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世界的秘密与故事数不胜数,我们真不想看到你以身犯险。
“……所以我说了很多遍,有时候你爸爸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或者说,他觉得太歉疚了,是我们将这种危险带给了你。我不能说我不为此感到惭愧,杜尔米,我们合该保护你的,但是事已至此,道歉可能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这样一种事业,最终也将领受这样一种命运。这是我们的结局,而我们最终也不会感到后悔。杜尔米,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你。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哭得声嘶力竭,好像不怎么高兴一样。后来你总是笑嘻嘻地跟我们撒娇,还要拉着我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你总是要听我们讲睡前故事才肯睡觉,你总是赖在书房,哪怕哈欠连天也要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我们的小杜尔米……
“不要为了爸爸妈妈的离开而悲伤。你的未来仍旧远大而光辉灿烂,我们想望见你如同太阳一般照亮世间。
“愿你踏上你所钟爱的道路。愿你迎来你最期待的梦想。
“最后,给你一个最紧密最亲热的拥抱。
“爱你的爸爸妈妈。”
杜尔米眼睛一眨,泪珠便滚落下来。
最后他瞧见一行小字:“如果你真的要去调查这一切的话,那就翻遍书房的所有书吧。你会找到答案的。”
杜尔米一边哭一边又气恼地笑起来。他爸妈明知道他不喜欢看书,竟然还给他提这样的要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粗鲁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将这封信仔细地重新读了一遍。
他发现父母几乎避开了一切可能提及幕后黑手的语句。正如他妈妈说的那样,这是一封绝笔信,他们几乎已经视死如归,只是希望杜尔米能够活下来,并且是一无所知地活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可他们一开始不是还不以为意吗?怎么到了写这封信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就警惕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发现了什么才招致这般杀机?
当然了,他们真正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的孩子——杜尔米·奈特,现在已经是个凶狠强悍的巨面者了!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情的,但是一个人要清晰地认识他自己,实在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话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五岁。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从此将杜尔米的人生分为昼夜。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八岁。但同样也是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改变了他的人生。
的确,对于前头那个杜尔米而言,是他来到了新的治世、发现了自己新的记忆,好似命运发生了可怖的更改;可对于如今这个杜尔米而言,外域实际上也是在他父母死亡之后才出现的,只是同时接续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
这是否意味着,任何的杜尔米·奈特,他的命运终将收束于父母死亡、外域抵达的那一刻?
往后,他就永远是他。
杜尔米厌恶这个可能性。因为这意味着他将永远面临父母的故去与死亡。
而这很明显也将带来一种可能性:父母的死亡或许真正开启了外域。
……不,以神秘侧的角度来说,父母的死亡真正引爆了杜尔米·奈特身周聚集的一切神秘要素,事实上也让杜尔米本人的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因而使得他终于成为了一切神秘漩涡的中心与核心,使他终于揭下了世界的假面。
在此之前,世界温情脉脉、美好和煦;在此之后,世界冷酷绝情、锈迹斑斑。
唯独他的父母成为了过往的记忆。在他们的眼中,杜尔米永远是杜尔米,但唯独不可能是那个神秘强大的【白日梦】先生。可他也情愿自己永远是他们的小杜尔米,而未曾走入那个冰冷晦暗的远方。
“……对不起。”杜尔米喃喃自语,“我还是会调查的,我还是会调查这一切。”
他默然片刻,然后慢吞吞地将这封信折叠好,妥善地收藏起来。
父母提及的书房是一个问题,他准备接下来每天读一本。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调查思路。
目前,有两个问题是他从奥尔德斯治世带过来的。
其一是当初他找过的那名太阳骑士,当时他请这人来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尽管一无所获,但或许此人发现了神秘侧的痕迹却未曾说明;哪怕现在白日的历史已经改变,但夜晚的外域仍旧可以带给他答案。
其二就是本杰明·诺普其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此人已经不再是奈特夫妇的朋友,也未曾收养艾米。但无论如何,本杰明一定掌握了最核心的线索,甚至于跟幕后黑手就有直接的关联。
除此之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也有着非常值得深挖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无奈。
看看他父母可能招惹多少杀机吧。
他爸爸,奈特家族的叛逆后代,似乎拥有【海镜】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差点就成了神秘侧人士。他自己是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研究法涅斯王朝陨落的那段故事,而这段历史甚至连【帝皇】本人都讳莫如深。
他妈妈,弗尼瓦尔神殿的叛逆候选,似乎拥有先知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曾经还聆听过世界的呓语。她是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凭着自己的分析就能发觉那恒初四神的存在,更别说她研究的那些古老文献究竟能招惹多少神明的关注了。
每一个地方都能惹来一群神秘侧的疯子,更别说他们两个还凑到了一块——还生了个孩子!
这倒不是说生孩子有什么问题,但生孩子很明显也是非常神秘学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为自己分别平平安安活到十五岁和平平安安活到十八岁,而感到了十分且理由充足的震撼。他的意思是,在此之前,他的生活里甚至没遭遇过任何神秘要素!
……好吧,这可能就跟死鸡变烤鸡一样。杜尔米嘀咕着。或许是他爸妈把一切复杂混乱的东西都排除在了他的生活之外。
只是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惯性?
在杜尔米刚出生的时候,他父母实际上也只是刚刚踏上学者的道路,学术成绩平平,或许本来也没招惹什么隐秘的东西,他们当然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去教养自己的孩子。
但随着他们研究的进展,原本放松警惕的神秘侧又一下子盯住了他们。
对于杜尔米来说,结果可能就是他一帆风顺的生活在某一刻突然终结了,突然遭了神秘侧的毒手。
然后?
然后神秘侧该遭他的毒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爽,不爽之中又带着一点儿跃跃欲试。
是了,他早该伸出“毒手”!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地图上阿切尔·英尼斯的名字——这是上次见面之后他们留下的联络方式,但其实阿切尔暂时还不知道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臣民——这是他在利文斯通唯一认识的一个大人物了。
“……【白日梦】先生?”
“晚上好啊,喷嚏先生。你跟利文斯通的政务署有什么交情吗?”
阿切尔迷惑地“啊”了一声。
“如果他们现在有任何需要的话——比如解决一个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我当然义不容辞。”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顺带一提,不用谢。”
第283章 一夜未眠
“佞神信徒?”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披着一件睡袍,睡眼惺忪地看着深夜到访的老朋友。他怔了一会儿,脑子反应了片刻,然后搓了搓脸,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说:“阿切尔,这就是你大半夜把我的家门敲到几乎扰民的原因?为了利文斯通的佞神信徒?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神秘侧了?”
阿切尔·英尼斯面无表情地推开戴夫斯,直接走了进去。戴夫斯大声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了门,跟着阿切尔走到了客厅。
年轻的时候——好吧,他们两个现在也才三十多岁,所以也就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戴夫斯·克劳斯自克里斯琴来到利文斯通求学,结识了本地的贵族青年阿切尔·英尼斯,两人自此建立了交情。
毕业之后,他们各有前途。戴夫斯借家族庇佑,加入了政务署,并且机缘巧合之下直接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而阿切尔则是在凡俗世界发展,有意在国内政坛发光发热。
肉眼可见的是,成了署长的戴夫斯,当然比眼下并无一官半职的阿切尔更加位高权重;但仰仗着英尼斯家族的权力与地位,阿切尔却又更加有钱有势。
不管是因为求学时的交情,还是毕业后的利益,他们两人都一直保持着联系,以及友谊。
戴夫斯为阿切尔提供神秘侧的讯息,以防阿切尔及其家族碰上神秘侧的陷阱;阿切尔为戴夫斯提供凡俗世界的钱财与一些小小的“变通”,让政务署在王国内的运行更加顺畅。
……不论如何,阿切尔深夜造访都显得十分离奇。不是说英尼斯家族正忙着调查那桩失窃案吗?
于是戴夫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问:“难道你们怀疑是佞神信徒偷了东西?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的利文斯通……”
“不。”阿切尔平静地说,“是有一位巨面者想要杀人,所以我要给这位尊贵的巨面者找一个值得杀的对象——比如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
戴夫斯:“……”
他卡壳了。
阿切尔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你得快点,署长先生,否则这位巨面者就要在您的辖地之中大开杀戒了。”
戴夫斯:“……”
他再三打量阿切尔的表情,确定这家伙已经处于某种震惊之后的茫然与空洞,于是他同样地彻底地震惊了。
接着他火烧屁股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喊说:“巨面者?哪来的巨面者?结果【乡】那群人说的竟然是真的?利文斯通真的来了一个新的巨面者?!我疯了吗?我从哪儿找一个人给祂杀?!”
“你冷静一点,往好处想,这可是巨面者帮你排忧解难。”阿切尔反过来劝他,“再说了,你们局里今年的业绩达标了吗?抓到的佞神信徒数量合格了吗?解决的案件数量让王女阁下满意了吗?”
“……我谢谢你,老朋友。”戴夫斯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已经彻底冷静了。”
他重新坐下来,平静地问:“所以祂正在等待?”
“是的,祂正在等。”阿切尔停顿了一下,“所以关于祂的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说,但是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桥区。”戴夫斯不假思索地说,“你知道桥区吗?哦,你是个大贵族。桥区就是多恩大桥,明白了吗?请告诉这位尊贵的巨面者,多恩大桥上最高的那栋建筑里住着一个佞神信徒,十恶不赦的那种,请祂动动手指解决一下吧。”
阿切尔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些信息转述给了那位巨面者。
他们两人同时屏息片刻。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利文斯通城内仍旧平平静静。
“……我现在彻底睡不着了。”戴夫斯说,“我不仅睡不着了,我甚至觉得我疯了。”
阿切尔有气无力地回答:“是这样的,我以为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彻夜难眠了。”
“为什么?”
“因为这位巨面者很有可能要在利文斯通待上一段时间。”
戴夫斯痛苦地闭上眼睛,并且喃喃说:“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他停了一下,“……等等,你怎么知道祂要待在利文斯通?”
“因为祂说祂要当一名侦探。”阿切尔干巴巴地说。
戴夫斯噎住了。
岂止是噎住了,他应该是哽住了,好像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了他的血管里头。
看到他这样,阿切尔就好受多了。他说:“没事的,戴夫斯。你看,祂甚至愿意帮你杀佞神信徒。”
戴夫斯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发黑,感到自己的仕途或者人生道路已经遇到从天而降的拦路虎,而他未来唯一的出路就只有狐假虎威了……
接着阿切尔才说出最重要的那件事情:“而祂是【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一怔,然后惊叫着说:“【白日梦】先生?!”
“怎么?”
“……我就知道。”戴夫斯说,“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