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1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走到甲板,探头一望,发现外头没有脑子先生,但是聚满了水手的幽灵。

不久前这些幽灵还聚在甲板上笑容满面地钓鱼,如今却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在甲板上逡巡不去。

杜尔米现在已经没那么无知了(虽然还是很无知),他知道外域意味着某种白日不可能展现出来的可能性。他知道,这意味着死亡又要在白橡木号上大驾光临了。

于是他走过去,倒也不那么稀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没有哪怕一个幽灵理会他。

杜尔米就悻悻说:“要不是我,你们可找不到钓鱼的理由——所以,别这么安静嘛。”

隔了片刻,其中一个幽灵飘荡了出来。杜尔米盯着瞧了一眼,发现又是那个名叫奥斯的水手。他与奥斯大叔挺有缘分,当初白雾袭来的时候,他就是瞧见了奥斯的幽灵;如今又是他。

当然啦,他都瞧过那么多次劳伦特·霍索恩的尸体,所以瞧见水手大叔的幽灵也不算奇怪。

外域呈现了许多人的命运,而许多人的命运或许就是注定的死亡。

杜尔米挺自来熟地往幽灵奥斯身上一靠——但那毕竟是幽灵,所以杜尔米差点跌了个跟头。他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好奇地问:“大叔,这回你不会把我当成那个死去的学徒了吧?”

奥斯的目光浑浑噩噩地定格在杜尔米的身上。他此前疯过一次,前几天又大笑着醉了一次,如今他又成了幽灵;可死亡与疯狂、与酒醉有什么区别呢?都不过是将人变成非人。

奥斯没有回答,于是杜尔米又打量了他片刻功夫。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奥斯手臂的文身上面。

那上面有一枚金币,与一根大腿骨。

奥斯曾经在许多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文身。这些水手的文身记录了他们过往的经历,或是辉煌、或是刺激。不管怎么说,平庸无奇的经历是不值得特地文身的。

杜尔米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然后忆起这些文身的来历。虽然当时杜尔米没留意,但锚点会帮帮忙,就好像文字总是能记录一本小说的所有细节,哪怕读者都不记得了。

金币文身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在西岛附近发现一艘沉船,并且在上面收获了许多金币。不过没人提到过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点,恐怕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纵横二十年,经历总归精彩纷呈。

腿骨文身则是因为白橡木号跟卡明的黑船的冲突。奥斯砍断了卡明的大腿骨,于是特地拎着这根大腿骨去找纹身师。

他是在西岛文身的。

这其实也很正常,西岛是一座大岛,自然是许多水手常去的地方。但在他们即将抵达西岛的此时此刻,杜尔米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这一定是白橡木号的问题!

……现在杜尔米已经不知道,是混乱不堪的外域更吓人,还是走哪哪儿出事的白橡木号更吓人了……

杜尔米发现自己没法从这些水手幽灵这儿获得什么信息,就打算去别的地方逛逛,结果一扭头,就瞧见失魂落魄、憔悴不堪的劳伦特·霍索恩背负着一个巨大的停转的钟表,面无人色地站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场面可把杜尔米吓了一跳。刚刚他跟奥斯大叔唠嗑的时候,劳伦特就一直站在背后看着他?

……看吧,白橡木号可太吓人了!

第121章 蠢蠢欲动

杜尔米盯着劳伦特·霍索恩看了一会儿。

这么做的时候,他试图回忆劳伦特的一些事情。随后他发现,他与劳伦特绝大多数的交情,反而是在白日的凡世之中。

劳伦特·霍索恩性格温和、处事周全,人们大致会对他的优秀、他的体面交口称赞。他与他那位老朋友海沃德·诺伊斯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倒不如说,劳伦特有点太像是一位“标准”的信徒了。

杜尔米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温和优雅但暗藏骄矜的人。

因为他目睹了时光的流转吗?因为他知晓了命运的深藏吗?在劳伦特·霍索恩的眼里,他自己一定身负神恩,而其余的普通人一定浑浑噩噩宛如痴傻,毕竟他们从未知晓世界的真相,而他知道。

——但如果是他自己陷在了混乱不堪的命运之中呢?

他恐怕也会惊慌失措、猝不及防。他已经维持这幅憔悴的、忧虑的形象有多久了?即便是杜尔米生日那天,白橡木号的所有人都陷入欢腾之中的时刻,劳伦特似乎也仍旧深居简出。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某种意义上,他很能理解劳伦特的感觉。目睹真相、望见事实,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吗?真相可能是温和的、可能是残酷的;领受真相首先需要的是勇气。

杜尔米已经习惯了坦荡地接受一切。他不能说那全是勇气,他得说那只是习惯;很久以前他也会因为外域的出现而感到恐惧,很久以前他也曾灰心丧气到试图寻死。

不过死亡于他明明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

慢慢地他就习惯了。这只是漫长时光堆砌之下的漠然。

此刻杜尔米竟然有些好奇。他在想,既然劳伦特是【时历】的信徒,那么他早该习惯了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还是如此挣扎呢?

杜尔米试图代入劳伦特的立场,片刻后他猝然醒悟:恰恰因为劳伦特信仰【时历】、恰恰因为他知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历史,所以他才会感到震惊与困惑。这世上怎会有他不曾知晓的命运?

这想法简直让杜尔米大笑起来了,他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的无知。他因此笑着说:“晚上好啊。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或许,时钟先生?”

他称呼海沃德也是脑子先生,他称呼劳伦特自然也该用个特别的说法。

况且,从劳伦特的眼神中,他没有认出杜尔米——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另外一个身份。

“……晚上好。”劳伦特艰涩地说,这艰涩不只是因为他的疲倦与憔悴,也是因为他的惊异与不安,“【白日梦】先生。”

“看来是那位脑子先生跟你提到过我。”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脑子先生是谁。不过既然我们是在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相逢,那么,就请容许我称呼你为‘时钟先生’。”

“……当然可以。”劳伦特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杜尔米的态度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友善。

他听海沃德提到过这位【白日梦】先生,甚至知晓对方好几次帮助了白橡木号渡过难关。但是无论如何,在面对一位巨面者的时候,他是无法像海沃德那般轻松随性的。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那么,时钟先生,大半夜的,您怎么背了这么大一个钟表出来玩呢?”

时钟先生:“……”

他还没提起任何一丁点儿对于一位巨面者的尊敬与提防,就首先被这个问题困住了。等等,什么叫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钟表?他没觉得自己的肩上有什么特别的负担啊?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简直忍俊不禁:“您与您那位老朋友可真是截然不同的性格。要是脑子先生听到我这么说,就一定会反过来讥讽我——”他惟妙惟俏地模仿着脑子先生的语气,“‘您还能瞧见这样的钟表啊?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时钟先生硬是挤出来一句恭维:“那一定是因为您的层域包容万象。”

“外域吗?”杜尔米自言自语,“倒也确实。”

时钟先生愣了一下,他听清楚了那句话、那个词,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短语像是一阵风一样掠过他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如同是一滴露水在日光的照耀下转瞬即逝。

“……那么,这样寂静的夜晚,为什么您却出现在这里呢?”

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有点儿好奇地这么问,语气就像是个活泼的年轻人。可他展现出这般的性情,人们就真能相信他是这般性情吗?

劳伦特沉思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小心思,就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打算寻找附近的时光碎片。”

“时光碎片?”

“这是位于【时历】的道路之上,我们能够收集到的【质料】。”

“就像是脑子先生的知识?没想到你也要来晒月亮?”

劳伦特困惑地瞧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硬是没能听懂什么叫做“晒月亮”。

但思维跳脱的【白日梦】先生已经转移了话题:“那么,你的【容器】就是这块钟表吗?可真大,比你整个人都大,多多少少有点挡路了。不过,它为什么是停转的?”

“……虽然我不确定您指的是什么,但如果是停转的钟表的话,那或许并非是我的【容器】,而是我的【锚点】。”

时钟先生的态度可比脑子先生恭敬许多,不过他们倒是相似的坦诚以待。恐怕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清楚,在一位巨面者面前,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的【锚点】?我听说神明会拥有锚点,但为什么人类也需要拥有锚点?”

当然啦,他自己也是人类,他也拥有一个锚点。他的锚点隶属于记忆,但他可没听说什么“记忆的道路”。

时钟先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看他。因为他拥有人类的形态,所以他的表情变化也丰富得多。这可比脑子先生好多了,因为脑子先生只是一块脑子,和他的头盖骨。

时钟先生回答:“所有生灵都需要一个锚点。”

“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不变。”时钟先生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明显,这个回答是“教科书式”的。时钟先生一定是从他的导师那儿听闻这件事情,然后又将这个说法转述给杜尔米。

杜尔米想了想,就往船头走。时钟先生迟疑片刻,还是跟随在他的身后。他们走到船头。杜尔米望着荡漾的海面,幽灵船仍在一刻不停地前行着,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目的地。

于是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

“的确如此。我自很小的时候就信仰吾神。”

“而时光——容我直言,一直都是混乱的、是复杂的,对吗?因为这就是【时历】的力量。”

时光的力量将这个世界的历史搅得复杂又多变。

时钟先生沉默地点点头。

杜尔米也点点头,他坦率又直白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需要锚点?你不应该跟随你信仰的神明,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之中驰骋与飘荡吗?”

有些问题,白日的时候杜尔米不好询问劳伦特,但现在却能直接询问时钟先生了。

锚点是将生灵固定在某一个地点,可【时历】的信徒恰恰带来了变化与纷扰。即便如此,他们却仍旧需要锚点?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带来问题之人却也同样在寻找问题的解决办法。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收手,就能解决一大部分的问题?

时钟先生却没有迟疑,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因为我仍旧是人类。人类便需要一个锚点。”

“神明就不需要?”

“神明以他者作锚。”

这个说法是相当客观的描述,但杜尔米却听出了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因为时钟先生回避了“需要与不需要”的问题。他并不将自己看作神明、并不认为神明如人类一般“需要”锚点。他只将自己看作神明的信徒,并以此为傲。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里,那他一定会说什么“连神明都需要锚点,那我作为一个小小的人类拥有一个锚点,有什么奇怪的吗?”。

但如今的时钟先生只会说,“神明拥有神明的锚点,人类拥有人类的锚点。”,好似两者泾渭分明、永不相交。

这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想,夜晚好像让所有人都展露了真实的自我。

在白日,海沃德·诺伊斯向来十分散漫,他甚至能融进船上水手的群体之中,时常与他们一起笑着打牌;而劳伦特·霍索恩则深居简出、少与他人交流,偶尔人们与他聊天的时候会发觉他温和有礼的态度,但也得承认他疏离自傲的本质。

可是,到了夜晚,在【白日梦】先生这样一位巨面者跟前,脑子先生仍旧戏谑随意,而时钟先生却谦卑恭谨。譬如此刻,要是脑子先生的话,恐怕早就会主动询问“您在笑什么?”,但时钟先生只会保持恭敬的沉默。

杜尔米得承认,作为【白日梦】先生,他跟脑子先生更熟识;作为杜尔米·奈特,他跟劳伦特更熟悉。但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他的夜晚迟早会影响他的白日,他的白日也迟早会嵌入他的夜晚。

该习惯这个恭恭敬敬的时钟先生。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说:“我觉得是西岛。”

“……西岛?”

杜尔米向来思维跳跃,这跳跃的思绪有时候让其他人跟不上他的想法,有时候又让他将无数混乱的光点碎片连成一片。

他说:“你的指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偏转的?”他不等时钟先生回答,就说,“我猜是赫米什。”

“……您说的没错。”

“你或许不知道……我猜脑子先生也不知道。”杜尔米摸摸下巴,“在赫米什坠亡的时刻,鱼头人号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