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厉九歌
然而这能击穿一座山的火力却被黑天使一扇翅膀,仿佛拍打一群蝇虫一样扇了回去。
轰隆隆,反弹的火力打向了附近的几座山,打向了第八队空军。
那几座山烧了起来,两架飞行器躲闪不及,燃着浓烟坠毁了。
与此同时,空军第九队趁机袭击黑天使面门,然而跟第八队一样,根本无法对黑天使造成有效打击。
这一幕令尹志宏恨得几乎要把牙龈咬碎,但他仍然撑着身体,在姜指挥的布局下继续阻挡黑天使。
黑天使浑身上下都覆盖着鲜红的盔甲,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很显然,军方的所有武器都无法击穿她的甲胄,而她那对硕大的翅膀每一次全力扇动都会带来一股飓风,在近战上她无需任何技巧,高速冲刺能将军方的装甲车整个撞烂。
她的行动那么敏捷,速度那么快,衬得那身盔甲仿佛轻便的纸壳,然而实际上,她每一次落地,大地都会嗡嗡震颤,这说明那身铠甲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
而她手里还握着鸟头权杖,不但可以远程发射腐朽光束,还能为战场上所有同盟进行力量、生命与速度的增幅。
这是一个能打能奶,无论近战还是远攻都毫无短板的六边形狂战士!
迟予坐在屏幕前看着心惊胆战,为基地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如果这是个角色竞技类游戏,能喂养出黑天使这张牌的玩家一定乐得放鞭炮,然而她现在是剧情里的反派。
所有人都恨她恨得牙痒痒,但没有人能除掉她。她也根本不怵基地的刑天,刑天虽然战斗力和防御力强,但是庞大的体型限制了它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黑天使。
黑天使的目标也很明确,她想冲进基地内。但她已经发现基地的侦测系统还没崩溃,毕竟基地连续好几次预判她的飞行轨迹,每一次都用无数人命去拦截她。
于是她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忽然仰头,目光直直对上了高空几千米处的预警机。
一股极重的危机感陡然升起,飞行器内的姜指挥和火星面色都僵硬了。
下一秒,黑天使羽翼震动,极速朝高空猛冲。
火星匆忙调转方向,黑天使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惊慌中他竟然按下了雷达隐藏按钮,然而雷达隐藏对黑天使根本没用,因为她追杀火星,靠的根本不是雷达探测,她只凭眼睛就能辨识那架飞行器的方向。
火星降低高度,往远处冲,发动机喷射的气流推动飞行器不断加速,全速飞行的情况下,火星的飞行器是能逃离的,然而黑天使根本无需追上他,她动用权杖,每拉近一段距离就发射腐朽光束,那些光束无法击中火星的飞行器,就会随机落到大地上,于是基地之前辛苦建设的设施遭殃了,没有预警机提示的军人遭殃了,无数来不及撤离的武器装备遭殃了。
惨烈的战况看得姜指挥眼圈通红,她命令道:“火星,降低高度,返回方位21,然后继续盘旋绕圈。”
那是战场中心地带,这是要火星做饵,吸引黑天使的全部火力,同时要求他继续拖延时间。
该死的纪小冉,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基地这次真的要完了吗?
火星眼圈也红了,这一次他很可能真的会死。但他毫不犹豫遵从命令。
飞行器拐了个弯,快速折返,黑天使判断出他的飞行轨迹,不再浪费权杖的力量,而是拐了个弯也追了上去,身影在夜色下快得仿佛流星。
近了,更近了。
黑天使举起权杖,眼神冰冷残酷,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投靠人类的东西迷惑了小冉!’
数道紫色的光束冲向了飞行器!
迟予忍不住,下意识移动鼠标连续点击,然而——
【挑战任务期间,您无法操纵故事走向。】
“靠!”迟予气得摔了鼠标。
与此同时姜指挥厉声道:“7号方向。”
夜色加上硝烟,从飞行器内根本看不清外界的情况,只能从雷达屏幕上分辨方位,七号方向是屏幕上一个清晰的绿点。
火星毫不犹豫往七号方向冲,刚刚抵达,轰隆隆的巨响就在不远处爆发,硝烟散开,巨大的刑天挡在飞行器面前,呈弯腰守护状,将飞行器护在里面。
数道腐朽光束打在它身上,刑天无头的躯体出现数个被熔穿的窟窿,内部组件严重受损,羲和能源仓爆开,像一颗小太阳忽然爆发,无尽灿烂的光芒铺天盖地充满天地。
火星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世界一瞬间静得仿佛坟墓。
眼前只模糊看见一个飞行器能源不足的红色提示灯。
完了!没能源了!
刑天只有那么几台,而黑天使的目标太明确了。他跑不掉了。
火星下意识想要把姜指挥弹出去,然而手指熟练地摸向那个按钮时,却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姜指挥自己盖住了那个能让她逃生的按钮。
火星愣愣的,光太亮了,他看不清姜指挥的表情。他心里有些气恼,可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心,一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对方陪伴的安心。
***
迟予的心揪得更紧了。他赶紧去看纪小冉。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跟基地里无数人同频了,他没有发现自己也开始祈祷了。
纪小冉正在努力地挣脱束缚,丝毫不在意锁链在她胸口勒出一道道凹痕。
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被黑天使碾压的战场。
那些她曾经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采访过的、没采访过的……数不清多少珍贵正直的人,正在这场无意义的战争里灰飞烟灭。
纪小冉眼前渐渐模糊了,她忽然想起幸福城无数个夜晚,她坐在沙发上,养父养母和哥哥在客厅闲聊打闹的场景,她被他们包围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可是现在看来,这份幸运竟然要数不清的人因她牺牲!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些战场上的,又是谁的父母,谁的姐妹,谁的兄弟!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一切?为什么要有黑天使?
她要阻止黑天使!她有办法的!
可是啊,锁链在她身上越缠越紧。每当一条锁链勒紧她,就有一副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那是童年缺失的爱,是少年时窘迫的物质条件,是一次次对亲生父母的仇恨,是一次次对黑天使的期盼和渴望。
她只是泡泡,这只是她借壳降临的人设。
然而泡泡本来一无所有,泡泡借壳降临,不是穿上了一件可以随时更换的衣服,泡泡是将自己铸成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骨架。
于是每一次泡泡想要改变自己,都必须承受削骨钻心的痛苦。
骨架不会因为忘了自己是一副骨架,就能够改变事实。
小冉的故事和记忆塑造了她,她就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小冉。
可是真正的小冉早就长大了啊!
长大后的小冉意识到黑天使只是她的幻想,永远不可能真正降临。
长大后的小冉早就将童年和少年抛到了身后,她成为了城市里忙碌的、不是特别优秀、却早就经济独立的大人。
童年时制作的黑天使、年少时修修改改的那个故事,早就被她锁在了抽屉里,成为一段幼稚又美好的过去。
纪小冉的骨架是小冉以自己为模板塑造的,因此她的内核里也藏着小冉不甘又倔强的灵魂。
小冉一次次打破幻想,一次次雕琢自己,一步步走进大城市。
纪小冉也能一根根将束缚自己的锁链彻底斩断。
哗啦啦,一根又一根锁链被她生生从心口扯出来。
带出的鲜血与骨头碎渣连同锁链一起散做光点。
每扯一条锁链,纪小冉就感觉身体空了一块,每扯出一条锁链,就有一副过去的阴影由清晰到模糊,由完整到破碎。
她的身体不停打着哆嗦,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好痛,好痛……
可是她的眼睛仍然望着战场的方向。
于是她不停撕扯着身上的锁链,痛苦并没有随着锁链的减少而减轻。
但是啊,每扯断一条,她的身体就轻一分,童年的妄想和不安,少年的虚荣和自卑逐渐离她远去,而她眼睛里也盈满了坚定的光。
那些锁链、鲜血与骨头碎屑化出的光芒托举着她,她轻飘飘的,仿佛肩背后要长出另一对翅膀。
远远的,黑天使似乎感应到了,她猛地回身冲向纪小冉。
当她再次逼近时,纪小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她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黑天使对她道:“你不用这么辛苦,很快我们就成功了。你看到了吗?那些蛊惑你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他们很弱小。你永远不用再仰望他们。”
本该如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黑天使的表情显出焦虑。
纪小冉:“你知道吗?黑天使是小冉童年的梦,是小冉幻想出的依靠。可长大后的小冉已经不再需要黑天使了。”
黑天使心头一震,突如其来的恐慌袭击了她,令她僵硬成了一座巨大的雕塑。
纪小冉眼睛浸透了水光,在黎明未至的夜幕下像一池平静的水,“我也长大了,我跟小冉一样长出了真正的自我,我也不再需要黑天使了。”
黑天使是小冉童年的幻想,少年的渴望……时间在往前走,一切都在成长,只有黑天使永远停留在过去。
所以她固执地认为纪小冉需要她去爱,需要她去守护,需要永远活在她的羽翼之下,她倾尽全力去争抢去战斗,她渴望将一切美好之物捧到纪小冉面前,她希望纪小冉得到最好的,她认为这是纪小冉需要的,而她是为纪小冉而生,她本该如此。
可现在纪小冉跟黑天使说,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她了……
黑天使的存在本身,被她的造物主彻底否定,她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仿佛信号错乱的影像,她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愈来愈重的恐慌迫使她伸手去抓住纪小冉,可是她的手,却从纪小冉身上穿了过去。
“不,我就是你,我为你做的,都是你一直想要的。你只是暂时被迷惑了,等我们赢得这场战争,你就会明白了。”
黑天使急切地述说着,眼神中逐渐充满戾气,那是对人类基地的怨气和仇恨。
看清这一点,纪小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记忆又一次浮现,是小小的女孩趴在床上一笔一划认真写道:黑天使会为我做任何事。
纪小冉闭了闭眼,当她再睁开眼睛时,嘴角却弯了起来,她用仪式般的庄重眼神看着黑天使,轻声道:
“黑天使,请消失吧!”
……
天空忽然传来一道洪钟般震荡世界的哀鸣,人们纷纷仰头看,只看见数不清的黑色羽毛,落雪一样纷纷扬扬的飘落。
羽毛落在污染的大地上,恶臭的土地上生出了绿意。
羽毛落在残破的机器上,机器就时光逆流般恢复原状。
羽毛落在重伤的战士身上,昏迷的战士陡然苏醒,喘着气检查身体,惊讶发现伤口不见了。
羽毛落在死机的刑天上,无头的巨大机甲亮起了绿灯,它缓慢爬起来,驱动巨大的手指,从地面上捏起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