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太靠谱的说法。
比如说,一份“可能是”乔伊特公爵日记的档案中曾经提及,在当上皇帝之后,安德烈·法涅斯没法经常出去玩了,因为人人都认识祂。
所以祂就模糊了自己的面容。
神明永恒存在。只要过上几十年,等认识祂的人类都死了,那祂自然就可以出门啦。
那个时候的小杜尔米疑惑地问:“祂既然想出去玩,那为什么还要当什么帝皇呢?”
他向来温文尔雅的父亲不禁语塞。在阿德琳的笑声中,阿道弗斯略微狼狈地解释说:“哎呀,我亲爱的孩子,这说法还不知真假。再说了,大人们只是偶尔才会放松一下,大部分时候总是在工作的。”
“原来连神都需要工作啊。”小杜尔米歪了歪头,“看来还是我这个小孩子最快活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没搭话。只是隔了一会儿,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小杜尔米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就十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过去这些天,感到无聊的时候,杜尔米就会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倒是找出不少有意思的事情。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淡忘的记忆与痕迹,竟然又一次变得鲜活生动。
这种力量来自于艾米的馈赠,当然是友善的、好用的。
但此刻杜尔米却感到了一丝疑惑。
无论是鱼还是狮子还是大脑,亦或是眼前的无面人,难道这才是力量的真实模样吗?
“……上午好,奈特先生。”
一声轻柔的问候让杜尔米脱离了沉思。他侧头望过去,瞧见了劳伦特·霍索恩。他依旧穿着那件相当精致的白色长袍,胸前挂着书册模样的饰物。
“叫我杜尔米就好。”杜尔米说,“你也是来凑热闹的吗?”
劳伦特像是迷惑了一瞬间,然后摇了摇头:“你是说王女阁下的到来吗?不,我只是来这里进行今日的修习。”
“这里?”
“钟楼。”
杜尔米恍然大悟:“你是【时历】的信徒?”他稍微有点好奇地望了望劳伦特胸前的挂饰,“老实讲,我还以为你是【星群】的信徒呢,或者说,【知识】?”
毕竟,那可是一本书。
劳伦特莞尔,他温和地解释说:“这是【记录者】的象征。我们在历史的迷雾中穿梭,记录着历史的【锚点】。”
锚点?
杜尔米不禁眨了眨眼睛。
原来不仅仅有记忆的锚点,还有历史的锚点……或许,【锚点】是特别的,锚点的前方却可以附加各种限定词?
杜尔米没有多问什么——白天的他可不会复活——他就说:“真遗憾,要是我拥有相应的天赋,那说不定就能和您一同走入钟楼。”
劳伦特像是想说什么,但此刻,一位面孔严厉的老者已经从钟楼的门口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劳伦特,并且盯着这个年轻人。
劳伦特就只好摇了摇头,匆忙地说了句:“但力量并不意味着一切。”随后,他就赶忙去了钟楼,一边跟那位老者道歉,一边走进去。他的身影一瞬间隐没在钟楼深处。
杜尔米一瞬间就好奇了起来。
往后人们会意识到,招惹杜尔米的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的人们还一无所知。
他走到钟楼附近,伸手碰触钟楼表面那粗粝的石料。白日的明光转瞬替换为夜晚的幽暗,杜尔米的手还好好的,但钟楼却倒塌了一半,现在变成斜的了。
……这可怪不了他!是外域干的。
钟楼那硕大钟表上的指针,定格在三点十五分。他不确定这是下午还是凌晨,但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时间。
周围满是废墟。杜尔米又一次听见了那种疯狂的、细碎的呓语。他烦不胜烦地摇了摇头。如果能听清还好,但他怎么都听不清。
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塔】找不到,【记录者】这不近在眼前吗?
要说这群信徒的组织,他已经遇到过不少了,但总是不得要领,不知道如何“参与其中”。奈廷格尔是个小地方,但利文斯通就不一样了。
而且……历史的记录者?
他觉得,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说不定与这里很有共同话题。
面前的钟楼拥有着一扇腐朽的木门。杜尔米轻轻戳了戳,就瞧见木门抖了抖,抖下无数灰尘。杜尔米又戳,木门又抖。直到木门自己把自己抖散架了,杜尔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这并不是他坏心眼。他本来是想推门的,但那门竟然不让他推。
钟楼是斜着倒下的,但一旦走进,杜尔米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回归垂直,好端端地站立在地板上。刚刚被木门抖落下来的灰尘,像是有意识一般,一瞬间又弥散在杜尔米的视野周围。杜尔米挥了挥手,才看清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片废墟,像是被地震、被海啸,或者其他类似的自然灾害毁灭的。书架倒塌、钟表停转,木地板崩裂出来的碎屑漂浮在空中,就连人脸的惊恐表情都停滞着。
一切都停在三点十五分。
杜尔米背着手,踱步到其中一个被定格的人类面前。
他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个家伙非常像上午那位出现在钟楼门口的老者,只是稍微年轻一些。上午那位大概六十岁,现在这位大概四十岁。
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算,那么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二十年前……狗屎的正常逻辑!他怎么没听说二十年前利文斯通发生了这种大灾难,连【时历】的钟楼都毁于一旦?
杜尔米不禁想,外域这又是从哪儿掰来了这块碎片?
第22章 浮光掠影
杜尔米在钟楼里转了转,然后沿着楼梯往上走。
越是往上,一种先前未曾注意的细微嗡鸣声便逐渐清晰起来。杜尔米走到钟楼的最高处,发现那嗡鸣声来自于大钟的指针。近看才能发现,指针不停地颤动着,因此制造出这一阵永不停歇的嗡鸣声。
但指针却始终无法走出三点十五分这个时间点。
这里恐怕就是敲钟人日常工作的地方。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以及一些散乱的纸质文档。
杜尔米捡起地上的一张纸片,这是从一张报纸中剪切下来的一条新闻,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鲜血染红,杜尔米只能隐约瞧见“矿场”“凶杀”之类的字迹。
雾兰的矿场?
在雾兰被发现之后,来自雾兰的珍贵矿石便是谢兰如今繁荣经济的基底。
那些矿场密密麻麻地遍布绝大部分雾兰的土地,幽深的矿洞入口也吞噬了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的生命,但人们仍旧前仆后继,费尽心思从中攫取金钱与利益。
在三百年后的如今,大部分的小型矿场都已经关门大吉,只剩下一些依托着庞大矿脉的大矿场仍旧声名远扬。当然,许多人前往雾兰,就是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发现新的矿脉——新的财富来源。
杜尔米不知道这张报纸来自于哪里。不过矿场出事反正不是什么稀罕事,那里幽暗、封闭,矿工们彼此之间就容易起冲突,更不必说淘金客与矿场主能招惹多少麻烦了。
于是他随手将这张纸片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转眸,望向那具尸体。
染红了报纸的那具尸体。
他不能确定对方的性别、年纪,因为整具尸体已经完全枯萎腐烂,像是被时光蛀空了的牙齿,干瘪而且硬邦邦。这应当是钟楼的敲钟人,因为杜尔米注意到尸体的手中正紧握着巨大的发条。
这具尸体就倒在大钟的旁边。
他与楼下的人们又不太相似。因为这位敲钟人好似已经死了很久,但楼下的人们却仍旧定格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
杜尔米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十分感兴趣地摸了摸下巴。
但是在钟楼这里,他找不到更多的线索。
于是,隔日上午,杜尔米又在钟楼守株待兔,果然等到了劳伦特·霍索恩。
他说:“上午好啊,霍索恩先生。”
“叫我劳伦特就好。”
这几乎是他们昨日对话的复刻版本。
于是他们都笑了一下。他们年纪相仿,未来的旅途也注定同行一段时光。
杜尔米就说:“我还没见过钟楼的敲钟人呢。”
尸体倒是见过。他想。不过也未必是同一个人。
“你是说汉斯先生吗?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只会在敲钟时出现。”
“敲钟恐怕是个体力活吧。”
“当然。汉斯先生恐怕一个人就能打三个我。”劳伦特开了个玩笑,“不过那是因为利文斯通的要求更高。在这里,敲钟可完全不能出岔子。”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位严厉的老者又出现了。劳伦特就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走进了钟楼。
杜尔米默然抬头,仰望着这座宏伟的、被时光注视着的钟楼。他却想,是什么样可怖的灾难,使这座钟楼只能苟延残喘地栖息在世界的一隅?
钟楼的敲钟人汉斯先生是个魁梧的壮年男人。按照劳伦特的说法,利文斯通的敲钟人都是这样;倘若年老,便肯定会更换。但是在外域中碰到的那个,却瘦弱、干瘪,仿佛已经走到了时光的尽头。
……【时历】的力量。
既然是时历,那就很容易会让人想到时光与岁月的变迁。
一场巨大的灾难波及了利文斯通的钟楼,于是钟楼的敲钟人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将时光定格在灾难袭来的那一刻,使钟楼尽管在世界的碎片之中漂泊,但仍旧存留于世,等待着可能的救赎与归来。
这是杜尔米的推测。
如今钟楼仍在,二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或许终究有人将他们打捞回现实世界。杜尔米望见的,不过是外域捕捉到的一片浮光掠影。
很有意思,不是吗?他一直很想知道【力量】是如何运作的,现在他就窥见了一种可能性。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灾难,更不知道——为什么是“二十年前”?
他想,这不过是这座巨大的城市中隐藏的其中一个秘密。
他仍旧记得那个白色头发的女人和利文斯通的南面街区,两者都是一个照面就杀了他。相比之下,钟楼倒是友好得多,钟楼的门更是自己把自己抖散架了。
杜尔米又在广场上呆了一阵,然后就沿着主干道一路前行,往利文斯通的南面走。
他在利文斯通待了好几天,慢慢对这座城市有了更多的了解。南面的街区在利文斯通其实颇为有名,尽管是因为那里的贫穷与逼仄。
在政务署那边,南面这块地方被叫做弗拉格街区,但恐怕谁也不会使用这个正式的名字。
弗拉格街区有着无数弯弯扭扭、复杂混乱的羊肠小道。穿梭其中,光线昏暗、人声嘈杂,某一瞬间甚至让杜尔米以为自己身处外域。
……他突然停住脚步,望见一栋三层的小楼,其中的最高层似乎被火灾焚毁,燃烧的痕迹至今仍保留在那儿。
杜尔米想了想,就走过去,问那位房东太太:“女士,这里的三楼发生过火灾吗?”
“三楼?你是说阁楼吧,年轻人。”房东太太打量着他,“你要租房子吗?”
杜尔米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那你可得等上一段时间。这里租金确实便宜,但谁愿意租这种地方?死过人,人还烧没了,窗户缝里都藏着他们的灰……”房东太太絮絮叨叨地抱怨,“这一家人的确辛苦,可谁能想到他们把房子给烧了!现在好了,我总不能朝那个小女孩去讨债吧。”
“他们烧的?他们为什么要烧自己的房子?”
房东太太却突然止住话头,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睁大了,从无数的皱纹中凝视着杜尔米:“……你是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