茸的样子变成平日里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模样。
被打扮好了的七皇子坐在皇帝膝上,听皇帝指着纸上的两个大字告诉他:“吵吵儿,看,这是你的名字。”
七皇子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伸出手数了数,两个:“吵吵儿。”一边念,另一只手一边数出三根手指,左右看看。
皇帝轻咳一声,忙纠正道:“吵吵儿,这是‘褚、熙’,这两个字是你的大名。你要记住它,知道吗?”
“褚、熙。”七皇子跟着皇帝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仰起小脸,“吵吵儿,不认识他?”
“褚熙就是你。”皇帝耐心地解释,“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名字。你看,别人叫我‘陛下’,但是吵吵儿就叫我‘爹爹’,对不对?爹爹叫你‘吵吵儿’,李捷他们叫你‘七殿下’,这些都是在叫你。以后我们吵吵儿就又多了一个名字,‘褚熙’。不过现在呢,只有爹爹可以这样叫你。”
七皇子刚开始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等到后来,皇帝一时叫他“吵吵儿”,一时叫他“熙儿”,一时又喊“褚熙”,他就彻底被绕晕了,只对“吵吵儿”这个名字有反应。
“七殿下……”李捷唤,被无视。
“熙儿?”皇帝喊,七皇子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吵吵儿。”皇帝终于叹气妥协,七皇子乖乖看过来,下一瞬,扑到他怀里。
“爹爹!”七皇子露出明净的笑容。
皇帝望着他,只得又唤了一声“吵吵儿”,好气又好笑地揉揉他的脑袋,眼眸却十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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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不认自己的大名,这件事令皇帝有些苦恼。
次日下朝后,他正想着要不要召蔡韫来,让他给七皇子好好讲讲大名和小名的区别,转瞬又重新否决。
他才是吵吵儿的父亲,有些事,还是该亲自教才对。
心里琢磨着方法,忽然有侍人前来禀告:“陛下,不好了,崇文馆里几位皇子打、打起来了!”
皇帝思绪被打乱,眉头不由皱起:“今日当值的师傅是谁?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吗?”
侍人小心道:“启禀陛下,是薛太傅。只是薛太傅他,已经气晕过去了……”
皇帝:“……”
一个时辰前,崇文馆内。
“……久攻不下,昭北乃命人决堤,水淹景城,终破,城内生还者十无一也。由是昭北率军北驱,南都之围遂解。夫义也?不义也?请诸位以此为题,作文一篇。半个时辰后,我来点评。”
课上到这里,薛太傅慢悠悠布置好了课业,便起身去了不远处的精舍,自顾自饮茶休憩。
老师不在,底下的皇子们和伴读们倒是没有因此吵闹喧哗起来。因薛太傅很喜欢当众点评他们的文章,好坏都毫不遮掩,他们渐渐也存了竞争的心,起码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此时一个个都作埋头苦思状。
往常,面对这种课业,大皇子因年纪最长、读书最多,又一贯争强好胜,总是第一个完成,并常常能得到薛太傅的夸奖。偏偏这次,他思考片刻,磨墨提笔,才在纸上写到一半,已听到四皇子洋洋得意的声音:“我写完了!”
大皇子冷笑,脱口而出:“四弟,你总是这样敷衍课业,当心太傅打你板子!”
四皇子立刻不高兴了:“谁说我敷衍了?这次我写得肯定比你好!”
昭北将军的故事,他听自己的外祖父说过很多次,尤其是这次战役,其间的得失臧否、换成他又会怎么打,四皇子记得清清楚楚,这次自然下笔飞快,并且很有信心。
大皇子并不相信,朝后面一伸手,就要把四皇子的文章拿来瞧瞧。
谁料四皇子反而不乐意了:“你自己没写完,看我的做什么?”
他将自己的文章高高举起,避开大皇子伸出的手。大皇子的手落了空,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之色,不仅没有放弃,反而一把抓住四皇子的手就要强抢,嘴上还训斥着:“我是你大哥,你的礼仪学到肚子里去了?谁让你这样和我说话的?”
“你是我大哥,又不是我爹!”四皇子前几日被淑妃好一番恨铁不成钢的鼓励,这次底气足了很多,不仅朝大皇子翻了个白眼,眼见自己的力气比不过他,一急之下干脆张了嘴,咬在大皇子的手腕上——
“啪!”大皇子下意识的这一巴掌,瞬间拉开了崇文馆混战的序幕。
两人的伴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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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即使路上已经听崇文馆的侍人禀告了详情,此刻望着下首跪着的皇子、伴读们,皇帝还是不喜不怒地问了这么一句。
四皇子挪动了一下膝盖,委屈地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已被大皇子抢先开口:“父皇,儿有错,不该对弟弟动手!只是四弟实在骄横,他先咬了儿一口,儿没注意才打了他一下。谁知他的伴读也十分粗野,不仅把儿的伴读打了,还上来拉扯儿,挑唆着四弟越发和儿动起手来!请父皇明鉴!”
四皇子急了:“父皇,明明是他先抢我的东西——”
“我只是想看看四弟的文章罢了,难道做兄长的想指点指点弟弟还有错了吗?”大皇子满脸冤屈。
“你——”
“好了!”皇帝用两个字制止了他们的争吵,目光从外表上没受什么伤的大皇子、四皇子一直看到他们身后鼻青脸肿的伴读们,最后落在角落里额头还在渗血的二皇子身上。
“俨儿,你起来,”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太医可瞧过了?”
“是。”二皇子依言起身。
一时间,大皇子和四皇子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只是后者的眼神里含着期待,前者却有一丝紧张。
二皇子垂下的眼中带着些犹豫。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手心里已满是汗水,此刻斟酌着用词说:“禀父皇,太医已经瞧过了,儿的伤只是看着有些吓人,实际上并无大碍。儿当时在写太傅布置的文章,忽见堂里吵闹起来,一时惊慌,才磕碰了一下……儿惭愧,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你瞎说!”四皇子满脸气愤,嚷嚷道,“明明是大哥拿砚台砸了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谁说是我砸的?二弟自己都说没看清!你不也扔了东西?”大皇子脊背挺直了,一双眼睛瞪着弟弟。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皇帝眼中已经有了一丝不耐,忽听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草民坐在后方,全都看清楚了。”
皇帝循声望去,一怔之下认出了他:正是自己当初亲自点给二皇子的伴读张焓。
他不动声色道:“你说。”
张焓道:“当时,四殿下第一个作文完毕,大殿下想看,四殿下不给。大殿下伸手抓住四殿下,四殿下咬了大殿下一口,大殿下打了四殿下一巴掌。两位殿下的伴读上前帮忙,两两撕打,四殿下的一位伴读把大殿下的一位伴读打倒在地,去帮四殿下拉住大殿下。大殿下拿起桌边的砚台扔过去,砸到了二殿下的头。二殿下倒地后,薛太傅和宫人们才赶来,把大家分开。”
他说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偏帮任何一人,却让四皇子瞬间有了底气:“父皇,您听见了,就是大哥砸的二哥!”
大皇子脸色沉沉,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继续辩解又似乎没有,最后竟干脆调转方向,朝二皇子深揖了一下:“二弟,都是大哥不好,竟误伤了你。大哥向你赔礼道歉。”
二皇子有些惶恐地避了一下,大皇子没有看他,转而又向皇帝请罪道:“父皇,都是儿不对,儿不该和四弟争执。儿愿受罚,请父皇息怒。”
他一副沉痛认错的模样,如此干脆,反而让四皇子既高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将眼巴巴的目光投向皇帝。
皇帝在看大皇子。
在这个最该骄傲的年纪,大皇子能够在局势不利于自己的时候果断放弃,屈身认错道歉,不得不说,皇帝有些意外。
大皇子是他的长子,实岁有十。半大的少年,称得上一句龙章凤姿,再过几年,就该开府成婚了。沈家在他身上大约下了不少功夫,崇文馆的几个师傅都由薛太傅亲自挑选,那个蔡韫领着两份俸禄,上午在崇文馆当值授课时估计也没少用心——大皇子明显比过去长进了,起码会做表面功夫了。
皇帝久久不语,室内一时静得吓人。四皇子神情中渐渐流露出不安,大皇子额上也渗出汗珠,想着方才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悔意。
半晌,皇帝终于开口了,对着大皇子,语气居然并不严厉:“信儿,你是朕的长子,这次伤了弟弟,虽是无心之过,却也不得不罚。你回去闭门三日,把《孝经》好好抄一抄!”
“佑儿,”又看向四皇子,语调渐沉,“你大哥说得没错,他既为长,自然能教育弟弟,不仅是教导,还有教训!对你大哥如此无礼,他教训你是应该的!你也回去,把《孝经》抄上十遍再出来!至于你的伴读,冒犯皇子,朕念及年幼,就不罚了,让他们回家去吧,朕让淑妃重新给你挑两个好的。”
如此对大皇子轻轻放下,又对四皇子重重惩罚的行为,显然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连角落里一直神情淡定的张焓都微微张大了眼睛。
大皇子显然很是松了口气,皇帝走后,立刻站起身望着四皇子,脸上露出傲慢的笑容:“四弟,以后可要记住了,要尊敬长兄。否则,大哥就好、好、教、育、你。”
他拍拍四皇子涨红的脸蛋,最后冷冷瞥了张焓一眼,带着自己的伴读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36章
皇帝回到太极宫的时候,七皇子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台阶上,看高翎和一群小太监们在院子里玩毬。
高翎和宫里的内监们走的不是一路功夫,他身负传承,自身武学天赋也出众,年纪虽小,却已经能和比他高一个头的内监们踢得有来有回,甚至玩出些花样来——
“殿下!”
扬声唤着,高翎将毬一路从脑袋滑到脚尖,再轻轻一脚,缀着鲜艳流苏的皮毬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在半空中飞出弧度,朝七皇子的方向徐徐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毬上,看它一路降落,最终不巧歪了几寸,没能成功落在七皇子伸出的手中。
一时大家都叹气,高翎脸涨得通红。
反而是七皇子并不在意,接过旁边宫人捡起来的毬,拿在手里晃了晃,听里面铃铛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声。这个毬比成人玩的要小一圈,七皇子小小的手捧着也并不吃力,他站起来,把手举高,作势要抛,于是高翎也忘了方才的尴尬,屏住呼吸和小太监们一起等待着。
“爹爹!”
皇帝已在廊上看了一会儿了,注意到他的宫人们得到示意,都不敢出声惊扰。
偏偏七皇子这时格外敏锐,注意到父亲回来了,毬也不抛了,两只手一松,就朝皇帝跑去。
毬从台阶上骨碌碌往下滚了几圈,但院子里已经没有人再看它,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皇帝没有喊起,俯身抱起七皇子,一边向殿内走去,一边望着他的小脸问:“吵吵儿,怎么不让他们陪你玩毬呢?”
跟在身后的李捷把头垂得更深了。大约只有他能察觉到皇帝轻柔语气里暗藏的危险意味,一个不好,这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太监们,明日大约就不会再出现在太极宫中了。
七皇子伸手捉住皇帝额前的垂珠,不让它们挡住爹爹的脸。他的眼中有些不解,像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连这个也不清楚,回答时声音嫩嫩的:“玩毬累。看翎翎玩。”
高翎前面不止一次试图把毬传给七皇子,但七皇子也不是每次都给面子去接的。他是个不爱动的孩子,平时走路都慢腾腾的,有时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可以长时间地忽略周围的人。
皇帝不免有些忧虑,此时哄着他说:“你陪爹爹玩一会儿毬,好不好?爹爹只想和吵吵儿玩。”
七皇子立刻笑了,搂住父亲的脖子用力点头:“和爹爹玩!”
这几个月来,皇帝忙着朝政,和七皇子的相处也多是陪伴为主,像以前那样哄着他做游戏的时候反而少了。眼下见七皇子这么高兴,皇帝心中闪过一丝愧疚,爱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才把他放下,自去换了身利落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