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怔住了。
“在发生了那种大事之后,西岛如何能恢复以往的生机呢?根本不可能。人们只会对此地避而远之,毕竟这里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凶宅都无人问津,更别提一整座岛屿了。”
“……可现在……”
“是啊。可现在,西岛仍旧是繁荣热闹的西岛。为什么?因为人们死过一回,然后又活了过来。”
明明脑子先生没有明确说出完整的真相,但杜尔米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上在起鸡皮疙瘩了。
他连忙问:“等等,请您再说仔细点。什么叫做‘剔除这个故事’?”
“杀死这段历史、更改这个故事、重写这些过往、覆盖这些记忆……”脑子先生随口说出很多种说法,“随您怎么理解。简而言之,那位大人物编织了一段新的历史;在那段历史之中,献祭没有成功、人们没有死去。”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如果【时历】是这样的力量,那是否意味着,他有办法改变父母死亡的历史?
“……容我提醒。”脑子先生突然语气古怪地说,“无论您是在想什么,我都得说,那应该是不现实的。”
杜尔米凝视着静谧的海洋,沉默片刻,然后问:“为什么?”
“我对【时历】的力量没那么了解,不过我有个朋友信奉【时历】。您知道的,就是劳伦特那家伙。从他那儿,我倒也的确听闻了一些关于时光的事情。”
杜尔米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告诉我,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譬如西岛这事儿,即便那位大人物亲手替换了这段历史,但谁都知道,西岛发生过那样惨痛的事情。
“或许那位大人物可以将一切都遮掩得干干净净,或许他将这事儿流传出去,就是为了告诫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是的,如今的西岛一片祥和,但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死亡是不可更改的。”
“因为更改的只是历史。你可以认为如今生活在西岛的那些人,他们只是一些影子、一些幽灵,一些早已死去但仍旧徘徊不去的鬼魂。他们活在那位大人物帮他们安排好的历史之中——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层域之中。”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又沉默了。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或许【时历】的力量可以让他的父母活过来,但那只是力量伪造出来的某种假象。虚假的东西取代了真实的东西,他真的甘愿如此吗,在他能同时望见真实与虚假的情况之下?
父母的死亡仍旧发生过,动手促成此事的人既然可以做成一次,那就能做成两次、三次。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找到真相……但即便他能够找到真相,父母的死亡也已经发生过了。
杜尔米有一瞬间的颓然,随后他让自己振作起来。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比最糟糕的时候好得多了。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放在脑子先生诉说的这个情形之中,思索着这份力量的影响。
随后他才是真正吃了一惊:“等等,这样的事情……”
“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是最后一次。”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这一点您没想错。”
“那这个世界的历史……”杜尔米茫然地喃喃,“得有多混乱啊。”
那些发生过又被消弭痕迹的历史、那些流传过却又失去根基的故事、那些存在过却又逐渐散失的身影……那些若有若无、影影绰绰的过往,却共同组成了世界的一部分。
为了震慑宵小,那位大人物才让西岛的事情流传出去。
那么,又有多少事情没有流传出去?甚至从未有人知晓,就已经失落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杜尔米一瞬间甚至动摇起来,他思考着自己知晓的历史——接着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晓什么历史。
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原先就隐没在一片深暗之中。
人们知晓神话、知晓神明,人们知晓曾经世界被黑暗覆盖、知晓如今日光却照亮人世,人们知晓海洋曾经被雾墙分割、知晓如今谢兰与雾兰隔岸相对,人们知晓曾经群雄逐鹿战争不断、知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
……其他呢?
杜尔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历史。
他想到西岛的故事与磨难。这已经是被替换过的历史,可要不是他出发前往雾兰、要不是白橡木号不巧需要停泊在西岛、要不是脑子先生顺口提及那段往事,那杜尔米甚至连这张假面都不曾知晓。那原本就不是他会抵达的层域。
他想到前不久碰见的那位磨镜匠人,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对方来自哪个时代,甚至连个猜测都想不出来——一定是个古老的时代,可古老的时代那么多,如何分得清呢?
他想到更久以前,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碰到的那位狮子先生。濒死的狮子说他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可这又是哪个治世呢?人们只知晓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一位治世者。
他想,图书馆里或许有一些记载,但那也是不够全面的。因为神明的力量遮掩了许许多多的过往。
倒不如说,恰恰是这些力量使世界变得乱糟糟的。
“当然混乱啊!”脑子先生理所应当地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您以为其他神明的力量没有搞乱这个世界吗?从来都是如此的!”
虽然他的语气颇有些理直气壮,但海沃德·诺伊斯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闻此事的吃惊。那时他甚至比【白日梦】先生更加震惊一些。
那时他向自己的老朋友追问:“那谁还搞得清,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面?”
“老实讲,很难搞得清。我们只是知道这种情况存在。”
“……那历史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历史只是记录,而不是事实。我们一直都在从记录中寻找真相。”劳伦特说,“这就是历史。”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对着面露惊异的【白日梦】先生,同样说出了这句话:“这就是历史。”
第120章 太吓人了
杜尔米的生日一旦过去,这一年也就将要过去了。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
自从脑子先生跟杜尔米说过“历史”之事后,杜尔米就开始琢磨自己记忆之中那些历史存在的痕迹。
奥尔德斯治世自然是他最清楚、最了解的,因为这恰恰是他身处的一个时代。这是雾兰被发现之后,人们纷纷踏上征程、开拓新大陆的时代。
除此之外,杜尔米知道的还有法涅斯王朝,或者说,法涅斯治世。【时历】的信徒通常会使用“治世”的说法来称呼法涅斯王朝,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确以某种方式,彻底地统治了那个时代。
杜尔米的父亲恰恰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耳濡目染之下,杜尔米对那个时代倒也知晓一些事情。比普通人多,比专业学者少。
更往前,就是赫米什王朝所在的第三神历了。他与赫米什的接触转瞬即逝,但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近乎梦幻的印象。但那其实与历史无关,在他真正与赫米什对话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没听闻什么历史故事。
他只知道,在第三神历之时,赫米什统治着森罗海的中央区域。
第三神历一定早于法涅斯王朝。杜尔米琢磨着。法涅斯王朝又一定早于奥尔德斯治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有赫米什王朝统治了广大的森罗海,那为什么那个时候人们没有发现雾兰大陆的存在?
赫米什位于如今的中轴区域,往西是谢兰、往东是雾兰。这两块大陆与赫米什王朝之间的距离是差不多的。
难道那个时候的造船技术还不足以支撑完整的一段远洋航行吗?但既然有赫米什存在于中轴这片地方,其统治也遍布不同的海岛,那人们完全可以一点一点探索海洋的边界与世界的尽头吧?
那个时候的人们就不想探索海洋吗?
明明赫米什呈现出来的形象是十分积极进取的,却偏偏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辽阔大陆……这也太矛盾了吧?
杜尔米发现自己好像又无意中发现一个秘密。
但这个世界的秘密那么多,发现其中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意外。而且,杜尔米已经习惯了一件事情:这世上的秘密,大多都与那些神明的力量有关。
他很快就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杜尔米可不习惯用那些复杂深奥的问题折磨自己的大脑。他觉得那是【星群】的信徒才会做的事情——探知这个世界上留存的隐秘。不过,说起来,上次脑子先生是不是让他别去想什么隐秘不隐秘的?
他兀自琢磨着。
今日的外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即将抵达西岛,杜尔米总疑心一切都过于风平浪静了。海洋静悄悄的、梦境也静悄悄的,就连最近的《一日》都没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杜尔米却觉得无聊。他觉得长期的远洋航行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事情。他已经有外域给他解闷了,但还是觉得无聊,那其余人该会有多无聊呀!
于是他又一次去聆听耳畔的窃窃私语,并且挑一些跟他们聊天。
“……月影……”
“对了。”杜尔米喃喃自语,“不知道鱼头人号怎么样了。他们能坚持到雾兰吗?希望鱼头人先生能活下来吧。不过森罗协会难道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他们竟然与佞神暗地里合作……【海镜】就没什么意见吗?”
“……没有……不、不会……”
“这么说也是。高高在上的正神才懒得理会微面者的顾虑。再说了,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肯定没有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那么厉害、那么强大,所以拿那群白袍的家伙也没什么办法。”
“……记忆、嘿嘿……记忆,我想起来了,一直都在……对,没有忘记……”
“记忆!”杜尔米突然惊叹了一声,“森罗协会好像就掌握了记忆的某种力量,当初那位鱼头人先生说过,要杀死我的一部分记忆。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杀死我的记忆,那位女士就直接杀死了我……唉,我怎么这么容易死啊。”
“……死亡,来自于,生命的恩赐……”
“这话倒也不算错。毕竟没有生命怎么能领受死亡呢?我死了然后又活了,我活着然后又死了。要是我也是一段历史,那我绝对是真真假假,让任何研究者都说不出个名堂来啊。”
“……你是谁、是谁……”
“呃,小说家先生,您又来了?”杜尔米悻悻,随后又理直气壮地絮絮叨叨,“其实我就是随口一问,您真不必当真。再说了,您能不能多写点小说啊?别琢磨我是谁了。我就指着您的小说过日子呢!”
他就这么自顾自沉浸在与世界的呓语的对话之中。要是有什么人不巧踏入此地,发现他正对着沉寂的空气自言自语,那多半会以为他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可是……唉,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疑心那些窃窃私语是响在他的大脑之中,只有他能听见、其余人却听不见。
随后他又想到【无人知晓】女士提到过雾兰的神殿,于是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人与自己一般疯狂,就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啊?哈哈哈哈!”他突然被一句呓语逗笑了,“真的吗?别开玩笑啊!”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瞪圆了,惊讶地凝望着停滞的空气,他兴致勃勃地说:“不可能吧?别骗我啊?真的假的?有什么证据吗?”
他这么一叠声发问,说不定都要把对方吓跑了。可他的确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回答了他。
“……当然没错……就是这样……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女人!”
杜尔米笑得开怀,他说:“我倒不怀疑有神明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可这有什么意义呢?让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历史、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也突然隐没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杜尔米觉得男人莫名其妙变成女人这件事情挺好笑。但竟然是历史的变更带来了这样的笑话?这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不清楚历史究竟是如何变更的。不过,倘若是命运的话,那么任何一丁点儿小的浪花,都能在河流的尽头激起一阵激烈的波澜。他清楚这一点,就像他清楚那两粒豆子之于大鱼和小鱼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的变化。譬如他/她母亲备孕的时候,不小心多喝了一杯牛奶或是果汁,然后——嘭!他就变成她啦!
况且,西岛上的人们连死了都能重新变成活的,那男人变成女人又有什么稀奇的?
他猜测类似的情况恐怕不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郁闷。
他以为这个世界应当是清晰明朗的、应当是敞亮透彻的,就如同白日那般轮廓分明。可实际上呢?这该死的世界竟然是晚上外域那样的,全是乱七八糟、混乱模糊的碎片!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开门就大步往外走——当然走之前他确认了一下外边的幽灵船没消失,所以没有再次一头栽进森罗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