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问:“常有这种事吗?”
“在广场上不常有,市政厅不允许人们来广场摆摊,说是影响……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城市秩序?但是说不定,咱们那位苛刻的市长偶尔也能通情达理一些呢?”
杜尔米有些好奇如今这个治世的雾兰产物,艾米更是从未接触过雾兰的东西。他就买了两份报纸,然后跟艾米一起随着人群往前走,嘈杂的人声几乎转瞬就将他们淹没了。
广场上,就绕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雕塑的一圈空地上,十几名来自雾兰的商人各自将自己的货物摆放整齐,等待顾客来挑选。他们带来的货品有香料、植物种子、衣服饰品,甚至还有一些活的牲畜。
杜尔米瞧了一眼,发觉都是自己在雾兰瞧见过的东西,难免有些失望。但他又瞧了一眼正在卖货的商人,竟是发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白橡木号的那位商人!
怎么,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这位商人是从谢兰到雾兰,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竟是从雾兰到谢兰吗?
杜尔米不免觉得惊奇,以为这些新的故事也不过是旧的人的重又排列组合。
他简单扫了一眼摊位上的货物,一下子瞧见了不少自己在波尔普恩瞧见过的东西。譬如,奥布。不知道这些香料里面会不会混着一株利厄斯……但愿没有。
不知怎么回事,附近的人越来越多了。杜尔米以为该有警探或者市政厅的人来维持秩序。
艾米对一个摊位上的东西有点感兴趣,就拉着杜尔米过去,恰巧就是杜尔米认识的那位商人。艾米自顾自低头在摊位上挑挑拣拣,而杜尔米则跟这名商人面面相觑。
“……下午好啊,先生。”最后杜尔米说。
“您也好。”商人的语气甚至有点谄媚,“您瞧瞧,有什么想买的吗?这可都是来自雾兰的新鲜货!”
杜尔米无暇感慨商人的态度变化,他只是垂眸扫了一眼,好奇地问:“雾兰?雾兰的哪儿?”
“波尔普恩!”商人说,“当然是波尔普恩。您知道的,如今的波尔普恩可是不得了啊。”
杜尔米多少有点茫然,他问:“不得了?”
“您不知道么?”商人来了兴致,也可能是希望杜尔米看在他们谈兴正佳的份上,能愿意买点东西,“如今的波尔普恩可是成了一座浮空之城啊!”
杜尔米简直吓了一跳。他那反应跟正常人听说这事儿也差不多,可缘由就截然不同了。杜尔米一下子明白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厄斯之城的事情也同样发生了;因为【盛大钟声】?
可是,这一回从哪儿来的【白日梦】先生呢?那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整件事情岂不是更加匪夷所思了?
商人显然也不知道太多,因为这事儿应该就发生在不久前。
这群商人是刚刚从森罗海过来,海上蔓延的许多消息都依赖了神秘侧的手段,因而流传甚广。商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提及浮空之城,好似那是一桩神迹,于是他带来的这些货物也沾染了神圣一般。
而他却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亲身经历了整件事情,甚至亲手缔造了这个结果——只不过是在旧的治世之中。
杜尔米觉得古怪,他实在难以形容那种古怪。古怪之外,他的思绪之中也难免掺杂了一丝离奇的尴尬。他突然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白日梦】先生身上,恐怕会笼罩上更多的神秘色彩。
人们会更敬畏他、更尊崇他,也将更好奇他。
最后,杜尔米还是匆匆付了钱,给艾米买了几件她喜欢的小玩意儿。至于他自己,他带着某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感触,给自己买了一株完整的奥布。
他问:“这是真的奥布吗?”
商人好似受了什么诽谤一样,涨红了脸,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当然是真的,先生,我可不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
杜尔米就跟他道歉。但他心想,他并不是怀疑这位商人,他反而是在怀疑这株奥布。他不清楚利厄斯如今如何了,这几日他还没来得及考虑更细节的问题。
……事情实在太多了。杜尔米暗自苦恼。换了一个治世,就像是换了一个世界一般。
就在杜尔米买好东西的时候,一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走过来,附耳跟商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商人露出了一个吃惊而焦急的表情,接着他就直接开始收拾摊位了。
“发生了什么?”杜尔米憋不住好奇地问。
商人不想得罪这个刚刚才买了东西的客人,他就一边收拾一边回答说:“是我妻子让人来通知我……我有个儿子,他生病了,正要去医院……我夫人说,可能是前几天不注意,让这孩子不小心喝了过夜的水。”
过夜的水……杰瑞米?
杜尔米也吃了一惊,怀疑杰瑞米是不是受到了来自旧的治世的影响……这病得怎么治?或者说,这真的算是一场病吗?而且,如今这商人一家三口,还跟【海镜】的力量有关吗?米洛还在吗?
又或者,恰恰是那一杯过夜的水,让米洛重又缠上了杰瑞米吗?
杜尔米来不及多想,赶忙跟商人打听杰瑞米去的医院的地址。商人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一瞧旁边还站着个艾米,以为是害怕这个小女孩也同样生病,所以就匆匆忙忙说了,然后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了。
他留下的摊位,自然是被其他商人占住了。
杜尔米带着艾米挤了出去。两个人都被人群挤得发晕,特别是如今天气渐热,他们身上更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艾米觉得有点累了,杜尔米就先送她回去,然后自己又溜溜达达地走回了广场。
黄昏将至。
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扩建城市规模的时候,也将市中心的广场一同扩建了一番,显得此地更加壮观巍峨。
当然了,【帝皇】的雕塑仍在广场中央,【时历】的钟楼仍在广场一隅,森罗协会的驻地仍是独占鳌头,太阳教廷的教堂更是华丽异常。
人们如今管这座教堂叫作圣德昆西大教堂,而不是圣米伦汀大教堂。也难怪当初狮子先生并不知道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存在,因为这里不再名为这个名字。
……不过,德昆西?这不是当初西岛上的太阳教堂的名字吗?
要是杜尔米没记错的话,这位德昆西阁下,甚至还跟埃洛特有着不错的私交。可这又不是埃洛特治世,怎么德昆西反而成了利文斯通的大教堂的名字?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感叹新的治世总能拥有无数曼妙的细节。那些细节有的是崭新的,有的是旧的东西改头换面而来;但无论如何,都全部拥有某种新鲜的生命力。
恰恰因为杜尔米来自旧的治世,所以他才能在新的治世产生这样的感慨。
他遥遥望着那座大教堂繁复、精美的花窗。他不经意间想到,日光透过那扇花窗,会给教堂的地面留下斑斓的光彩。
只是人们常常只能望见那些光彩,却未曾知晓日光的来历。
“铛——”
敲钟人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黄昏为世界披上了一件陈旧、斑驳的外衣。人们鲜亮的面孔被昏黄的光芒照耀,因而变得怪异与离奇。人们的故事不是从夜晚才开始,但是从夜晚才开始变得诡谲。
幽绿色的光芒从世界更远处爆发,为人们褪去他们的人皮、他们的血肉,仅留下白森森的骨头。骨头架子们彼此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却还在那儿悠哉悠哉地逛着摊位,只是他们的血肉全都掉在地上,被他们自己的脚骨踩成黏糊糊的肉泥。
而这是利文斯通。而这是名为利文斯通的城市。
夜晚只是让利文斯通变为幽深、阴森的模样,却未曾掩饰其繁华、忙碌的一面。人们只是从活人变成亡者,从血肉生物变成骷髅架子,但仍旧一无所知地生活在这座庞大的城市之中。
只是杜尔米慢慢瞪大了眼睛。
只是他突然发现——在这座城市之下,是城市的废墟。
第269章 倒影之城
该如何形容这样一幅景象?
倘若经历了大变故的波尔普恩成了一座浮空之城,那么此刻外域之中的利文斯通便是一座倒影之城。
以大地为分界线,上方的利文斯通热闹、繁荣,但诡谲、阴森,建筑的阴影与轮廓成了模糊而昏暗的黑影,人们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残存于世,竟毫不留情地践踏着自己的血肉,使一切变得肮脏并好似虎视眈眈。
而下方的利文斯通却荒芜、冷清,但寂静、沉默。那是一片毫无疑问的城市废墟,断垣残壁、尸横遍野,显得空空荡荡、空洞冰冷;但那同样也是正常的夜幕之下的景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静谧冷僻的美感。
大地仿若成了一面镜子,却不知道人们喜欢镜子外头的那个,还是镜子里面的那个。
又或者,哪个才是真实的外头的,哪个才是虚幻的里面的?
杜尔米静静地瞧了片刻,他正站在完整的利文斯通之上。他朝前踏出一步,周围一瞬变换了模样,变成一片废墟。他又踏出一步,周围的一切又变回了完整的。
如此周而复始、来回往复,很快杜尔米就觉得头昏脑涨——这地方简直比外域还外域!
“好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就让我先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个利文斯通逛一逛吧!”
外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把他扔进如今这个利文斯通。
终于,杜尔米走动的时候,不再担心周围的场景变幻莫测了。只是脚下仍旧若隐若现地浮动着那个坍圮的、荒芜的利文斯通,使杜尔米心有余悸。他以为外域找到了一个新的法子来折磨他。
杜尔米曾经为了出海远航而来过利文斯通,他也在夜晚的利文斯通漫步。
当时的利文斯通的夜晚,萦绕着无数风声一般的窃窃私语。那些呢喃碎语拥挤在一切古老又陈旧的建筑之中,随黑烟一同凝固或沸腾。在杜尔米出现的时候,这些呓语恨不得一股脑儿把自己塞进他的脑子里。
如今的利文斯通却寂静得吓人。人们的骨头架子仍旧挤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为了一分两分钱而再三斟酌。可他们上演的是一出无声的默剧,连杜尔米都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
他好奇地挤到他们身边,围观这个骷髅和那个骷髅的砍价大业。
他琢磨着他们的手势,然后给他们配上合适的话语:“三十!不行,起码得四十——哎呀,三十五!三十二!”
最后,他们以三十三成交了。
“【海镜】一定对这个数字深恶痛绝,因为这是个奇数。”杜尔米说,“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数字还挺对称的,三十三——你说对吧,【海镜】?”
海洋才懒得搭理他。不知道如今的海洋是否发生任何改变。要是一座城市也能消失的话,那海上的岛屿是否也会因为时光的变动而发生变故?
杜尔米有点好奇,但那还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搞明白的。他又在附近逛了逛,但如今的利文斯通太大了,他花一晚上也逛不出个名堂来。
他甚至遥遥望见不少混乱的、一眼就能瞧出怪异的街区。有的像是一只沉眠的凶兽,有的像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有的像是一阵芬芳但熏人的香气,有的像是一片漆黑的、腐朽的深渊。
真不晓得利文斯通怎么能聚集这么多混乱的地方。杜尔米现在都觉得,波尔普恩也可以说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了!起码没那么多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的地方。还是说,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特殊情况?
目前来看他跟艾米得在利文斯通定居一段时间,所以杜尔米并不急着探索这座城市,往后的时间还很长。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顺手拽住倒垂之树的一根枝条,把自己拽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乡。
利文斯通的梦境却与现实大不相同。
如果说现实之中的外域的利文斯通是无声的、是寂静的,那么梦境之中的利文斯通就是轰轰作响的。
杜尔米一抵达【乡】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的音乐声震得一个踉跄,他惊愕地环顾一周,发现这地方简直闹哄哄不成样子。周围聚满了人,要么是随心所欲随乐曲舞动,要么是旁若无人大声歌唱。
他随手拽过一个人问起来。
“什么——?”那人大声地回答,“哦,我们正在开音乐会!”
什么?!杜尔米不禁想。梦中的音乐会!
杜尔米觉得耳朵都要麻了,忙不迭逃离了这个地方。
梦中的波尔普恩有着巍峨的山川、高耸的城市、扭曲的建筑、闪烁的路灯,还有永不停歇的雨。
梦中的利文斯通却只有一样东西——混乱。
这边在开音乐会,那边就在办读书会;这边在排练一场剧目,那边就在观摩一幅画作。
这边在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马术比赛,那边就在争吵谁的杀人手法最为精妙;这边有考生在梦中紧张地复习,那边就有疲惫的人一边打哈欠一边处理紧急档案。
这边有炼金术师哈哈大笑将金属投入烧瓶,那边就有魔法师面无表情将一只不知名的动物肢解切割;这边有孩童伴随母亲轻柔的摇篮曲昏昏欲睡,那边就有疯狂的小说家举着锅铲用力翻炒自己的手稿。
这边有探险家对着混乱的地图搜寻隐藏的宝藏,那边就有贪婪的商人一枚一枚地亲吻他的金币;这边有挑粪工将一车一车的粪便砸到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的脑袋上,那边就有贵族小姐乐不可支地挑选香粉与胭脂。
这边有木匠给自己按上了一个木头脑袋,那边就有历史学家将自己的脑袋塞进了历史书里;这边有解剖学家仔细地绘制一幅人体解剖图,那边就有宝石学家愤怒地要求重新打磨一块原石。
这边有流浪汉在雨幕之中裹紧了自己的烂棉袄,那边就有家庭主妇对着下水道爬出来的一只老鼠惊声尖叫;这边有年轻的抄写员在羊皮纸上一笔一笔勾勒描摹,那边就有虔诚的信徒匍匐在面孔模糊的神像之下。
这边有大桥管理员举着提灯披着斗篷在大桥上巡逻,那边就有博物馆馆长在一片黑暗之中抚摸自己的珍奇柜;这边有收藏家一张一张地翻阅自己收藏的老旧报纸,那边就有音乐家挥着指挥棒沉醉在曼妙的新乐曲之中。
……利文斯通的人们,他们将自己的生活平铺在梦境之中。
他们的思想与故事是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里,因而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