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裴知予心里却涌起古怪感。这场对话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常。
“没什么。”裴知予从口袋里取出那个药瓶,握在掌心,“你向焚风要的药。”
宁长空心下一动。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系统可以对重要NPC进行监控,他确信那瓶药没有被调换过。
一片——只要一片就足够了。
他的心脏激动地砰砰跳动着,身体立刻对主人的情绪波动发出了抗议,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头痛也更加剧烈了。
“哦,谢谢。”连云舟维持着神色如常,说着便伸手去接。
裴知予将手向后一收,避开了他伸来的指尖。她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告诉我,这药是做什么用的。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敢让你自己吃药。”
连云舟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只药瓶上了。裴知予毫不怀疑,若是此刻轻轻晃动瓶身,他的视线一定会跟着移动,像是被猫玩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猫。
犹豫片刻,他故作吞吞吐吐地答道:“是……精神类药物。”
“用于什么?”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也是久居上位的人,一旦沉下脸,周身便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连云舟顺从地回答:“缓解情绪失控的。”
他眼神坦荡,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事情都结束了,”裴知予的目光愈发锐利,板着脸追问道,“你还有什么情绪上的问题?”
“一直卧床,总归有点影响心情。”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随即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整个人都低落了不少。
连云舟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语调,让回答显得不那么流畅,表现出一个高自尊的人在被迫坦诚时应有的犹豫与卡顿。
裴知予有些听不得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更看不得他脸上那个哀伤的笑容。
可她没有退让。
“告诉我,”她声音放低,却坚持道,“只要你老实说这药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就把它还给你。”
宁长空克制住咽口水的冲动,强迫自己移开始终黏在药瓶上的目光。
【我不建议。】系统小姐冷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快穿者却坚持:【就差最后一点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我想赌一把。】
他不想要继续了。颅内的刺痛随着心跳的节奏一阵阵搏动,眼前也开始发花,他必须极其克制地控制呼吸,才能勉强忍住那股几乎要劈开意识的剧痛。
于是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的轻颤,轻轻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替我担心了,所以准备自己吃点药缓解情绪问——”
话音未落,他却闷哼一声,尾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一股熟悉而强横的精神力,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的精神海。
连云舟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如何编织谎言之上,他完全忘记了,裴知予还拥有心灵探知的能力。
哪怕他在瞬间反应过来,集中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力,狼狈地重新筑起屏障,把人赶了出去,他的心灵还是暴露了很短的一个瞬间。
裴知予在那个瞬间看见了什么?
坦率的、干净的、平静的。
一尘不染的、心无旁骛的、毫无杂念的。
近乎虔诚的。
求死之心。
连云舟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冲击,突如其来的心灵探知令他视野骤然模糊,连呼吸都窒住了几秒。
他不得不闭目凝神片刻,才艰难地恢复了对周遭环境的感知。
回过神来的时候,裴知予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想死,是吧?”
看着眼前这个仍在闭目喘息的人,裴知予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全冲上了头顶,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调并没有失控地拔高,却因为低沉平稳而显得更加恐怖:
“广陌——连云舟,告诉我,为什么?”
裴知予一直觉得,广陌这个人又好懂又难懂。
好懂的地方在于,这个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难懂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这样一个宏大到近乎冰冷的愿望?
他的愿望简单、纯粹,丝毫不牵涉个人情感。
所以当唐希介这个变数出现时,她才由衷地感到欣慰:原来广陌也是会犯错的,原来他也有关心的人。这就够了。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领悟到了他无欲无求的表象后,恐怖的那一面。
病人还没有从身体的不适中挣脱出来,迷迷蒙蒙地看着她,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回应。
裴知予将声音放软了些,轻声诱哄道:“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把药给你,好不好?”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药罐,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床上的人目光几乎瞬间就被吸引过来,紧紧盯着那个小罐子。
可几秒后,他还是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睫,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三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对不起。”
裴知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一股灼热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猛地炸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烧干。
她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盯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从唇齿间挤出的字句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你在,为了什么,对不起?”
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为了让她来见证,让来担负这条人命?
这个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温柔到不忍心让别人为自己的死亡担责任,却决绝地一定要自我了断?
裴知予握紧那个药瓶,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谬又可笑。
“结束了,连云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去喊人进来。”
她起身,强行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死死克制住不让更多的情绪泄露半分。
这个家里的疯子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她一个。
“别——”
连云舟猛地伸手,试图拽住她,可指尖只虚虚擦过她的衣角,便无力地垂落。
怎么办?应该说什么?他无措地想着,大脑在剧痛中一片混乱。
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坏掉了。
即便理智上极力自制,即便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可恐慌仍如冰冷的潮水般急速蔓延,从四肢百骸直窜头顶。
胸口骤然一紧,肺里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他试图吸气,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气流在气管里发出破碎的嘶鸣,却怎么也进不到深处。
那只伸出去的手,最后蜷缩着收了回来,无力地攥着病人自己的衣领。连云舟死死咬着牙,试图在彻底失控的恐慌感中重新掌握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节奏。
江与青从屋外冲了进来。她一直监测着病人的实时数据,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床上的人紧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
裴知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乱地向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好我不讲了……你先别着急。”
江与青迅速为床上的病人注射了一针缓释剂。随着药效发作,连云舟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正要为他戴上氧气面罩,却被他忽然抬手按住。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公平。”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口小口地倒着气,呼吸间能隐约听到来自肺部的杂音。
他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生理不适而有些睁不开,只能微微眯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泛着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的水光,几乎像是刚刚哭过。
“你想要的,我不是都给了吗?”
他哑着嗓子,真的像是一个过于年轻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困惑又委屈地问道:
“除了去你家那次,我不是,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吗?”
裴知予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话语确实是可以变成扎心的刀子的。
但她的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了,没有更多的心痛和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
“对,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裴知予几乎是温柔地说道。
一个解决方案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对啊,她怎么一开始就没有想到呢?
江与青惊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专注于给病人进行治疗。
裴知予垂眸,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病人的额发被冷汗浸湿,湿哒哒地粘在苍白的额角与鬓边。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太多了,也脆弱太多了。
明明是连情绪起伏都受不了的人,明明别人说话大声些都会不舒服,却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纵这个人任性。
应该把人关起来,什么都不要操心。
让他被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包围,每天听到的只有开心的事情。
除了幸福,什么都不要做。
原本无比阴暗的想法在这一刻显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裴知予一直守在床边,直到病人在药效的安抚下渐渐昏睡过去。连云舟睡着之后,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呼吸也依旧带着杂音,但至少不是那副随时会彻底破碎的样子了。
她静静地望着这张沉睡中的脸,回想起透过读心能力所见的他的内心。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世界是不是对你太残忍了?她想,没有说出口。
裴知予直起腰,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