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厉九歌
随着时间过去，火焰的颜色逐渐加深，罗承佑能感觉到他贴着的灯座早就已经不冷了，反而还散发着热量，几分钟过去，冰蓝色的火焰已经完全转化为橘黄色，火苗雀跃地在他眼底跳跃，罗承佑看看火苗，又欣喜地看向捧着母灯的同伴。
‘千承爱，你可千万要走到女神跟前，你可一定要将女神解救出来啊！’
其余人望着千承爱的目光，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将炙热的期盼投注到千承爱身上，化作了她怀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橘黄色的光芒将千承爱的脸映出晚霞一样漂亮的颜色，她抱着母灯直奔女神而去。
神殿实在是太大太空旷了，从捧起灯盏的地方到女神跟前，需要跑上十分钟。
而且母灯十分沉重，千承爱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压着她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但相比起解封女神这样的伟业，这点苦头简直不值一提。
但很快，千承爱就遇到了第一个困难。在距离女神还有八分钟时，她脚下忽然一滑，宽大的白袍猛一个晃荡，差点将怀里的母灯甩出去。
好在她的剑术丢了，但多年来为了练剑而锻炼出的好身手没有丢，她反应极快地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发现脚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冰面。
而平滑的冰面下，是神殿内原本的深蓝和黑色交错的地砖。
只是粗略一扫，她就判断出，冰面的厚度至少有五厘米，而之前，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这里有这么厚的冰层。
冰面平滑得如同镜面，走在上面必须一再小心，千承爱不得不一再放慢速度，从小跑变成快走，又变成缓步走，即使这样，还是有两次差点滑出去。
糟糕的是，她才在冰面上走了两分钟，母灯的色调就由暖转冷，温度也逐渐降低。失去了母灯提供的热量，冰面的冷意从脚底往上蹿，千承爱冻得牙齿咯咯响，面色也开始发青了。
母灯的状态很快反应到子灯这里，罗承佑等人一直在关注着千承爱，发现她的背影在微微发颤，就感觉不对了，等看到子灯的颜色重新变成冰蓝色，当即道：“我们供奉的能量不够！”
另一个女生喊道：“为什么忽然不够了？”
齐三齐则冲着千承爱喊道：“你怎么样了？”
此时千承爱和他们的距离相差几百米远，又是背对着他们，大家都看不清。
千承爱本来还在咬牙坚持，听见同伴的呼唤才回神，喊道：“这里结冰了，温度下降很厉害！”
怎么会结冰呢？
教皇果然设置了陷阱，不会让他们轻轻松松将女神解救出来。
罗承佑左看右看，松开了自己的双手，在他松开的瞬间，眼尖地看见灯座上有两个尖刺缩了回去。
罗承佑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拔出从神官府里带出的匕首，用力划破了掌心，鲜血一下就涌了出来，子灯的火苗微微一晃，受到吸引一般，又冒出了尖刺，只是这一次比之前多了好几个，罗承佑将流血不止的双掌贴上去，有一种被不断吮吸着的感觉。
好在，子灯的火苗一下蹿高，冰蓝色也重新变回橘黄色，不，现在变成了橘红色！
他冲千承爱的背影喊道：“有用吗？”
千承爱怀里的母灯又逐渐转为了淡淡的橘黄色，身体的寒冷也被驱散了一些，她惊喜道：“有用！”
其他人闻言，纷纷效仿，在大家毫不吝惜的鲜血供养下，千承爱怀里的母灯温度上升，火苗逐渐变成了橘红色。
温暖的光芒笼罩着她，光芒甚至透过她那身白色罩袍，勾出一圈橘黄光芒的边，让她的背影看上就像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滋~~冰块融化的细微声被千承爱捕捉到了，她一低头，就看见冰层被自己的鞋底下凹下了一些，大约几毫米的深度。
母灯的光芒实在太温暖了，而且是浸透她全身的，竟然连脚下的冰层也被她融化了。
‘这一定是女神在庇佑我们！’千承爱的内心更加坚定，她捧着母灯继续向前。
冰层很厚很长，而每当她往前一段距离，母灯的光芒就会暗淡下去，这时候千承爱只需要喊一声，在后面守望着她的小伙伴就会发力，让母灯的火焰又往上蹿一截。
但难度并不只在冰层，当千承爱捧着母灯激动地踏入距离女神五十米距离时，她双脚忽然一痛，一根冰刺穿透鞋底和脚背，顶出了她的鞋面。
猝不及防下，她脚步骤然一停，怀里的母灯晃了一下，灯油洒出来几滴，落在地面上就是一朵火花，这溅射出来的亮光立刻吸引了罗承佑等人的注意。
他们其实已经有些昏沉了，短时间内失血过多，令他们头晕目眩，只有靠在灯座上才能继续站着。
千承爱就是他们最大的希望，此时眼见千承爱那里出了状况，罗承佑立刻一激灵清醒过来喊道：“出了什么事？”
罗承佑并未察觉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是小胖子齐三齐喊了一声，千承爱才回应道：“有冰刺扎穿了我的脚。”
现在他们和千承爱的距离太远了，根本看不清千承爱的双脚，但千承爱还在往前走，她双脚流出来的血长长一条蜿蜒在冰面上，即使神殿内的光线不够明亮，也令他们触目惊心。
罗承佑咬牙切齿道：“教皇实在可恨。”
齐三齐啐了一口，“等我们出去，女神一定会狠狠惩罚那些人。”
千承爱一直留意脚下，企图躲开所有冰刺，但是冰刺并不是规律出现，而是在千承爱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忽然冒出，尽管千承爱已经万分小心，双脚还是鲜血淋漓，痛到她几乎麻木，在数不清多少次被冰刺扎穿后，她觉得自己双脚的肉都已经烂掉了。
但是，怀里依然热烘烘的母灯告诉她，她的同伴们还在用鲜血坚守着，胸腔里依旧猛烈跳动着的心脏告诉她，她还活着，她要将神灵带回人间！
比磐石更坚定的信念支撑着她，让她奇迹般走完那鲜血淋漓的五十米，她终于来到了女神面前……
****
戈壁上风沙依旧。
赵晓晨几乎要扭过头，她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她侧头看向赫连，对方依然注视着空间洞，只是表情很漠然，眼神冷静。但赵晓晨直觉赫连并不是个冷漠的人，之前要不是赫连提醒，她的眼睛恐怕已经失明了。
那枚水晶球被赫连藏在了哪里，她和赵志和待在这里究竟在谋划什么？
赵晓晨曾经以为赫连是光辉女神的手下，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又不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
晨曦基地
【类似的事情，光辉女神已经做了数次，选拔神官，将备选神官送入这片戈壁参加选拔，让他们亲自发现才艺被权贵夺走，驱使他们在极端愤怒之下砸破空间壁进入里世界，再一步步引导他们为了解封女神自我牺牲。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特密部内，基地的高层汇聚一堂，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直播屏幕上出现的这段文字。
特调处处长全神贯注，连要给玩家刷礼物的事都给忘了，还是姜指挥操作她的账号刷了两个。
下一瞬，另一段文字浮现了出来。
【人类的情绪对次元生物来说是极其美妙的补品。惊喜、愤怒、憎恶，强烈的信念、憧憬、希望与最后的绝望。这些情绪落到次元生物身上，能催生无数能量。】
「可这只有十几个人啊！不理解，女神搞十几个人能得到多少情绪能量？」姜指挥谨慎地打下了这段话，并连刷了几个礼物。
对金钱尚有需求的玩家果然回应了这段弹幕，鼠标在屏幕上点了点，出现了另一段剧情解释。
【他们不是神圣之乡的普通人，而是万里挑一的备选神官……】
***
“他们是备选神官，他们身上所拥有的，可不只是自己的情绪能量。”
戈壁上，赵晓晨听见赫连终于开口，忙竖起耳朵，同时打开了录音。
赫连眉毛一动，似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但她不予理会，继续说道：“神圣之乡跟别的次元界域不同，这里是当初国家允许打造的宗教地区。当初每个居民在移居神圣之乡时都接受了国家交代的任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供奉光辉女神，所有人都认为只有光辉女神才能庇护他们不受末世灾劫的影响。”
“而神圣之乡内的时间是外界的两倍，在这将近十八年的时间里，神圣之乡的居民早就将这个认知烙印进了骨肉里，备选神官则是所有人看着一步步晋升上去的，他们身上寄托着所有神圣之乡居民的的信念。”
赫连声音淡淡，“摧毁他们，就等同于一瞬间摧毁神圣之乡表世界所有居民的信念，而这一点，表世界的居民一无所知。”
赵晓晨跟安上校在神圣之乡呆了好几个月，外界也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晨曦基地最近公布的次元生物对人类情绪的需求讲座，他们虽然没有听到，但是也提前知晓了一些内幕。可如今听到赫连说这些，还是让两人震撼了一把。
蜘蛛工厂做情绪罐头，永夜之城用各种血腥残酷手段榨取奴隶的情绪，而神圣之乡更是把这一招玩出了新花样。
分出个里世界和表世界，里世界在永夜之城的模式上高度创新，抢走神侍辛苦学会的才艺，让原本天赋出众又聪明的人被自愿接受这种剥削；表世界做出祥和安宁的假象，把万万人的信念集中在一群人身上，再摧毁他们榨取价值……
赵晓晨是个普通的好人，在今天之前，她绝想不到有生物能坏成这个样子。
她不禁问道：“被摧毁了信念会怎么样？”
赫连：“你说呢。”
持续性的低落，情绪淡淡，对很多事情提不起兴趣，严重者甚至抑郁，产生轻生的念头……这些赵晓晨不是不知道，但表世界的居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摧毁过信念，只是日复一日地渡过那些寡淡的日子，久而久之，他们也许会以为，这就是正常人。
这可怕吗？
似乎并不那么可怕，毕竟没有亮刀见血，也没有生离死别。
这不可怕吗？
不，这比死亡更可怕，久而久之，人就成了一具麻木的、不知情绪的机器，而失去了榨取情绪的价值，他们还能好好生活在神圣之乡吗？
想到神圣之乡还在向外吸纳人口，赵晓晨心里一冷，这么多年了，神圣之乡的表里世界换了多少居民，这些居民自己知道吗？
****
神殿当中，千承爱终于靠近了女神，她仰头看着女神安静沉睡的面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是她从小就憧憬的啊！
为了走到女神面前，她努力了许多许多年，现在虽然跟从前想象的不一样，但她到底还是走过来了。
她的双脚已经感知不到痛觉了，流出的鲜血颜色也不如此前鲜红，透过破了的鞋子，能看到被戳烂的皮肤下，血肉泛白，骨节裸露。
她仰起头，无比虔诚地将母灯凑近女神，缠绕在女神身上的冰链逐渐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空旷的神殿内响起，竟然格外清晰。
在这充满希望的时候，千承爱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同伴们的声音了。
可是她都走到女神跟前了，同伴们至少应该欢呼一声吧！
在女神面前，千承爱本不应该回头的，但是这一刻，她忽然回头了，她看见子灯灯座边已经没有了同伴们的身影，她愣了一瞬，常年习武，过于优秀的视力让她看清了灯座下的雕塑。
那黄铜雕塑变了，仍是扭曲的人形，却是一张张她分外熟悉的脸孔。
罗承佑、齐三齐……还有许多她熟悉的朋友。
千承爱瞬间明白了，悲哀与愤怒缠紧了她，令她的胸腔传来一阵阵窒息绞紧的痛苦。
她咬牙回头，踮起脚将母灯凑向冰链。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千承爱踉跄一下摔坐在地，双手却仍死死抱紧母灯，灯油洒了一滴在手上，烧融了她一层皮肉。
等她重新站起来时，她满脸煞白，嘴唇咬得几乎掉下来一块肉，汗水已浸湿了头发。
她歪着脚，竭尽全力将母灯重新举到冰链边。
从始至终，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女神啊，苏醒吧，救救您的子民吧！
女神啊，苏醒吧……
女神啊……
女神苏醒了。
冰链熔断，摔在地上发出玻璃碰撞般的脆响。
女神睁开眼睛。
千承爱的狂喜也止于这一刻。
她看见了一对紫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