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 第50章

作者:或温 标签: 治愈 团宠 美强惨 白月光 无C P向

江与青敏锐地注意到, 赵安世的反应和她自己得知消息的反应略有不同——赵安世对这两件事都很惊讶。

这有些反常。江与青想。但凡稍微熟悉一点连云舟,知道他的双重身份的人,都应该像她一样不意外才是。

连云舟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将他人感受置于首位,甚至不惜过度自我消耗的温柔,会给每一个与他相处过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这样的人,身处污染区初期那种极端高压的环境下,出现心理问题不是可以预见的吗?

为什么赵安世作为最熟悉连云舟的人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会露出这种仿佛认知都被颠覆了一样的表情?

江与青脸上那抹不自觉流露的困惑被赵安世捕捉到了。他苦笑道:“江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之间的渊源。在我心里, 我总觉得他……强大到反常吧。”

在赵安世的认知里,连云舟应该是超越了凡俗心智的局限,甚至带点非人感的存在。他应该是不会被**上的伤痛,亦或者精神上的打击所摧垮的人啊。

甚至赵安世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在之前,连云舟被送进医疗中心抢救的时候, 不管情况多么糟糕,哪怕他亲眼看着对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被推进手术室——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也依然近乎盲目地相信着,那个人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再次睁开眼睛。

那个人身上有着不似此间应有的光芒,他不应该会被任何俗世的苦难所催折才对啊。

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够用那种纯粹到炽烈的热情与温柔,把他从黑暗和痛苦中拉出来啊。

所以,当赵安世从江与青口中听到那个消息时,简直觉得世界的运行规则在他眼前轰然倒转。哪怕高山夷为平地,天与地合二为一,都不会比这更让他感到震惊的了。

然而,江与青的表述专业而清晰,态度也无比诚恳。周方琦与何进也发消息和印证了现实。赵安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近乎叹息地回应道:“我明白了,江医生。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一定知无不谈。”

他首先提供了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信息:“他在吃饭这件事上,一直有些问题。我知道他偶尔会出现食欲不振,吃不下东西的情况。”

“一直?”江与青惊讶地反问。

“我第一次有这方面的印象……大概是七、八年前?”赵安世陷入回忆,若有所思道,“他那个时候就会因为没胃口,干脆跳过一整顿饭了。”

是啊,他怎么没有意识到呢?

在最初的震惊退去后,迟来的心疼,混合着深重的苦涩,猛地涌了上了赵安世的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狂信徒一样的执念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他完全忘记了,哪怕是那个人也只是血肉之躯,并非全然的不知疼痛。

赵安世的声音更低了:“那个时候所有的诊断都指向【异能过度使用后,剧烈头痛导致的食欲不振】,我就没往深处想……他肠胃也一直不太好。”

“之前那场决战里,他受了重伤,回家休养的时候也一直吃不下饭。我当时也觉得是他肠胃没恢复好……”

内疚几乎堵住了他的喉咙,但他还是像自我惩罚一般,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这次他出院回家之后,终于能配合把那些营养餐都吃掉了。我就觉得没事了——我——”

粉饰的假象崩溃,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讲到这里时,赵安世想要给自己一耳光想怒骂自己的迟钝、愚蠢和有意无意的视而不见。

回过头看,那些被他轻易放过的线索,实在太多了。他和连云舟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方在强弩之末的时候,也并非没有露出过细微的破绽。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更早地察觉这一切。

他难道不知道,连云舟习惯于给自己多大的压力吗?他难道不知道,连云舟总是把所有的过错都当作自己的责任吗?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偏偏要等到几乎无法挽回的时候,等到那人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一点折腾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江与青看着赵安世这副被内疚与自责几乎压垮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她正打算出言宽慰几句的时候,何进晨练回来了。

何进气喘吁吁地走进客厅,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稳稳拎着的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子。

赵安世的目光落在那个与眼下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蛋糕盒上。他不太确定地问道:“他说他要吃这个的?”

何进显然是晨练途中特意绕路去买的。他把蛋糕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接着边拿毛巾擦汗,边开口道:“嗯,他亲口说的。”

江与青抓到一点微妙的违和感,开口轻声问道:“他之前就喜欢吃这种东西吗?”

赵安世皱眉,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记得他读大学那会儿还挺喜欢吃的,天天买饼干蛋糕什么的。但他一般都吃得……挺健康的。”

为了维持战斗状态。

江与青忍不住叹气。能把自己的喜好瞒到身边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步,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

“赵管家。”她深吸口气,努力镇定地说道,“异能爆发的时候,先生才十五岁。”

“他在污染区渡过了至关重要的青春期……我高度怀疑这段经历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创伤,所以……”

赵安世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虽然这里面会涉及到一些当年的机密内容,但你是先生的医生,你有必要了解这些背景。

“我会和方琦商量一下,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先生当年在污染区初期的一些经历大概地和你说一下。”

说到这里,赵安世自己也被江与青的诉求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是啊,污染全面爆发,那个名为“广陌”的传奇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连云舟也只有十五岁啊。

每个第一次知道广陌就是连云舟的人,都为他的年轻而吃惊。

就像是九年前的那个夏天,连云舟把他们这群实验品捞回营地之后,在小孩的哭闹声中无奈地解下面具,说管他叫叔叔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赵安世结结实实地被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吓了一跳。在他心里,广陌可以是39岁,可以是29岁,唯独不会是19岁,甚至比他这个获救者还年轻一些。

19岁的广陌已经足够成熟,成熟到这帮按年龄还能喊他做哥哥的孩子,几乎把他当父亲依赖。他能无条件地包容他们的迷茫与不安,对年长者施以教导,对年幼者施以爱护。

在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的深夜,永远有人守在不远处,一盏灯为你而亮;在你想要倾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彷徨时刻,永远有人愿意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坐在你身边,认真倾听你说的每一个字。

赵安世就是在那样的日日夜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信赖着他,仰慕着他。

直到某一天,连云舟不好意思地把粘在他腿上的小孩往下撕,说接下来这几天不回来住了。

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中,他挠了挠头,解释道:学校开学了,他得去报道。

那一刻,赵安世才恍然。哦,在污染区的战场上来去自如的战神,脱下战袍也还是个学生仔。

他当时怎么就单单为这份耀眼的光芒而心驰神往,而没有想到这荣光背后的血与泪呢。

一股绵长而尖锐的心疼,终于在这一刻,结结实实地穿透了时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九年之后,将将二十九岁的赵安世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个蛋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在这一刻,听完了江与青的话,他才结结实实地认识到:他和连云舟之间,双方的角色发生了转换。

那个人现在是虚弱的、需要他来小心保护的……甚至,稍微忤逆一下他的想法也是没事的,因为他现在生病了嘛。

从成年的含义上来看,或许从今天起他才能算是成年吧。赵安世苦笑地想着。他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会总有那么一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来守护他,支持他,为他挡下一切风雨。

趁着病人还在楼上睡得昏沉,赵安世和江与青就接下来的医疗安排简单沟通了几句。何进很快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衣服,也沉默地走过来,靠在墙边听着。

末了,赵安世低声嘱咐何进:“去楼上守着先生吧。”

何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楼梯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的脚步却一顿。何进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用让客厅里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他以前,经常把自己的饭分给我。”

话音落下,他没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

昏暗的卧室内。

何进上了楼,在床边坐下,安静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尽管都以寡言示人,何进和徐确在个性上迥然不同。徐确更多是喜欢观察多于参与,喜欢独处多于热闹,是个实打实的文静孩子。

何进不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几乎没上过学,出生被亲生父母遗弃,长大在孤儿院被排挤,再后来被领养人带走又抛弃。在建立起学校的观念之前,他就独自在街头晃荡了。

连山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站在街头,低头看向这个街头的流浪儿,问何进要不要跟他走。他许诺给何进一口饭吃,但是条件是要陪他做实验。

何进不太懂“实验”是什么意思,但他懂“吃饭”的意思。

他就这样成了唯一一个自愿和连山走的实验品。

他也是连山最早的实验品,比他大一些的赵安世和周方琦都是连山后面拐来的。

何进觉得自己笨不能归咎于连山,他好像在当实验品之前就笨笨的。连山做实验的时候要他描述感受——被电击之后的感受,聆听古怪声音之后的感受——他笨嘴拙舌的,什么都讲不清楚。连山气不过,把他扔给已经上过几年学的赵安世来教育。

赵安世逮着了这个机会,就给他灌输他的逃离实验室计划。赵安世兴致勃勃地给这个新认识的弟弟看画在撕下来的布料上的地图,何进却眨眨眼,只觉得莫名奇妙。

逃,为什么要逃?

今天有饭吃,明天有饭吃。每一天都能活下来,为什么要逃?

顶多有点痛罢了,但何进最擅长的就是忍痛。

后来还是个有些奇怪的人把他们都救了出来,但何进不讨厌他,因为那个人——先生给他吃好吃的饭,比连山给他的还要好吃。

唯一让何进不高兴的,就是先生要压着他和以徐确为首的小萝卜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里上识字课。

“徐确的个子都不到我的胸口,崔应溪还要更矮,为什么我要和他们俩一起上课?”他不满地抱怨着。

先生像变魔术一样变出块面包,塞到他手里:“人家个子小,认的字可比你多多了,小何要好好努力。”

何进高兴地接过面包吃了起来。十五岁少年的胃如同无底洞,营地配给的干粮总是吃不饱。他每天上识字课的唯一动力,就是上完课可以来先生这里领好吃的。

他那时理所当然地以为:先生是这里很重要的大人物嘛,能有多余的食物配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今想来,何进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多么无知,又多么可笑。

**

连云舟不想醒过来。

睡眠没能带走丝毫疲惫,醒来时,他依旧浑身乏力。与此同时,在意识清醒的瞬间,那些被睡眠暂时屏蔽的不适便立刻卷土重来,将他重新淹没。

头痛,腰也痛,浑身没有一处舒坦的。这样躺着也不舒服,他想要换个姿势,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最后只极其微弱地挪动了一下。紧接着,腰背处便骤然袭来一阵钝痛,迫使他立刻停下,僵在那里。

“几点?”连云舟勉强清了清嗓子,用气声问道。

何进立马凑上前:“九点不到一点,还早,要再睡会儿吗?”

躺在床上的病人,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不睡了,起来吧。”

何进闻言,小心地把自家先生扶起来,等孱弱的人从体位变化的晕眩中恢复过来才松开手。他理了理靠枕,娴熟地伺候起先生洗漱。

“没有话和我说吗?”连云舟轻声问道。他记得昨晚何进进房间时的那个表情。

“您需要休息。”何进直接把牙刷塞进了对方嘴里,截断了后面的话。

连云舟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他今天还是没什么力气,显然下不了床,但还不至于连牙刷都拿不住。

何进今天这是怎么了?保护欲大发作?

连云舟打量了下对方的神色。何进脸上仍是惯常的冷峻严肃,只不过似乎比往日还要严肃一些。即便如此,何进手上的动作却依然小心,力道轻柔,一点也没弄疼他。

连云舟静静想了想。等刷完牙、漱过口,他第一时间温声开口:“别想太多,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

他还没来得及把打好的的腹稿说完,何进就不由分说地把毛巾按在了他脸上。连云舟只好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何进动作轻柔地替他擦脸。

何进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毛巾小心地敷过额头、眼窝,沿着鼻梁两侧缓缓向下,拭过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那苍白的皮肤因为热毛巾的热气而渐渐透出浅淡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