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连云舟意识到了何进似乎不希望自己提昨晚的事情,于是决定曲线救国。他便闭着眼,轻松地调侃道:“你倒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您喜欢就好。”何进低声应道。
连云舟笑着:“嘿,你这话说的……”
他话音忽的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掺进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唉,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了?除了打架就只会当护工,以后——”
话未说完,连云舟猛地收住了声。
何进的动作顿住了。
他全身肌肉绷紧,慢慢地将毛巾从连云舟脸上移开,放入一旁的水盆中浸透,再重新拿起,用力拧干。
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水流从指缝间不断淌下,淅淅沥沥地落回盆中。
要是那骤然涌上心头的不安与恐慌,也能如此轻易地随之流走,就好了。他不可遏制地想着。
“……您说过,”何进声音低哑,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这句话,“我可以一直留在您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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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0.1
.8.29 加强了一下情绪的渲染
.12.26 重写赵安世的反应,部分内容拆分到下一章
我在改这章的时候疯狂地看存稿箱里赵安世发癫的那一章orz不要看有些人现在这么夸张,未来可以更加夸张
最近几章重写的成分有点多,还都是现写的,希望不要出错[爆哭]
第39章 过去往事什么鬼(下)
何进的声音听起来克制而平稳, 底下却明显有情绪的暗流在涌动。
连云舟暗自懊恼,甚至少见地有些失措。他怎么会连着踩雷?这实在太有失水准了。
明明知道何进这时候精神紧张,他竟然还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该死, 他最近还是太放松了。
他在何进面前总是容易过度操心。尤其在这种病中无力、神思混沌的时候,他一不留神就容易多说多错,流露出压在心底的担忧。
或者说,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无法完全放心这个孩子。
何进仍立在床边,紧紧攥着那条微湿的毛巾。他的目光则钉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昨夜。
何进用手臂紧紧环住病人发颤的身子, 怀中的人无力地弓着背,吐得浑身都在痉挛。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 稳住连云舟的身体,以防他彻底脱力向前倾倒。
如此脆弱, 如此虚弱。何进想。先生应该要更依赖他一点,他也应该做得更多一点。
——怎么可以拒绝他呢?
起床没有力气要他来扶,吃饭没有力气要他来喂——怎么可以把他推开呢?
一定要他来陪着,才对啊。
那种根植于他心底、平时引而不发的恐慌,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道裂缝,井喷般地爆发出来。
连云舟当年在赵安世的毕业派对上发的火太吓人,以至于后来何进去找他,说自己不想读书,就想留在他身边之前, 也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儿学识字的小不点们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徐确桌上摊着古今中外的名著,乔思佑在读素描人体全解……
而何进的书架上没什么藏书,只有几本连云舟送的武侠小说。其余的地方则整齐码放着好几个装着拼图的盒子。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一样的册子,打开来才会发现里面存放的不是照片, 而是一幅幅塑封好的拼图。
何进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于是就想帮先生做事。
他想得简单:在战场上就给先生做前卫,在生活里就当保镖,做不了保镖就帮先生拎包。
他清楚自己脑子不算灵光,但他的异能足够强,也有的是耐心。
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需要理解全貌,就像他拼拼图时一样,不需要思考太多复杂的策略。他只需要耐心地对准、嵌合,直到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地归位,呈现出完整清晰的画面。
但是如果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呢?
如果这个人不再收容自己,不再接纳自己,他又能去哪里呢?
就算有地方可去,那里还是家吗?
何进心乱如麻,万千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连何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与赵安世一样,因为这尊长久凝视的神像骤然产生了裂痕,而感到了恐慌。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熟悉的生活开始出现了裂缝,看着拼好的漂亮图案龟裂开来。
他不喜欢这样。
何进坚定地认为,先生虽然现在身体很差,但是他一点点养、用心养,肯定能好起来的。他有一辈子的耐心可以拿来做这件事,总能把人养回原来那种从容又强大的模样。
他始终如此相信,也必须如此相信。
什么焦虑,什么厌食?何进根本搞不懂,也不理解。
他只知道,自己熟悉的那种平淡而安稳的生活,忽然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那几片。
剩下的碎片再怎么拼凑,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了。而何进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找到缺失的部分。
连云舟的话无疑进一步刺激了他。
不光有心理的疾病,还要把他丢下吗?何进怔怔地想。
啊,拼图丢失的部分好像变大了。
就像是一幅人像拼图丢失了最重要的人脸,形状诡异的空缺透着下面的桌子的本色,没有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你。
连云舟看着面前明显紧张起来的青年,轻叹一声。
何进是他领回家的这帮孩子里,在个性上最温顺的,在心理上被连山影响最大的,也是他最费心的孩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年欣然答应了何进留在他身边的请求。何进在实验室里成长出了一套自圆其说的扭曲三观,放他一人去闯荡,连云舟反而不放心。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让他慢慢学慢慢看,总归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志向所在的。
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看来,何进也只是徒有一个成熟大人的壳子,本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连云舟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然啦,你当然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昨天晚上才发过病,此刻情绪稍一波动,心口便隐隐发闷。连云舟一边暗骂自己不重用,一边强忍着那阵心悸,轻轻抬起手来。
而何进已经十分自觉地靠了过来。他顺从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脸颊贴进那只微凉的掌心。
对方的指尖是冰的。何进顿时有些懊恼,他刚刚应该用热毛巾把先生的手也捂一捂的。
几乎就在何进的脸颊贴上他掌心的同时,连云舟便弯起眼睛笑了。何进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细针无声地刺了一下。
真是可悲。何进心想。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话,这样惯常的安抚,自己的心却像骤然被托住般,就这样轻易落回了原处。
连云舟顿了顿,留意着对方舒缓下来的神情,才继续小心地问道:“只是……你就没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他不能不在这方面多做打算。这具如此难用的身体,必然要在唐希介的事情解决之后,第一时间舍弃的。
“唔,你不是一直喜欢看武侠小说吗?想要演一演武打戏吗?就我们小何这条件,去当个武打演员也挺好的……”连云舟刻意让语气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笑意。
他极力不让声音透出虚软,但他的身体还受不了这这么操心。他勉强撑着说了这么些话就开始头晕,不得不停下,借着垂眼的动作暗自调息。
何进沉默着,将脸盆和毛巾收拾好,转身又将折叠小桌展开,仔细架在床边。他摆好水杯,把药片按照顺序放好,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向两侧拉开。
直到一切都被安置得妥帖安稳,他才转回身,在满室明亮的光线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我只想看着您身体快点好起来。”
连云舟被他拿话堵了回去,不由失笑。
何进就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床上的人。阳光自他身后漫过来,将连云舟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病人的面色在晨光下近乎透明,他勾起嘴角,极其温柔地笑着。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仿佛昨夜种种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在第二天的阳光下被照射得融化,彻底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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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赵安世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少操点心吧。”
他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进来,甚至还颇为贴心地用胳膊肘抵住门,让跟在身后的江与青先进来。
赵安世大步走到床边,将手里那块小蛋糕小心翼翼放在连云舟面前的小桌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手,道:“先吃早饭。”
连云舟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蛋糕,又抬眼看向赵安世。他愣愣地眨了眨眼,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跟在赵安世身后走进来的江与青,声音有些迟疑:“我没想到你们会——我只是——”
一个比较专业说法是,他昨晚有一点出戏了。身体和情绪双双失控,让他直接把任务忘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用更直白的话讲,他就是破防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宁长空睡了一觉,被重启了一遍,他今天起床之后感觉自己又能入戏了。
所以,当他昨晚出戏的证据被端到面前的时候,他顿时瞠目结舌,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噎在了喉间。
“稍微吃一点不要紧。”江与青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医者的笃定。
连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块蛋糕上。这个任务的消耗太大,但是高强度的工作与战斗又对身体的肌肉与能量储备有要求。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尚有胃口的时候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占用他的进食份额的必须是健康的食物,能量密度要高,消化负担要小,最好还能提供优质的蛋白质。
……当然这样的食补并没有显著的效果。这具身体或许注定受不了太累,一劳累就要掉秤,让他在维持体能这件事上总是觉得很挫败。
而眼前这块被切成小三角的巴斯克蛋糕,表层是诱人的深棕色,边缘微微塌陷,内里则是绵密湿润的质感。它就这么安静地呆在他眼前,散发出淡淡的乳酪香气。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连云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可嘴上仍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我觉得,我需要更健康的食物——”
江与青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我才是医生。”
连云舟无奈地笑了笑,声音轻了下来:“我需要快点好起来。”
江与青正色道,目光扫过对方仍显苍白的脸:“你的身体还没准备好。”
而且,看起来精神也是。
赵安世在连云舟开口反驳之前插话道,声音放得极轻:“你想吃吗?”
江与青能敏锐地觉察到他话里藏着的紧张与不安。
连云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