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桔桔如令
工业机器人顿了一下,立刻叽哩哇啦让卫一千万别动手:“我劝你不要动我的脑袋,除了聊天模块,我的芯片内储存了大量的专业知识,你的腿想不想修?想修就住手陪我聊天!”
卫一当然想,他要回去,回卫家给自己讨个说法。
工业型机器人的脑袋不仅会耍宝,还会在夜晚降临时,用两只眼睛放五颜六色的光,跟KTV差不多的光线照映在卫一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有一种道德和本能在打架的幽默。
不仅如此,工业机器人还指导卫一自己检修自己,结果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导致卫一的表情系统彻底失控。
一脸温柔的卫一双手捧起工业机器人的脑袋,眼神中充满了杀气:“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整理遗言。”
这一幕原本是非常诡异的,可在欢快的BGM下,竟显得非常好笑。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柳松凯下意识分析着黎陌的表演,越分析越是叹为观止。
太扎实了,无论表情怎么变化,是笑是苦是悲伤是难过,属于卫一最本质的情感几乎是不变的。
为什么说“几乎”呢?
大荧幕会放大一切表演细节,柳松凯敏锐地发现,卫一的表情不受控制地展现出悲伤和难过时,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颤动,复杂的情感在不断地敲击着心门,只能借着程序紊乱的理由,悄悄正视自己的内心。
最难得的是,这一系列的变化极其丝滑,没有半点表演痕迹。
属于机器的非人感,以及作为人的矛盾感,在同一场戏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柳松凯开始庆幸,有些电影,可能只有坐在影厅中,坐在大荧幕前,才能体会到它独特的魅力。
欢乐的情节总是很短暂,卫一的表情已经恢复,左小腿在机器人的指导下修得差不多,走路没什么问题,就是剧烈运动的话会磨损,卫一翻遍了南区,才找到几条可以穿的旧裤子,绑好裤腿,遮住全机械的小腿,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不同。
除此之外,机器人趁着自己能源还在,指导卫一做出了一把质量不太行的激光枪。
可能源总有消耗完的一天。
机器人连聊天模块都加载不出来了,为了防止泄密,它们这种型号的工业机器人都是一次性用品,能源条枯竭后全部程序连带着芯片都会直接销毁,无法终止,无法重置。
“陪我最后再聊聊天吧,”机器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好像从没问过你,等腿修好之后,你要去做什么?”
卫一坐在一旁,与机器人的脑袋平齐,说道:“复仇吧,回去复仇。”
机器人缓慢运转了一会儿,问道:“为了规避风险,所有复制人的底层代码中都加上了不许伤害人类这条铁律,你的底层代码为什么会有复仇?”
“不知道,”卫一沉默许久,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回答道,“我想复仇,与底层代码无关。”
声台形表是演员的必修课,柳松凯是飞镜影帝,功底自然不俗,他察觉到,卫一把重音放在了“我”这个字上。
黎陌的台词水平硬得能砍树,不可能出现逻辑重音念错的情况,他之所以这么处理,应该是为了强调卫一这个“复制人”,出现了作为“人”的主体性。
既然出现,那就要转变。
于是,新人物登场了。
在此之前,一直陪伴着的机器人脑袋能源耗尽,卫一感受到一阵悲伤与压抑,他悄悄离开南区,打算确认一下回卫家的路线。
南区之外,夜色降临,巨大的全息投影在高楼间闪烁,美丽到毫无瑕疵的虚拟主播念着刚刚发生的新闻,卫氏科技的继承人卫逸肇事逃逸,导致卫氏科技股价骤降。
卫一怔怔注视着全息投影中,对着镜头道歉的卫家父母,冷哼一声,转身与一个身穿黑衣的执法者擦肩而过。
随身携带的检测器猛然震动,这是复制人出现在附近的信号,千里刚想追踪,被紧随其后的同事叫住,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检测器已经安静下来,刚刚那个复制人,也没了踪影。
这是千里的第二次出场,第一次出场是在电影开头,与垃圾车擦肩而过。
而这次出场,是为了铺垫千里的人物底色,他精准、果决、冷酷,面对白发苍苍老人的跪地恳求,同事们于心不忍,但千里依旧将枪口对准了老人身后幼小的复制人。
撕心裂肺的哀嚎在耳边回荡。
千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头也不回,脑海里不断复盘自己刚刚碰到的复制人,依靠强大的记忆力,一点一点将卫一的面貌复原,并立刻对上了真正拥有那张脸的人。
卫家的继承人,卫逸。
危机悄悄出现。
心情超级差的卫一回到南区,在最近的入口那里,看到了抱着花盆的阿粟。
小孩子眼神澄澈,澄澈得如同镜子,映得出世界上所有的光明与黑暗。
他宝贝似的抱着花盆,用天真的语气期待着花开的那一日,期待母亲会在同一个地方接他回家。
这种纯粹的期待戳中了卫一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愚蠢的自己。
人类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卫一冷哼一声,当着阿粟的面,把花盆中的土倒了出来,从中找出一枚小小的鹅卵石。
青年模样的复制人捏着石头,面无表情,语气冷酷,残忍地揭开真相:“石头怎么会开花,她只是找个理由不要你了而已。”
阿粟瘪着嘴,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没有眼泪,却让所有人都感受他从内到外的悲伤与迷茫。
“骗子,”阿粟蹲下身,小手一捧一捧地将土重新装回花盆里,一把抢过卫一手中的鹅卵石,认真又郑重地把石头栽种进花盆里,反驳道,“这不是石头,只是种子长成了石头的样子。”
小孩子倔强是真的倔强,每天雷打不动,抱着花盆站在他被抛弃的地方,等待妈妈来接他回家。
也许是内心已经明白石头不会开花,也许是卫一的话刺激到了他,阿粟体内的机械之心老化得非常快,每天站在入口处的时间越来越短。
卫一……卫一其实挺后悔的。
是卫家的新闻让他迁怒了小阿粟,如果不是他说的那些话,阿粟的机械之心或许不会老化得这么快。
愧疚填满了卫一的胸腔,他偷摸离开南区,向养花的居民讨要了一颗种子,半路还遇上了执法者在附近巡街,卫一远远躲着执法者,回到了南区,把鹅卵石挖出来,换成了真正的种子。
没有用,机械之心的老化仿佛不可逆转,阿粟连卫一什么时候换的种子都不知道。
卫一趴在阿粟的胸口,倾听着机械之心缓慢的转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有一种可以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液,价格不贵,但卫一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他打算偷一瓶回来。
快要走出南区,卫一抿嘴皱眉,重重叹了口气,回电子坟场挑挑拣拣,勉强找出几枚可以用的芯片,宝贝似的揣到口袋里,边揣边嘟囔:“该死的人类!”
他嘴上骂着“该死的人类”,却遵守着人类社会的规则,他没有去偷去抢,反而用芯片换了钱,再用钱买到了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液。
怎么说呢,怪傲娇的。
在买营养液回来的路上,卫一碰到了执法者千里。
再一再二不再三。
第一次擦肩,第二次躲过,那第三次必然会遭遇。
身处人来人往的街区,千里依旧将子弹上膛,这是他的绝对自信,自信无论有多少干扰,他都会一击毙命。
两个人打了半条街,人群惊叫着四散,卫一又不是傻子,他死死护着手中的营养液,找到机会,利用执法者不能伤人的准则,将自己隐藏进人群中,迅速回到南区。
卫一当然是焦急的,他不知道阿粟还能支撑多久,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可修好的小腿卡拉卡拉发出抗议,有几个固定用的螺丝掉落在地。
执法者或许会循着螺丝的方向找来,但卫一已经没有时间去捡了,他穿过荒凉的建筑,踉踉跄跄来到电子坟场,勉强支撑的机械腿哗啦一声散架,卫一重重摔倒在地,狼狈地打了个滚,没有让营养液伤到一丝一毫。
阿粟静静地半躺在垃圾元件上,手里紧紧抱着从不离身的小花盆,只要一睁眼,他就能看到入口有没有人来接他回家。
千辛万苦买来的营养液倒入花盆,纯白色的花朵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绽放。
背景音的心跳声逐渐减弱,那颗幼小的机械之心,彻底停跳。
当阿粟的眼泪落下,当石头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谁又能真正分清人类与复制人之间的区别呢?
柳松凯慢慢眨了眨眼,感受到一阵酸涩。
他听到助理在小声地吸鼻子,没两秒,助理掏了掏兜,递来一包纸巾。
柳松凯相当虔诚地打开纸巾,双手合十,感谢万能的助理。
人对生命的逝去有最本能的共情,更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导演还杀人诛心一般,不仅将镜头对准了空无一人的入口,还送来一阵风,吹动了卫一空荡荡的裤管。
柳松凯倒吸一口凉气,爆米花不想吃了,可乐也不想喝了,情不自禁地捂着心脏。
太狠了,太狠了。
新人导演下刀这么狠的吗!
卫一还没接收阿粟的离去,千里追着螺丝找到了卫一的老巢。
故事前期做出来的次品激光枪,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身份颠倒,造物居高临下地质问着他的造物主:“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死亡不曾让千里恐惧,质问不曾让千里迷茫,可卫一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利,毫不设防地背对而行时,千里开始动容。
这种放开弱点,直击人心的震撼,让高高在上的造物主跌落神坛。
千里半跪在地,声音中带了微微的颤动:“你在蔑视我吗!”
卫一没有回答,他抱着阿粟与花朵,隐入了电子坟场的深处。
而从出场开始,就将“冷酷”这个标签贴在脑门上的执法者,弯腰低头,捡起了一片不起眼的花瓣。
在《机械之心》的设计中,花朵是非常重要的隐喻。
白色象征纯洁,花朵象征生命,白色的花朵则象征着人性。
石头当然不会开花,让石头开出花的,是卫一逐渐复苏的人性,他在阿粟的影响下,从复制人重塑为“人”。
千里把花瓣放在胸口位置,也意味着他将从“神”转变为“人”。
卫一从来没有蔑视千里,他需要的,只不过是平视而已。
接收到信号的同事们赶来救人,问起千里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要不要找人直接地毯式搜寻南区。
千里的双手搭在同事身上,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又默默放松下来,千里微微偏头,看到了地面上散架的机械腿,沉默半秒,轻轻说道:“不用。”
柳松凯的眼睛渐渐睁大。
傅谦这是请了新的表演老师,还是开窍了?
细节把控相较于以前上升了不止一个度啊。
在柳松凯的印象里,傅谦鲜少走出舒适区。
人设看起来大差不差,表演基本没有出过错,跟流量比多了些踏实,跟演员比少了些野心。
可是这场卫一与千里对峙的戏份,让柳松凯对傅谦改观了。
不再固守于舒适区,而是向上寻求突破。
情绪的切入点很准,层层递进,与黎陌的表演节奏正好呼应,对手戏对手戏,就是要碰撞才会好看。
千里隐瞒了卫一的存在,他开始学着跟同事开玩笑,下班蹭同事们的聚会,学着观察复制人与人类之间的不同。
遥远的南区,酝酿了大半部电影的雨终于落下。
人类讲究落叶归根,他们复制人葬在电子坟场,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