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酒花间
好在霍去病生气也没气到失去理智,知道比起打骂这臭小子肯定对挨饿印象更深,但他是个好兄长,就算要教训弟弟也不能那么过分。
挨饿可免挨骂难逃,在舅舅府上也挡不住他教训不知道轻重的臭小子。
舅舅说的没错,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们家这个尤其过分,臭小子不光上房他还想上天。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的比有人来找茬还可怕,大将军这个主人都不敢插话,他怕外甥好奇心上来问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外甥那里不敢往前凑,幸好书房里还有个能说话的小家伙,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叫霍光。
卫青看了眼很有兄长气势的外甥,转过身放轻声音问道,“阿光在长安住的可还习惯?”
霍光受宠若惊,连忙回道,“回大司马大将军,住的习惯。光与阿弟的衣食起居皆由阿兄亲自安排,还有师傅教导功课,没有比这再好的生活了。”
“去病这兄长当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卫青感慨一句,然后又温声道,“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拘谨,我也好多年没回过平阳了,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大将军本意是话家常,毕竟孩子第一次上门,还不凑巧正好赶上有人来闹事,再不说点轻松的话题怕是得让孩子再也不敢到他这儿来。
哦,小的那个应该吓不住,小的那个瞧着比他小时候还莽。
万万没想到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真的能将平阳城的现状说的头头是道,从平阳城中百姓的生活到春耕官署对各乡各里的安排,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梳理的井井有条。
他知道霍仲孺是平阳小吏,但是小吏出门办差还会带上儿子同行?
如果只是耳濡目染就能说那么清楚,那这孩子还真是天赋异禀,难怪去病只在平阳留了两天就决定把人带回京城。
俩小子的表现都不同寻常,埋没在平阳确实可惜。
陛下对自己人向来大方,霍光刚到京城就被任命为郎官,以他的聪慧好好教导的话想必很快就能脱颖而出。
“阿光到京城的时间不长,应该还没有见过陛下身边的其他郎官,不过不用担心,所有郎官都归方才到府上来的那位郎中令管,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宫里遇到问题可以去找他。”
如果李广老将军的事情没有说开,他也不会让孩子贸然和李家的人亲近。
军中的事情他没有半分隐瞒,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就算他不解释李敢也早晚会知道具体细节,怕就怕他先入为主认定他爹是被逼死的。
闹上一场也好,总比让他继续被人利用强。
大将军很有身为外戚的自觉,知道卫家的一切都是天子所赐,平时和天子再怎么亲近也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霍光这孩子性子沉静,应该不用担心他在宫里和人闹不愉快,倒是去病这次回来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刚才只顾得听他教训小孩儿,却没想起来如果他们俩不曾在门口刀剑相向小家伙也就不用以身犯险。
卫青想到这里,旁边挨训的霍昭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屋里该挨骂的不只他一个,但是他不敢说。
祸从口出的可怕他已经感受到了,再乱说话的话真的可能会被没收晚饭。
头可断血可流饭饭不能丢,他霍昭是个有骨气的男子汉,绝对不会在挨骂的时候拖同样该挨骂但是并没有挨骂的兄长下水。
所以大将军,您能把事情从头到尾再顺一遍吗?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冒出个小脑袋。
年方五岁的发干侯卫登受两个哥哥所托过来寻人,“爹,太阳已经到头顶了,可以吃午饭了吗?”
“是爹不好,把吃饭的时间都给忘了。”卫青拍拍额头,走到门口将幼子抱起来,“去病,先去吃饭,有什么话吃过饭后再说。”
霍昭听到“先去吃饭”竖起耳朵,听到后面的“有什么话吃过饭后再说”又蔫儿了下来。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再听到阿兄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的耳朵就被揪了一下。
霍去病说了那么长时间也说累了,感觉这辈子说的话都没刚才这么一会儿多,“走,看看舅舅给你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大将军府不像冠军侯府刚住上人,舅舅成亲后就住在这里,有阳信长公主主持家中事宜比他那冠军侯府有章程。
俩弟弟的年纪跟表弟差不多,府上庖厨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更喜欢什么,舅舅也喜欢给孩子们张罗新鲜饭菜,再加上他这是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上门,待会儿席上的饭菜肯定比平时更讲究。
卫青确实提前吩咐了庖厨,按照他的计划,外甥带两个弟弟上门根本不用去书房,后院凉亭更合适他们沟通感情。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孩子们已经在花园里准备好正式和霍家的两个孩子见面了,不速之客也到门口了。
没有意外的话下午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和孩子们相处。
卫青是当朝大将军,和阳信长公主成亲后阳信长公主也搬过来和他一起住,因此大将军府占地极大,前面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传到后院。
卫伉和卫不疑趴在水池的栏杆上喂鱼,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人,甚至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爹抛下亲儿子带外甥出门玩儿了。
表兄在府上比他们都熟,小辈上门也不用长辈亲自出门接,爹没在凉亭待一会儿就火急火燎的去门口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阿兄,阿登会不会找不到爹?”卫不疑肃着小脸说道,“我怀疑爹现在已经和表兄他们在东市溜达一圈了。”
“肯定不会。”卫伉回道,“阿光说了会等我有空再带他去东市,我们已经约好了,阿光肯定不会失约。”
他的小伙伴他了解,虽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但是他相信霍光是言而有信之人。
卫不疑有一下没一下的往水里丢鱼食,“我和阿昭也约好了有机会一起出城打猎,阿昭的力气可大了,拉弓射箭不在话下,就是不知道准头怎么样。”
“表兄已经开始教他射箭了?”卫伉擦擦手,摇头晃脑的说道,“我觉得还是阿光更厉害,他比我还小两岁,竟然能背全篇的《离骚》,我到现在看到那篇就犯困。”
卫不疑不服,“阿昭长大了也能背。”
“那可不一定。”卫伉双手负后,当自己是学富五车的老夫子,“我比你们都大也照样不会背,年龄和背书没有关系。”
卫不疑还想反驳,远远看到他们爹抱着弟弟过来又赶紧停下,“爹回来了,表兄在后面,阿昭、咦?阿昭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卫伉踮起脚尖往后看,“没事儿,我看阿光挺开心的,他心情好的时候眼睛是弯弯的很好看。”
卫青把小儿子放下,朝水边的俩儿子招招手,笑吟吟问道,“在说什么?怎么这么开心?”
“在说《离骚》。”卫不疑挺胸抬头,端方小君子私下里聊天也要有君子的模样,“阿兄说他很喜欢屈原,这几天会努力把《离骚》背下来。”
卫伉:???
不是,当着阿兄的面也造谣吗?
卫青看到大儿子的反应就知道有问题,明知道有问题还是坏心眼的点头,“阿伉懂事了,回头记得背给爹听。”
卫伉磨了磨牙,毫不留情的拖无辜小孩儿下水,“不疑说阿昭也很喜欢屈原。”
忽然被点名的霍昭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回道,“是的,我很喜欢吃粽子。”
卫不疑有点疑惑,“什么是粽子?”
系统紧急提醒,【傻崽,汉武帝时期还没有粽子,甚至没有端午节,这里五月初五只有枭羹,也就是用猫头鹰肉熬成的粥。枭被认为是恶鸟,皇帝会在五月初五赐予百官枭羹来祛除恶鸟带来的不祥。】
霍昭即将出口的“角黍”俩字到嘴边又换了种说法,“就是夏天的时候用菰叶包裹黍米,煮熟之后很好吃,在家的时候阿娘给做过。”
还好还好,还好娘亲在他的瞎比划之下真的给做过。
也是他观察的不仔细,竟然没意识到这么多年家里真的没过过端午节。
都怪仲夏时节好玩儿的太多了。
卫不疑还是很疑惑,“这个粽子和屈原有什么关系?”
霍昭昭同学很不好意思的回道,“都在夏天。”
卫青忍俊不禁,“都入座吧,先吃饭,填饱肚子再说话。”
庖厨准备了好些小孩子喜欢吃的饭食,待会儿让去病带几份食谱回去,小孩子吃饭还是得讲究点儿的。
大将军以为处理完李家的事情就能放心的享受下午,然而饭还没开始吃,便看到门房再次匆匆赶来。
同时还有他们家陛下那熟悉的声音,“仲卿啊,朕头疼,朕有事要和你商量。”
————————
小小霍([闭嘴]):阿兄,你不是说陛下很忙吗?
大霍([白眼]):他是很忙,但是他也很会忙里偷闲。
第26章
*
打仗的时候战事为先,所有的事情都要为战事让步,虽然那些日子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但是需要操心的只有北方战场。
现在仗打完了,先前搁置的各种糟心事也都毫不客气的又找上门了。
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
大汉和匈奴打了那么多年,父祖留下的家底儿早就被打的差不多了,为了筹集军费,四年前他就采纳大农令的建议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给军功爵换个名字然后卖钱。
卖爵位来钱很快,可惜这法子风险太大不能长久,支撑完卫青两次北击匈奴就不能再用了,所以这次深入漠北和匈奴的大决战只能想别的办法筹钱。
武功爵卖的差不多了,他还让人用上林苑的白鹿皮为材质制成白鹿皮币从肥得流油的诸侯王那里抢了点儿钱,但大汉的诸侯王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些,那点儿钱对庞大的军费开支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
没有钱,那就再想法子从别处搬钱。
和上次卖武功爵筹钱一样,这次的主意也是大农令给他出的。
大农令掌钱谷,大汉的财政都归他管,这事儿也确实该他操心。
国库没钱不代表大汉也没钱,民间资产累千万的富商不计其数,更可恨的是那群富比王侯的豪商巨贾眼睁睁看着国家遭难非但不肯慷慨解囊还趁火打劫。
去岁山东大水,七十余万饥民无以为生到处流亡,朝廷在前面赈灾,黑心商贾在后面囤积居奇,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简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弃农经商乃天下之“大残”,前人说的果然没错。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民间什么人最有钱?商贾。
商贾中什么人最有钱?盐商和矿主。
天底下最最最最为富不仁的是什么人?还是盐商和矿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古以来山泽之利都是天子所有,大汉立国之后为了让民间休养生息才放任百姓以盐铁牟利。
全天下都是他的,有人用他的山他的海赚钱还给他添堵,这能忍?
不缺钱的皇帝陛下可以不在乎那么多,缺钱的皇帝陛下一刻都忍不了。
天子近臣从去年就开始谋划禁止民间煮盐和冶炼铁器,今春大军开拔,没多久政令就下发到天下各地。
即日起,民间百姓不许私自铸铁煮盐更不许私自贩卖,朝廷会设立盐官统一招募盐户煮盐卖盐,铁器冶炼铸造事宜也由朝廷分派铁官管理,违令者从重处罚。
见鬼的不与民争利,他是与“民”争利吗?他是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刘彻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既然要整顿商贾那就绝对不会轻拿轻放。
朝廷不只要收回盐铁的经营权,还要从商贾的钱袋子里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