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怎么会。”连云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嗯……当然不能说完全高兴吧。”
他现在只是觉得心累。
契刀带着她的旧部离开之后,异能局的战斗任务就少掉了尖端战力。这两年他的身体状况下滑得厉害,越来越难以承受连轴转的高强度加班。
他原本确实期待着魏鸣筝在毕业后入职异能局。以她那在A级异能者中出类拔萃的战斗能力,可以为他分担掉相当一部分沉重的工作。
说实话,他几年前曾因赵安世执意留在自己身边而发过火,如今自然也没理由因魏鸣筝决定离开而再动一次怒。
……当然,要说在经历赵安世和契刀接连不按他安排行事之后,他人已经麻了,也是对的。
算了,平常心平常心,要把人当作人看。他默默告诉自己,
“不过,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柔声说道,“也很高兴你愿意诚实地告诉我你的想法。”
后来,为了处理异能局积压的事务,连云舟连续加班了整整两个月。直到终于腾出手来,他才有空去留意魏鸣筝那笔违约金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说实在的,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裴知予替她付清了这笔钱。
魏鸣筝从回忆中抽离,不禁感叹:
“我们是不是一直让他在失望啊?”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对谁说话,慌忙补充道: “呃,老大,这个‘我们’指的是我们这些学生。我是说,不包括您……”
毕竟,当年正是裴知予为她垫付了那笔高额的违约金。即便佣兵这一行收入不菲,为了尽快还清这笔债,魏鸣筝在过去两年里依旧不得不疯狂地加班工作。
此时此刻,她可绝对得罪不起自己的老板。
“没事,我理解。”裴知予伸出手,语气平静,“药给我吧,我带给他。”
**
显然,裴知予并不会像魏鸣筝那样,因为心存愧疚就对连云舟百依百顺,任由他胡乱行事。
她拿着那个药瓶,直接传送到了14号医疗站。
“怎么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木通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突然刷新在自己面前的顶头上司。
“我想问一下这个药。”裴知予把药瓶放到木通面前的桌面上。
木通的异能专精于外伤急救,但她对药物也有相当的了解。
焚风不会无聊到替换药物,里面的药片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纳洛克斯本身。裴知予真正想问的,是纳洛克斯的用途与效果。
听完她的讲述,木通立刻背诵一样地回答道:“纳洛克斯,常见的神经抑制类药物,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
她有些无语地抬眼:“你都知道名字了,为什么不自己网上搜一下?医疗站又没有能分析药物成分的异能者,你来这边问有什么用?”
裴知予被她问得一噎,有些别扭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是啊,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奇怪的是,哪怕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连云舟很可能是因为精神问题才需要这个药物,充斥在她心头的却不是心疼或者惊讶。
而是愤怒。
连云舟就这样,擅自决定她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广陌,擅自决定他可以独自处理自己的精神问题,擅自决定别人不需要,也不应该来帮助他。
她愤怒于连云舟居然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逼到了需要偷偷摸摸通过灰色渠道弄来药物,却依旧不肯向身边人开口求助。
向她求助,向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搭档求助,是什么很羞耻的事吗?
沉甸甸的愤怒从胃底一路烧到喉咙,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如果不是她偶然撞见焚风,如果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就像如果唐希介当时没有主动找上门来,她是不是至今还蒙在鼓里,永远不知道连云舟就是广陌?
裴知予垂下头,盯着放在桌面上的那个药瓶。她感到有一股气郁结在胸口,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抒发出来
裴知予痛恨隐瞒。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按照自己此行的目的追问道:“服用这种药有什么禁忌吗?比如和什么药物冲突,或者有哪些体质的患者绝对不能使用?”
木通听她这么问也犯了难,托着下巴回想道:“大概就是常见的那些吧……能引起呼吸抑制、肝功能异常者慎用、与酒精及其他中枢神经抑制剂存在协同效应等等……”
她顿了顿,更加无奈:“这种事情你自己到网上去查呗。”
裴知予皱眉听着。她没从这段表述中找到这种药物不适合连云舟服用的直接证据。
当然,她自然不会因为她这个外行没找到漏洞,就轻易将药交给他服用。
但就目前所知,至少能确定对方索要此药并无其他意图,应该只是纯粹的用药需求——
“啊,对了,还有一点。”木通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见过一个非常罕见的临床案例。当这种药物与某些药物同时代谢时,可能会产生异常中间产物,从而引发急性代谢紊乱。”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知予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不过,”木通话锋一转,“这些可能和它相互作用的成分因为副作用太大,基本上已经被临床淘汰了。但还是有些药会掺杂这些成分……我找找……”
木通拉开抽屉低头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一个裴知予十分眼熟的药瓶:“啊,比如这个。”
在那个药瓶映入眼帘的瞬间,裴知予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那个药瓶看起来有些旧了,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裴知予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她知道这个药。
“对,就是这个药。”木通没注意到她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目前针对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器官衰竭症状,因为病因不明、病例又稀少,治疗手段非常有限,基本只能依赖这种相对陈旧落后的药物进行缓解。”
她摇了摇手里的药瓶,嘀咕道:“这东西副作用真挺大的……也就是因为没多少人需要吃,药厂才没有改进的动力吧。”
裴知予死死盯着那个药瓶。
她自己也是吃过这个药的。在某几次异能严重透支之后,她短暂地服用过几周。
而连云舟必然也是吃过的。而且,她确信,这个人现在一定还在吃这种药。
“这个效果知道的人多吗?”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心脏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通过血液泵向四肢百骸,这个问题像是被火烧的情绪逼出口的,连她都认不出这个沙哑紧绷的声音属于自己。
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她内心理智的一面好像正在从高处俯瞰着这场对话,在她脑海深处发问:
……她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应该挺少的吧,”木通回忆着,“我记得我们医院——”
她咳嗽了两声,把暴露自己身份的话咽了回去:“据我所知,已经有相关案例报告到药厂那边了。但药厂还在进行评估,没有对药品说明书进行更改,所以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吧。”
木通终于注意到裴知予异常凝重的神色,投来关切的目光:“怎么了,老大?”
裴知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没什么。”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一个试探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这是一个机会。她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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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连云舟家。
江与青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知予姐?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按理说,裴知予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污染区执行任务才对。
“他呢?”裴知予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一边问道。她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连云舟在使用过异能之后就断开了和指挥中心的联系,只传来说体力不支需要休息的消息。
江与青接过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如是回答道:“使用异能对他的消耗太大了,吐了很多血……刚刚醒来吃了点药,现在还在休息。”
她谈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就不自觉地露出了忧虑的表情:“我不建议你现在见他。他很虚弱。”
虚弱才正好。裴知予在心里想。
江与青皱着眉问道:“有什么话一定要现在讲吗?他需要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情,与青。”裴知予平静道。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最终是江与青先移开了视线,不情不愿地松了口:“……那好吧。”
江与青作为家庭医生,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并不高。裴知予现在搬出了异能局机密为借口,她没有权限继续追问。
在送裴知予上楼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强调:“不要刺激他。我会盯着他的生理数据。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会随时打断对话。”
**
裴知予走进卧室时,宁长空和楚清歌正在心灵连线里紧急分析情况。
宁长空仍不死心,试图继续他的死遁计划:【理智上,我们不能假定她能猜到——】
楚清歌无情打断:【她已经掌握这个情报了,我们已经完蛋了。我劝你趁早滑跪认错。】
【我还有机会。】宁长空坚持道,【她没理由相信我会知道这种信息……就差一点了……】
死遁的计划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他也无论如何都不想要继续了。
这具身体晕厥过一次,再次醒来时状态还是很糟糕。颅内的钝痛持续着,衰竭感从骨髓深处透出来。他甚至不敢扭动脖颈,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他刚刚服过一次药,代谢物还在血液里,只要现在再吞下一片纳洛克斯——哪怕只吃一片——就足以从内部彻底击溃这具躯壳,带来他等待已久的,彻底的平静。
门被轻轻拉开,裴知予走了进来。
连云舟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的热切,即便他是如此希望现在就了结这一切。
裴知予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掠过连云舟周身。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他依然虚弱地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唇上几乎不见血色。靠坐这个动作似乎对他来说也很吃力,他陷在蓬松的枕头里,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但他的精神看起来似乎还好,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攻破实验室的好消息。
如此柔软又无害。她想。
连云舟故作惊讶,轻声问道:“你不是明天还要去实验室?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气声。
裴知予平静地回答:“顺路来看看,晚上再回污染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没在休息?”
连云舟乖顺地应道:“用了异能之后太累,小睡了一会儿,刚醒没多久……怎么了吗?”
他微微偏过头,神情无辜又自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