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厉九歌
他们被领到食堂，拿到饭盘，又被带着去窗口打饭。
这里真香啊！不是花香，不是工业香，更不是永夜那里靡乱的香，而是让他们感到温暖与幸福的饭菜香。
他们身在干净宽敞的食堂里，嗅到这股饭菜香的时候，眼眶已经稍微有些红了，等到真的打到饭菜时，有些人已经忍不住潸然泪下。
赵姓夫妻排在一起，赵祝华已经忘了赵五识的腿伤，赵五识自己显然也忘了。他们目光贪婪地注视着窗口里的饭菜。
肉沫茄子、鱼香肉丝、可乐鸡翅、宫保鸡丁、番茄炒鸡蛋、清炒生菜……
好多菜，好多菜，都是梦里才有的菜。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要！米饭多打点！”两人都是一样的渴求，排在他们后面的人眼神也是如狼似虎的，要不是广播一直提醒他们好好排队不允许插队捣乱，要不是长久在永夜之城被规训被折磨已经生不出太多反抗的胆子，此时已经有人钻进窗口扒着饭菜了。
面对这些渴望的目光，打饭阿姨脸上充满同情，也的确按照要求每个菜都加了，然而她抖勺的力度分毫不减，赵姓夫妇眼睁睁看着她一大勺下去，抖到后来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急得眼睛都要冒火，却不敢发一言。
打饭阿姨每个菜都抖了，但因为客人要求的数量多，因此最后菜的分量看起来还是很多，她打完饭菜往电子秤上一放，上面显示“十八元”。
赵姓老两口有些惊讶，还以为会被狠狠宰一笔，但是这个价格，真的不贵。
想到手机里的余额，聊两口内心火热，“能不能多打一些，我们可以加钱。”
打饭阿姨温和得像对待小朋友，“不行哦，院长交代过了，每个人都定好了量，不允许超过，怕你们撑坏了。”
老两口有些急了，他们生怕这样的好事再也没有了，赶紧道：“我们不吃多，我们带回去。”
却被打饭阿姨铁面无私地拒绝，“不行。”
两人只好离开，他们珍惜地捧着餐盘，因为手指有些发抖，不小心将一块肉掉到地上，下意识就蹲下去捡起来放回餐盘里。
他们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勺饭菜送进嘴里。
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味道盈满口腔，两人一勺勺塞进嘴里，越吃越快越吃越快，最后泪流满面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周围都是这样的人，所以老两口竟然不算显眼。
医院食堂座椅里几乎没有医护人员，全是刚刚从永夜之城过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他们脊背佝偻，他们满脸愁苦，但此时，他们仿佛全成了孩子，拥有了肆意哭泣的自由。
正式医生们带着一些护士正在旁边观察着这些人，一边在手上写报告。
“嗯，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手脚有些毛病，待会儿重点检查这里。”
“这几个，肠胃有问题，吃了吐，吐了还吃，心理健康也很有问题，注意一点……”
“这几个，吃得很香，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还把盘子舔干净了，很不错……”
“从他们的皮肤、头发和指甲来看，他们都有严重营养不良问题……”
院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满脸慈祥地看着哭完就开始扒饭的客人们，说道：“今天是个例外，以后可不许他们哭完就吃，吃完就哭，边吃边哭也不行。”
正式医生道：“知道了，会叮嘱他们的。”
其中一个正式医生将这些客人的情况对院长说了说，才道：“这里面有些病人是要住院的……”
他说得很详细，院长听得也很耐心。
等客人们吃完饭，恋恋不舍地被医护人员从食堂带走，院长才和正式医生走到角落里悄悄问他，“这些客人们，手里那个多不多？”
院长伸出拇指和食指，朝着正式医生搓了搓。
正式医生当即一脸振奋，“有的！护士卖糖的时候看了他们的余额，每个人都有这个数！”他也伸出手指比了比。
院长大大松了口气，高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们还没买房落户，不算正式居民，也没有购买医保，可以全额收费的对吧！”
正式医生点头。
院长放下心头一桩大事，拍拍医生的肩膀就离开了，脚步看起来颇为轻松。
就到年底了，幸福医院的压力也蛮大的，要给医护们发年终奖，要向市政交税，还要向系统商城申请便宜的医疗资源，而之前好多本地居民的医药费还欠着没还上，可真是让院长愁白了头发。
现在多了这些有钱的客人，医院总算能有正向收入了。
新入幸福城的人们在幸福医院享受到了从未想过的待遇，虽然这在遥远的过去，这只是正常人在医院理所当然的服务，但是他们被永夜之城磋磨太久了，已经忘了有尊严地活着是什么滋味了，被医护人员温声细语地对待时，竟然觉得受宠若惊。
这五千多人身体上各有各的毛病，但其中有些很幸运，没什么大问题，营养不良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在医院治好的，于是在检查过后没有大毛病就被放出去了。
赵姓两口子就是如此。赵五识的伤腿已经被包扎好了，他在护士的推荐下买了一副拐杖撑着走，就能给赵祝华省点力气了。
像他们这样能立刻出院的，粗略一数也有几百号人了。
看见他们，市政职员露出了能拿年终奖的笑容。
这个笑容在“货物们”眼中略有些反派，于是他们又紧张了起来，怀疑刚才的待遇是断头饭。
市政职员打了个响指，然后他身后就忽然冒出了十几只手，像千手观音一样把众人吓了一跳。但是也没有很受惊吓，毕竟他们本来就觉得这个市政职员是怪物变的，现在他只是显出了一点真身而已，让他们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失落感。
然而再仔细一看，那些手上摇摆的彩色纸张是什么？好像是……那什么来着？
“传单！”
人群中有人吐出这两个字，唤醒了在场所有人的回忆。
然后那十几双手真正的主人现身了，竟然是穿着一模一样黑西装的年轻人，男女都有，他们热情洋溢地朝着众人走来。
“幸福别墅了解一下？”
“风光独特，奢华住宅！”
“现在购房即可享受八折优惠！”
“支持三十年低息贷款喔！”
“最后的优惠了，再不购买就被抢空了！”
赵姓夫妇及众人：……
第63章
眼见传单凑了过来，赵姓两口子不由自主将身子往后仰，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其他人也是身躯绷紧，牙关紧咬，不敢回话，也不敢明确拒绝。
他们想的是，到这里，是不是就要美梦破碎，回归现实了？
能跟永夜交易的，能是什么好地方？是他们先前被看起来正常的环境给麻痹了，差点忘了外面是什么世道。
现在想想，那么好的饭菜，那么好的医疗服务，根本就不现实。
他们被关在永夜之城，但是也见过从外面基地被拐来的新人，按照那些新人的描述，现在人类基地的资源很紧张，粮食都是每周限量供应的，一个普通人一周能吃上一顿热乎饭菜就不错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靠营养液和压缩饼干过活，食堂里的饭菜，肯定就是给他们准备的陷阱。
现在看他们吃饱喝足，就像是猪养肥了，要准备开宰了！
市政职员微笑询问，“你们刚刚来到这里，总要有落脚的住处，真的不考虑买一套别墅吗？”
眼见所有人都僵硬着不说话，市政职员对身旁的人说道：“你们看见了吗？他们激动得失去了言语。”
市政职员身边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平静，有的好奇，更多的是一副憋不住笑的样子，然而“货物们”根本不敢仔细看他们的神色，也就没有发现这一点。
“啪啪啪”市政职员拍了拍手掌，清脆的巴掌声吓得赵家两口子一个哆嗦，“好的，现在请你们跟我去别墅区看房吧！”
货物们身上没有牵绳，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拴在身上，让他们根本不敢反抗，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跟在市政职员身后。
赵家两口子互相搀扶着，眼眶都有些红，也好，哪怕是最后一程，他们走得也不孤单，只希望他们的儿子，还好好地生活在人类基地里。
别墅区距离幸福医院很近，走路也就五分钟，穿过中间的大马路，再往右一拐，走进一条清净的小马路，两边人行道上栽种着常绿乔木，在这样的临近年关的冬天里，也显得绿意葱葱。
他们跟着市政的人走进了别墅大门。
别墅大门做得很气派，石柱上标注着“幸福别墅”四个字。
里面有花园，有喷泉，一栋栋崭新的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货物们”并不为这看似正常的一幕而动容。因为他们看见天空有条明显的分界线，分界线外，是幸福城外阴沉沉好像大雨将至的天空，而分界线内，则是幸福城明媚无比、太阳高照的天空。
这能是正常地方吗？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
“货物们”中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道：“那部电影里，主角穿着昂贵的好衣服，吃着牛排红酒，住着豪华别墅……但是镜头一转，局外人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实际上他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穿的是破烂衣裳，吃的是发霉长虫的东西，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破烂屋子……”
他说着说着，脸色越来越惨白，还捂着肚子，一副想要作呕的表情。
赵家老两口的脸色也开始不对了，难道他们刚刚经历的，吃的喝的，也都是幻象？实际上他们不知道吃了什么污糟东西？
可他们使劲咂摸嘴里的余味，还是觉得那感觉很美好，口腔里残留的饭菜香味也是又美味又温暖的！
赵五识还用舌头勾到了牙缝里残留的肉碎，他也不顾恶不恶心了，抠出来仔细一瞅，还能一条条撕开细细的肉丝呢！
什么幻象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么厉害的幻象拿来对付他们这些普通“货物”，大材小用了吧！
眨眼间，他们已经被带到了别墅售楼部，戴着墨镜的保安队长显然已经恭候多时了，一看到他们过来，就扬起热情地笑容准备招待，谁知刚刚走过来，就看见市政职员打了个手势。
保安队长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
市政职员则回身，对身后那几百人道：“你们，以家庭为单位分好组，如果没有家人，就找几个人，登记成兄弟姐妹或者朋友关系。组完队之后，排队到这里签购房合同，再将你们手机里的余额转到这个账户上来。”
市政职员伸手拎起保安队长胸口挂着的二维码牌子。
保安队长皱眉，隔着墨镜也能看出他有些生气，他看看那些畏畏缩缩的客人们，再看看一脸从容的市政职员，恶声恶气道：“你对我尊贵的未来业主们做什么？”
市政职员：“只是为了提高效率。”
保安队长：“对待客人要尊重。”
于是市政职员回头，两边嘴角尖尖向上提起，笑容显得诡异又阴森，“你们说，我对你们尊重吗？”
几百个“货物”：……
他们个个汗毛直竖，疯狂点头，还有人生怕不够诚意，嘴里连连喊着“尊重”。
市政职员又回头面对保安队长，挑眉一笑。
保安队长看看笑得温文尔雅的市政职员，再看看这些一脸肯定的顾客，又有些不确定了，“他们怎么白着脸？”
市政职员：“听说能来幸福城买房子，他们激动得好几天没睡觉，所以没精神。对不对啊各位？”
赵家老两口及众人立刻又是一阵点头。
保安队长这下再无半分怀疑，毕竟他们幸福城这么好，这些人能有机会落户幸福城，就算是幸福得晕过去，也毫不夸张。
于是这几百人很快就组成了一个个家庭，开始排队交钱买房。
他们也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市政职员让他们往哪儿按手指就往哪儿按手指，让他们往哪儿签字就往哪儿签字，让他们扫二维码交钱，他们二话不说就立刻扫过去了。
队伍很快排到赵家老两口，市政职员吩咐道：“你们人口少，就住南边的小联排吧！一套五十万，你们总共有多少钱？”
夫妻俩的余额加起来不足六十万，市政职员道：“行，不必贷款了，一次性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