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林枕流
刘备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化作尴尬与惊讶。他看看荀谌,又看看刘协,心中疑虑顿生。这位荀谌看起来与天子关系颇为亲近,天子对他也很是信重依赖,教导天子这等重要之事,荀政竟然假手于人?
就在刘备心念电转之际,一名小黄门宦官小跑着进来,尖声禀报:“启禀陛下,司隶校尉荀政来见!”
嬴政不让用“求见”这个词,可以说是野心毕露了,但是有董卓毒杀少帝刘辩在前,从天子至群臣一致无视了嬴政这些细枝末节的僭越。
不等刘协开口说“宣”,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已如疾风般,大步流星迈入了殿内。来人走得很快,玄色朝服的下摆,在行走间如鹰翼般展开,带起一股微寒的风。腰间玉珏与佩剑相击,发出清冷的金玉相撞之声。
刘备在来人踏入殿门的瞬间,便已定睛瞧去。这一看之下,心头猛地一跳,若非他素来沉稳,几乎要失态。
他没有学过相面之术,但来者的相貌气质,不用相面也能看出来非同一般。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也极为冷峻威严的面容,比相貌更惹人注意的却是他那一身通身的威严气派,目中无人,骄傲矜贵,俨然一副野心勃勃的虎狼之相。与旁边温文儒雅的荀谌相比,虽说同出一家,可说是“虎羊之别”亦不为过。
……反正怎么看也不像是忠臣长相。
更让刘备心中警铃大作的是,在只听到那脚步声的时候,他身前的天子刘协身体哆嗦了一下,脚步也无意识地向自己这边挪移了半分。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强作镇定的表情下满是畏惧。
刘备的眉头不由深深皱起。天子对这位荀政为何如此畏惧?难道这荀政,表面安定洛阳,暗地里也如董卓一般,跋扈欺君,凌辱幼主?可自他进入洛阳以来,一路所见,城中虽经大乱,却已秩序井然。他也未曾听闻荀政有何残暴不仁的恶行。
嬴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后落在刘协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全然无视了君臣之间应有的大礼。
刘协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荀、荀卿来了……”
此情此景,落入刘备眼中,让他心中更加惊疑不定。
嬴政没有管刘协,而是将目光转向刘备:“你便是刘玄德?”
这不是嬴政第一次见刘备。早在虎牢关,他就在城头远远瞥见过刘备的身影,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容貌。而刘备,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嬴政。
刘备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面上却丝毫未露:“在下正是刘备,中山靖王之后。久闻荀公大名,如雷贯耳。”
嬴政对刘备这番恭敬的自我介绍,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接刘备“久仰”的客套话,目光便已从刘备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刘协身上。
“这几日,学的如何了?”嬴政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刘协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让你试着批复的几份京兆尹属官任免文书,可都看完了?批注如何?《韩非子》可曾读完?有何心得?”
刘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飘忽,不敢与嬴政对视,嗫嚅道:“看了一点……背、也背了一点……” 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荀谌说他天资聪慧,学习进度不慢,可刘协觉得荀谌说的“聪慧”和荀政要求的“还行”,应当还差距不小。
侍立一旁的荀谌见状,心中不忍,毕竟这几日是他负责教导,天子虽天资不算顶尖,但也算用心。他鼓起勇气,出言打圆场道:“陛下这几日确是勤勉,只是政务经义皆需时日学习,难免……”
“昔年灵帝在位时,十常侍张让、赵忠之流,便是如此为天子寻借口、行谄媚之事。” 嬴政声音陡然转冷。
“贤臣劝谏,督促进取;佞臣谄媚,助长懈怠。”
荀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敢再发一言。
嬴政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转向一旁静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刘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刘备猝不及防的问题:“我听闻,你早年曾师从大儒卢植门下读书?”
刘备心中一惊,不知嬴政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备早年确曾有幸,于卢师门下求学数载。”
嬴政审视的目光让刘备觉得肩头一沉:“我听说,你在卢公门下时,并不好读书,反而喜狗马、美衣服,性好奢华,更喜结交豪侠游侠,是也不是?”
刘备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颊发烧。
嬴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上行下效,你既身为汉室宗亲,为何不好好读书进学,明经知义,反倒给天子做了这等不好的榜样?”
从他们老祖宗刘邦那儿就没传下好根儿来,一群不爱读书的笨蛋。
这话就有点迁怒的意思了,嬴政一天能批几百斤竹简,到了胡亥这儿更是一塌糊涂。可嬴政现在拒绝承认胡亥是他亲生的,他觉得胡亥是赵王迁投胎来找他报仇的。
刘备此刻真是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他低着头,与旁边同样哭丧着脸的刘协,倒成了难叔难侄。
刘协却忍不住偷偷瞄了刘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找到同类的安慰。
刘备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子那一瞥,欲哭无泪。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驿馆,晚点再来觐见呢!
刘备此时终于知道刘协为什么这么怕嬴政了,现在好了,不只是天子怕嬴政,他这个皇叔见了嬴政也害怕。
刘备从宫中回到驿馆,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感。关羽和张飞一直在驿馆中等候,见自家大哥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地归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哥!”张飞性急,声如洪钟,见刘备神色不对,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可是那小皇帝给你气受了?还是朝中那些鸟官看不起咱们?”
刘备定了定神,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先是对两位义弟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后怕:“非是天子,陛下待我甚是亲厚,已将我之名录于宗谱。”
“那是为何?”张飞追问。
“我在宫中遇见了荀校尉。”刘备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荀政?”张飞眉毛倒竖,“那厮敢给大哥气受?”
刘备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摇头道,“荀公并未给我气受。只是……只是荀公威势实在太过慑人,为兄……唉,一言难尽。”
“荀公已在府上设宴,定于三日后,款待我等此番讨董功臣。” 刘备挑开话题,他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张飞,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几日,三弟若无他事,便与为兄一同,在驿馆中……读书吧。”
“啊?读书?”张飞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如同苦瓜。
三日后,司隶校尉府。
最先抵达的宾客,却是披着锦袍、昂首阔步的吕布。吕布大步流星走入宴会正厅,见厅内空荡荡,只有嬴政一人端坐主位,便大大咧咧地走到近前,环顾左右,问道:“某坐何处?”
嬴政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下方的首席位置,语气平淡:“奉先功高,自然首座。”
吕布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哈哈一笑,撩袍坐下,看向嬴政的眼神更添了几分顺眼。他坐下后,才发现厅内除了他和嬴政,竟再无他人,不由纳闷地“咦”了一声,扭头看向嬴政:“我记错时辰了?”
他倒不觉得别人敢比他来得还晚,毕竟他是故意压着点,在嬴政通知的时辰才过来的,存了几分彰显身份的小心思。
嬴政淡淡道:“是我特意请奉先早来一步,是有一桩事,想私下劳烦你。”
“又有事?”吕布咂了咂嘴,心里有点嘀咕,但面上没显。
算了,荀政对他还不错,只要不是再给塞个军师念叨他,旁的都好说。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今日宴饮,我想试试在座诸公的胆色。稍后酒过三巡,想请将军于席间舞剑助兴。”
“舞剑?”吕布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情愿,“就那些人?也配看我吕奉先舞剑?”
嬴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奉先舞剑,我当亲自抚琴伴奏。”
他知道吕布的意思,重点不是他能不能舞剑,而是有没有得到尊重。
“这还差不多!”吕布当即点头,豪爽道,“行!就这么定了!可惜你没早说,不然我把方天画戟带来,舞一段方天画戟,那才叫威风!”
“临时起意罢了。”嬴政言简意赅。实际上,他正是深知吕布此人嘴上把不住门,才故意等到此刻才说。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宾客们才陆陆续续到齐。所谓讨董的十七路诸侯,倒有大半都来了。毕竟,朝廷的正式封赏与承认还是有点用的。连孙坚也出现在了席间。唯有袁绍和韩馥正在争夺冀州,以及远在幽州的公孙瓒,因故未能前来。
除了这些诸侯,嬴政还邀请了洛阳朝中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员,就连曹操也坐在一个不算边缘的位置。
一时间,厅内冠盖云集,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看似一派和谐热闹。酒过数巡,气氛渐酣,不少人都已有了几分酒意,谈话声也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嬴政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环视左右,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厅内的嘈杂:“诸公,光是饮酒,未免有些乏味。”
下首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曹操见状,开口提议道:“不若即席赋诗,以助酒兴?”
即席赋诗是此时高门宴会常见的雅事,由主人命题,众人限时作诗,既能展露才学,又不失风雅。
坐在靠后位置的刘备,在听到嬴政开口时,心中便是一紧,暗叫一声:“来了!”
而他身旁原本还在跟邻座吹嘘自己勇猛的张飞,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心中懊悔不迭:早知荀政是这么个可怕法,他打死也不跟着大哥来赴宴。
嬴政却抬手,轻轻一挥,否定了曹操的提议:“唉,赋诗联句,了无新意。温侯吕奉先,勇力冠绝天下,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盛会,岂可无壮士助兴?不若就由温侯舞剑,政亲抚琴为温侯伴奏。”
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甚至不等有人出言附和或反对,吕布已然拍案而起,大声道:“好!”
说罢,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也不等琴声起,便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他本就身材高大,膂力惊人,此刻虽未着甲,但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劲风呼啸,凛然生威,杀气腾腾。
嬴政也命人抬上早已备好的长琴,置于案前。
吕布心中惦记着嬴政说的“试试这些人胆气”,加上他自己也有心在这些平日里看不起武夫的士人诸侯面前显显威风,手下剑势越发凌厉,甚至开始端着酒盏,拎着寒光闪闪的长剑,有意无意地轮流走到各张席案前“舞”上一段。剑风扑面,酒气熏人,配上吕布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和魁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
在座众人,要么见过吕布在虎牢关前连斩数将,要么亲眼目睹过吕布于大殿之上如砍瓜切菜般格杀董卓心腹。
此刻见吕布拎着明晃晃的利剑,带着一身酒气和杀气朝自己“舞”过来,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胆小的直接往后缩;稍微镇定些的,也是冷汗涔涔,身体僵硬如木。
有那读过史书、脑子转得快的,猛然觉得眼前这幅场景异常熟悉。武将舞剑,众宾惶惧……这不就是当年楚汉相争时的“鸿门宴”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升起,那些原本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士人也纷纷白了脸色,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舞剑的吕布、抚琴的嬴政以及厅外隐约可见的甲士身影之间逡巡。
嬴政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观察着厅中每一个人的反应。
然而,看了一圈,嬴政心中只有失望。废物,几乎都是废物。能临危不乱、冷静分析者,寥寥无几。
刘备那边,他那两个义弟几乎在吕布持剑走近的瞬间,便已一左一右护在了刘备身前。但这反应在嬴政看来,却显得有些不过脑子。眼前难道是真正的危险吗?刘备此人或许有些潜质,但得吃足苦头才能出头。
再看孙坚,更是让嬴政大摇其头。孙坚反而被吕布的剑势激起了战意,正大口灌着酒,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地盯着吕布辗转腾挪的身影,准备跳出去与吕布打一架。又是一个只长肌肉、不长头脑的莽夫将领。
环视一周,嬴政颇有些“矮子里面拔将军”的无奈。若非要挑出一个表现还算有些资质的,竟然是……曹操?
曹操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似也在专注地看着吕布舞剑,但他放在案下的手却很稳,饮酒的动作也从容不迫。他微微低着头,眼神却不时飞快地扫过嬴政,揣测嬴政的意图。
就在曹操暗自分析局势时,忽觉后背一凉,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正好对上嬴政那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曹操心中一惊,但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笑容。
看他干嘛?他最近很老实啊,活儿没少干,嘴也很严。
就在这时,嬴政忽然停下了抚琴。起身离席,径直朝着曹操的座位走了过来。
曹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中一突,但面上神色不变,甚至立刻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恭敬道:“操,敬荀公一杯。荀公琴艺超绝,与温侯剑舞相得益彰,实乃……”
他的话还没说完,嬴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却并未接他的酒,只是沉着脸,目光幽深,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曹操被盯得心里直打鼓,脸上笑容却不变,甚至更盛:“哎,是操冒昧了,险些忘记荀公不喜多饮。是操失礼,操自罚三杯!” 说罢,看也不看,眼皮不眨,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冷静,荀政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缘由地发难。这不符合荀政行事风格。
“临危不乱,不错。”
嬴政扔下一句话,干脆地转身返回了自己的主座。
而吕布那边,却是酒劲彻底上了头。嬴政的琴声停下后,他非但没停,反而借着酒兴,越发狂放地舞动起来,直到气喘吁吁,浑身冒汗,才终于“哐当”一声将剑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返回自己的坐席,拍开一坛新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大笑道:“好酒!好剑!痛快!”
嬴政已安然坐回主位,气定神闲,淡淡道:“吕将军豪迈,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些许狂态,诸公海涵,不必计较。”
“不敢,不敢!”
“温侯真乃豪杰!”
“武艺超群,天下无双!”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纷纷开口,有的表示理解,有的趁机大拍吕布马屁,厅内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和谐起来。
几日后,前来洛阳接受“封赏”的各路诸侯,大多心满意足踏上了归程。唯独刘备,被一道实则不容拒绝的旨意留了下来,理由冠冕堂皇,皇叔当留在洛阳,陪伴教导年少的天子读书,为其树立宗亲楷模。
刘备初时心中惴惴,颇为犹豫。洛阳虽好,毕竟是权力漩涡中心,他一个根基浅薄、仅有虚名的汉室宗亲,留在此地,是福是祸,实难预料。但很快,朝廷的封赏正式下达,刘备的官职连升三级,从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擢升为比两千石的宗正丞,虽非显赫实权职位,但地位清贵,且常在京师,接触中枢。
这道任命让刘备看到了留在洛阳的价值。平原县地小民贫,夹在冀州公孙瓒与袁绍之间,朝不保夕,确实非久留之地。不如暂且留在洛阳,静观时变,结交人脉,或许能谋得更好的出路。
与此同时,嬴政也已准备好了前往长安,留在此地,名义上总有个天子刘协压在头顶,行事掣肘,难以完全放开手脚。相比之下,长安就在咸阳附近,关中形胜,更利于他大展拳脚,从容经营根本。
临行前,嬴政于府邸书房,秘密召见了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