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十岁那年,在奏疏上,褚熙终于不会只写个“阅”字了。
他看懂了那些文绉绉的话语,并且从中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看某地太守上一封奏疏还说当地水流长百里,下一封就说长八十里,于是写了最多的字,问他是不是记错了。
皇帝于是也不再让人将奏疏筛选过后才拿给太子,而是让他亲自参与到奏疏的筛选中:“如果是你自己就能回的,就直接回了发下去,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再来问爹爹。”
这话一出,连最清楚皇帝有多重视太子的李捷都微微变了脸色,有些不可置信。
褚熙倒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认真点头:“嗯!”
努力想帮父亲分担的太子进度飞快,当天就发回了很多奏疏——京都的官员们迷惑地打开自己长长的奏疏,在末尾看到了来自太子殿下稚嫩的笔触:“啰嗦。重写。”
的确写了很多废话但这明明是礼仪啊的大臣们:“……”默默含恨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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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十六年春,温城太守在任上猝死。消息传到京都,皇帝思忖之后,没有看吏部拟定的新太守名单,而是将蔡韫派往温城做新任太守,同时授令他暗中查清前任太守死亡之事。
这一年,褚熙十二岁。皇帝担心他会不舍,谁知道褚熙却很淡定,察觉到皇帝的目光,还有些疑惑望了过来:“爹爹舍不得蔡先生吗?他又不喜欢爹爹。”每次蔡师傅见到爹爹,神情总是很复杂,等爹爹走了才会松一口气。
皇帝被他气笑了:“爹爹可不在乎他的喜欢。你呢,你舍不舍得你这位师傅?”
褚熙没怎么思考:“蔡先生心有丘壑,能外任很好啊。温城局势复杂,不过爹爹赐了他四名武士,隔壁又是宁王封地,蔡先生应该可以应付。”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还是如幼时一般清澈,可话中的清晰条理,懂事颖悟,无疑显出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总是懵懵懂懂、总爱仰着脸听他说话的孩子了。
皇帝心中升起了酸楚的欣慰,又许诺:“没了这一个,爹爹再给你再挑好的老师。”
褚熙望着父亲,认真说:“爹爹就是我最好的老师。”
他弯起眼睛,笑容一如既往的直白明亮,以致皇帝竟有一丝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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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这年,褚熙迷上了杂书,还写了水利相关的策论寄给蔡韫。
皇帝对这篇策论大加称赞,下发各部令朝臣们遍览,大臣们也很给面子,纷纷赞誉不绝,唯有工部一人跳出来挑了毛病:“观点虽新,应用却难。”
皇帝的脸阴了下来,褚熙反而认真看了他的文章,把他从工部的旮旯里找出来,调到东宫和自己一起研究建筑。
见他喜欢,皇帝勉强忍了,谁知朝中有人见太子纳谏,有人因此一步登天,立刻谏书不绝,都想复刻一下前人的道路。
这次太子根本没看他们的奏疏,反而是皇帝一封封看了,脸色阴得能滴水,一个个找机会全发配到了荒凉之地教育野人。
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熄了火。
十六岁的夏夜,褚熙不是第一次出宫,却是第一次在外过夜。
玉河大长公主为了自己的后辈,将自己嫁妆里的别宫献给皇帝,皇帝将它更名为“承光宫”,然后赐给了太子。
太子在别宫中游玩,临时决定在此休憩一夜,便派人回宫去禀告皇帝。
皇帝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却有点睡不着了,一时想着太子不知道习不习惯宫外的环境,一时又想着太子身边那些人,虽然在宫里的时候很老实,在外面却难保不会放肆……
月光幽幽地从窗棂里照进来,皇帝坐起身,望着那一滩银水,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外面突然有了些响动,打搅了皇帝思儿的思绪。他皱起眉,心中升起一股怒意。
正要叫人,忽然听见李捷惊喜的声音隐隐传来,他心中一动,不由站了起来。
“爹!”太子还没进入内室,轻快的嗓音就已经传了进来,“您看这是什么?”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皇帝面前,手里还捧着一个什么东西。
“都是大人了,还这样急匆匆的。”皇帝走到太子面前,脸上露出笑容,嘴里说的却是轻轻的责怪。
太子不以为意,把手里的东西露出来,原来是一盆快开放的昙花。
他高兴地说:“您瞧,承光宫里居然还养着美人昙,今晚就要开了。这花宫里也没有,我想和爹爹一起看,就又回来了。”
于是他们一直等到深夜。
月华如水,花朵的颤动幽静而轻微。
这株少见的昙花很美,无愧于它的名字,绽放时盛大又瑰丽。
褚熙很专注地望着,皇帝却忽而将目光投向了他。
眉眼秀气英俊的少年,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啊。
“爹爹?”褚熙疑惑地看来。
“爹爹看你长大了。”皇帝笑了笑,眼神柔和非常,“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呢。”
第50章
这是一座道观。
一座最近才建起来、位于京都附近玉照山上、颇有些人气的道观。
这天,烟火气不见了,常常往来的人家在山下远远望见路障和卫兵,便自觉地远离退开。
山上青石铺阶,院子里,两列肃穆地站着数十护卫,皆精悍难言,眼如鹰隼。
时任东宫左内率的高翎腰悬长刀,位于众护卫之首,静静地守在门外。
以他的职位和与太子的关系——主要是后者——进入屋内陪伴太子其实并不会被赶出来,但他对那些道教真经并不感兴趣,因此宁愿在外警戒。
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道的声音:“殿下容禀,贫道修道数十载,途经此地,蒙信众布施,建得此观。贫道道行浅薄,只是梦中曾蒙三清授予炼丹一道,幸有小成,前段时日见此地钟灵毓秀,便撷了三分灵气于炉中炼化,今日恰是成丹之时。”
“唔,那你又怎么知道今日我会拜访?”太子殿下的嗓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京都人曾追捧说这是一种雍容自若的气度,一度引起广泛模仿。
但说来奇怪,太子殿下这样说话,高翎认同很有气质,是天潢贵胄的气度,而其他人一模仿,就让高翎听得很着急,恨不得一拳过去让人说得快一些。
听见太子的疑问,老道一笑:“说来正落在此丹之上。今晨贫道见丹炉上紫气萦绕,心有所感,便知有贵人将要驾临。渐至午时,那紫气竟化作一条七爪之龙,飞入丹炉中去了。这岂不是恰与殿下相应?因此贫道一直候着殿下。”
太子又“唔”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老道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还有半柱香便是开炉之时,殿下可愿移步丹室,赏脸一观?”
太子答得很礼貌:“固所愿尔。”
“殿下,请。”
这一回,高翎跟了进去,见空旷的丹室里摆着一座人高的铜炉,心中便是一惊——在大哲,铜是珍贵之物,这么一座铜炉,价值非凡,真的是所谓的清修道人凭借百姓布施就能打出来的吗?
铜炉下有青色焰火徐徐燃着,老道点起一炷香,环视一圈众人——除了太子外,还有太子的宦从万福公公和东宫内率高翎,因叹道:“按例开炉时是不许见外人的,只是此丹与殿下有缘,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着上前一步,走到正中,喃喃念诵起咒词来。
说来奇妙,老道的咒词刚落下最后一个字,炉下的火就缓缓熄了。老道将炉盖打开,顿时异香满室。
炉内有袅袅烟气散开,老道以玉制长筷将里面的丹药一一取出,一共九枚,个个赤红圆润,盛在玉匣里奉给太子。
“此丹感紫气而生,贫道不敢妄藏,今日奉与殿下。”
褚熙的目光在匣中望了望,谦让道:“这丹是道长心血,还是请道长先用吧。”
老道忙道:“殿下厚爱,贫道本不敢辞,只是此丹正是九之极数,丹道又素来有‘逢九见吉’之说,若九中有缺,恐生不吉啊。”
“逢九见吉”?高翎不宜察觉地拧了拧眉。
今年是太始二十三年,太子的实岁正是十九。如今民间仍流行虚岁算法,就连加冠过寿也多有用虚岁的,此人是真的只是在说丹数,还是知道宫中已经开始改用实岁?
褚熙笑了:“孤不信这些。吉凶不在外物,循理而为,吉兆自生,道长,请用吧。”
万福公公尖着嗓子附和:“道长,殿下下赐,你谢恩便是。”
老道的手就慢慢去拿丹药,拿起一颗,半途中不知为何有些手抖,丹药便从他的手指中滚落下去。
高翎的刀“唰”地一下,就架在了老道的头颅边。
仙风道骨的道长这下腿也开始发起抖来。
“殿下,审出来了。”
时任太子舍人的宋标从厢房中走出,朝太子揖了一礼,禀告道,“此人出身荆州长荣,寄身于当地一座无名道观中,靠兜售丹药为生,因有世家子吃他的丹药死了,才一路改换身份逃到京畿。”
说着奉上一本账册。
褚熙翻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此人贩卖丹药的进账,一枚丹药百钱到千钱不等,所售者皆是附近的百姓和普通富贵人家。
宋标还在说:“此事殊为蹊跷。此人逃到京畿后,吸取前训,只敢向普通人家兜售丹药,如何今日便知殿下将至,又如何敢将丹药献给殿下?背后必有指使。此人说话不老实,臣请殿下将他投入内狱,严加拷问,详查内底。”
褚熙兀自望着账册,并不接他的话,而是突然问道:“朝中早有明令,僧侣道士一类皆需于司天监录入名字,领取符碟,否则不可以此自称行走。此人的道观已小有名气,又无符碟,为何有司无动于衷,任他肆意骗取百姓钱财?”
眼前的宋标一怔,慢慢垂下了头。
身后万福公公也慢慢垂了头。
褚熙便叹了口气:“苏节说的对,上有所好,下必附焉。”
因他近来喜好道家典籍,又常与道士清谈论玄,有司便慑于储君之好,宽纵至此。
万福忙道:“这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寻常人可以上道观参拜,您寻几个道士聊聊天反而不成了?奴婢看,全因小人作祟,才让那老道……假道士如此大胆。”
他也赞成该狠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谁料太子却摇了摇头。
“不必送内狱了,”褚熙对宋标说,“以诈伪罪送京兆府吧,公审后抄录各司阅看。”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涉及大逆的毒丹一事暂且按下。
万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敬服道:“殿下英明。此人不过一小卒,想也审不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如今光明正大送到京兆府去,背后之人定然心惊胆颤,不定什么时候就露了破绽。”
宋标也忙称是。
他有这层意思吗?似乎也有道理。
褚熙困惑地眨了眨眼,最后决定不想了,叮嘱他们:“这件事不许泄露出去。”
尤其不能让爹爹知道。
褚熙眼下不愿深入追究,将人送往京兆府论诈伪罪,除了有意遏止这股宽纵道士的风气外,更因为前段时间,皇帝才因宁王擅造祥瑞一事生了好大的气,对各地藩王多有不满,此人偏偏又出身荆州长荣,距桂王的封地近在咫尺。
一旦将桂王扯进来,还会牵连到他的外祖父平国公胡凤卿。
褚熙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军报。边境又将动荡,这次是乌桓。高将军镇守辽城无法擅离,大哲有名的老将又都到了满口假牙的年纪,一时竟青黄不接,若说有能力、有资历的将领,唯有平国公而已。
爹爹说过,平国公是将才,还是少有的儒将,爱惜百姓,也爱护士兵。
若是他能和高将军在边境守望相助,则冀州安定之日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