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人们若是要描述杜尔米·奈特其人,或许会说他总是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无知又散漫的模样,或许会提及他偶尔灵光乍现、敏锐狡黠的时刻,或许也会说他始终兴致盎然、生机勃勃,好像对这个世界永远怀抱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可他的确拥有一种特殊的、远超常人的联想能力与发散思维,这可能是因为他长久身处一个混乱、庞杂的世界,连同他的层域都是如此纷繁多彩、广袤无垠。
此刻他就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他喃喃说:“他们都站在暗处。”
死者与他对面的这个凶手,都站在这个巷子的巷尾,光线十分昏暗的地方。而死者倒下的地方更是接近巷子的墙壁。
杜尔米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人们都知道这里不太安全,而裘德更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一看就偏僻的角落?他自己走过来的?可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前后都不见光的地方?
被逼着走过来的?但这就又绕回了前头那个问题,裘德对弗拉格街区如此了解,以至于都说出了“我的地盘”这样的话,他如果是被逼着走到这里,那么他当然知道危险近在咫尺,怎么可能等到走到了巷尾才终于开始反抗?自寻死路吗?
“……熟人?”杜尔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只有熟人,甚至是比较信任的熟人,才有可能让死者毫无防备地走到这样的小巷子里。
或许这个熟人是想要跟裘德商量一些不好见光的事情,所以就拉着裘德来到这里——这地方的确适合谈话,不是吗?——而裘德猝不及防无暇多想,也就跟着走了过来。
他们说不定还谈了一阵,但是谈崩了,于是凶手一怒之下掏出刀子杀了裘德……等等、等等,凶手随身携带着凶器吗?那这算不算是预谋作案?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面露挣扎、彷徨、狰狞、凶狠的人,徘徊在弗拉格街区深夜的道路之上,只等待着裘德·亚历山大的出现……
……深夜?
杜尔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昨日他与裘德分别的时候,时间也就下午一两点,顶多只算是午后。裘德就直接回弗拉格街区了吗?但这是周末,所以他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消磨时间到深夜才返回弗拉格街区?
这么说来,裘德也可能是在之后去的地方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招惹了杀机。或许凶手是尾随他一路抵达弗拉格街区,在路过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巷子的时候突然叫住裘德,接着才杀了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情况实在是多种多样。
“这样吧。”他彬彬有礼地跟外域打商量,“要不你今天晚上把我扔进裘德死亡的那块时光碎片吧,我发誓我只想看看凶手长什么模样。”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晦气!要是让老子知道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随便杀人……”声音停住,“喂,臭小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杜尔米回过头,望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正恼火地盯着他。
这群人手里提着拖把与水桶,看起来是想来打扫卫生——他们的地盘?可他们竟然要亲自动手打扫卫生吗?而此刻他们十分排斥、十分怀疑地望着杜尔米。
“你在这儿干什么?”为首的人叫骂着,“赶紧滚出去!”
“什么什么?”杜尔米晃了晃脑袋,惊异地说,“要打架吗?”
“臭小子,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杜尔米唇边笑意加深,他慢慢悠悠地说:“我确实不会打架。”
人们望着巷子尽头那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的身影,轻蔑地以为他如此弱小、如此胆怯,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
而他说。
“如果只是想杀了你们,那我还需要打架?”
第301章 来回往复
“……真是麻烦您了,花匠先生。”
凶神恶煞的壮汉们倒了一地,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抱着头,目光交换之中满是张皇与惊怒。
他们这是招惹了一个怎样的人啊!
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只是随便地摆了摆手,身旁就出现了——突然冒出了!——一个提着染血的砍刀的男人。而他喊他什么?花匠!
这个奇怪的花匠只是沉默地瞧了瞧他们,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地,他就把他们所有人全都打倒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脖子一凉,是那把刀划过他们的脖子,带着一缕过往残留的寒意,只是这位花匠没真的用力、没真的划过去,所以他们才留了一命。
“别这么不礼貌。”杜尔米溜溜达达走到为首的那个人跟前,然后居高临下地笑眯眯地说,“明白吗?如果是我不巧闯入了你们的地盘,那么我道歉;可如果是你们不够礼貌,那么——”
“我们道歉!我们道歉!”
该死,竟然是神秘侧的疯子!
这个人疯狂地在心中咒骂着,却不甘地心想:可既然这个家伙来自神秘侧,他却还要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地出现在弗拉格街区,好似他真的是个凡人一样。
这年头,神秘侧的疯子果然越来越疯了!
杜尔米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当这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他还一脸发懵的表情。
“为什么这种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我只是正当防卫吧?是你们先挑衅我的。而且,这根本也算不上是一顿毒打吧,让你们在地上躺一会儿也算打架斗殴了?”
真是强词夺理理直气壮啊。可他来自神秘侧,可他掌握那种神秘莫测的力量——那种人们怎样都不可能想见的疯狂力量。因此他们只能承认,是自己过于嚣张所以撞上了铁板。
“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我来调查裘德·亚历山大的死。”杜尔米又说,“所以,你们这是……?”
为首的那个男人也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往身旁的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们带着东西先离开。他瞄着杜尔米的动静,看杜尔米没什么反应,连那个诡异的花匠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识时务。
“您可以喊我麦克。我是附近麦克帮的老大。”麦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恭敬一点,但他说的话仍旧显得生硬——可能是他太习惯用一种嚣张而非礼貌的语气来讲述自己的来历,“……您是侦探?”
“对啊,我是侦探。”
……哪个侦探跟你一样到处乱窜想怎么调查怎么调查,不提前了解一下这地方的情况吗?!麦克暗自咒骂。结果好了,死了一个人,警探们来来去去也就算了,还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侦探!
哈,侦探!你有本事对着刚刚那个奇怪的花匠手里的砍刀再说一句自己是侦探——哪门子的侦探是这么查案的?提着砍刀说“真相是什么?不说出来就宰了你们”的那种侦探吗?
杜尔米又问:“麦克帮?”
麦克下意识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犹豫地问:“可是……我是说……您对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一无所知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对啊。不过现在问你也来得及吧?对了,你竟然还是这个帮的老大?”
麦克:“……”
他也接触过一些神秘侧人士,这年头神秘侧人士也没那么神秘。人们都以为这些神秘侧人士就足够古怪了——可是,这臭小子真是他接触过的最离谱的家伙!
麦克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说臭小子,一边在面上恭恭敬敬地讪笑:“当然、当然,我这就跟您讲讲。”
弗拉格街区占地面积庞大,说是街区,但其实占据了好几条庞大的街道,甚至还有自己专门的一条商业街。这地方当然拥有自己的社区生态,以及,帮派。
本地的普通人一般不怎么接触到帮派,对他们来说这就跟寻常人没事不会跑到警局一样。在这个混乱的街区之中,帮派们一边更多地压榨普通平民,从事一些非法生意,再从商户头上收取保护费,另外一边也维系着街区表面的和平。
所谓“表面和平”,意思就是街区内部的一些暴力冲突被控制在帮派范围之内,大多数时候不会涉及平民。
弗拉格街区拥有三个大型帮派,各自占了一条街;还有无数小型帮派,多数都是依附于那三个帮派之下,麦克帮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左右看看,“这条小巷子就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在这儿做什么生意?合法吗?”
麦克无言了一瞬,然后说:“我就那么十几个兄弟,先生,我们没那么大能力。我们不做杀人越货的生意,也不会欺压平民。我们主要是给上头的那些大人物干活。”
杜尔米盯着麦克,很怀疑这话里头的水分有多少。
麦克又说:“至于这地方,没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负责这地方的……那话怎么说来着——清洁卫生。”
……这年头,帮派负责搞卫生吗?
不过杜尔米明白了麦克的意思。
麦克帮里头的人,基本就是朱利安·邓莫尔与裘德·亚历山大提到过的,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他们不愿意去做那种沉重繁琐的体力活,也很难找到超出他们知识水平的正经工作,所以就选择混迹帮派。
他们可能是给上头老大跑腿干活,也可能在火拼的时候出一把力,偶尔说不定还会做点正经事儿——比如在这儿维护社区的“清洁卫生”。
当然了,在弗拉格街区,他们一定是嚣张惯了,其余人瞧他们成群结队,肯定也不敢招惹他们。可要是出了这个街区,他们就如同淹没在灰烬之中的一粒尘埃,几乎微不足道。
麦克可能有些见识,所以干脆找了几个兄弟,牵头成立了所谓的麦克帮。瞧他们竟然还亲自过来打扫卫生,杜尔米疑心他们甚至没个正经活动场地。
杜尔米就问:“所以,你认识裘德·亚历山大吗?”
“当然。”麦克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挺有名的。”
从麦克的嘴里,杜尔米听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关于裘德·亚历山大的故事。
裘德自小就生活在弗拉格街区,因为头脑聪明,尤其精于算数,所以他父母一直想让他好好上学,争取做一名大数学家——实际上,后来人们也是这么称呼他的,尽管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数学老师。
但上学就需要钱。可能是因为成绩一直很好,所以裘德十几岁的时候颇有些心高气傲。他对他父母说,他有办法给自己挣到学费;最后,他真的做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他现在简直像是在听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裘德·亚历山大——那个数学家、那个侦探、那个曾经白橡木号的领航员——竟然还拥有这样一种故事。
麦克回答:“靠赌钱。”
杜尔米怔住了。
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们当然开设了地下赌场,这是他们赚钱的重要来源之一。有人在这里散尽家财,也有人在这里满载而归。
“裘德真的是个天才。”麦克不无羡慕地说,“他算牌的能力比那些出千的老手还厉害。他不玩普通的赌局,他只玩那种——您听说过吗?艾顿牌。”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可是我听说裘德为了给他的父母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钱,甚至还卖了房子?”
“是的、是的。”麦克回答,“这您可就找对人了,要是您找别人,他们肯定不知道里头的事情,可我刚刚巧巧活了这么多年,听闻了不少故事!”
他的语气还挺骄傲。不过在弗拉格街区,混帮派也能安安稳稳到现在,麦克恐怕的确有几分心眼。
他说:“裘德那小子一开始在赌场里赚到了学费,就收手了。嘿,他还真愿意收手,要是我像他这么厉害,我肯定得在赌场里赚大钱。”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要不是后来他自己说了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他还在赌场里赚了学费!”
杜尔米靠在墙上,就这么听着他人讲述一个人的故事。
“后来他再进赌场,就是为了他爸妈的事情。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爸爸是个铁匠,他妈妈主要就负责铁匠铺里的各种活计。那地方烟熏火燎的,难怪他们要生病。
“这回裘德在赌场里赚大了,可惜还没把他爸妈的医药费赚够,就被赌场的人注意到了。”
杜尔米问:“他们觉得裘德出千?”
“不是。绝不是。”麦克直接否认,“可能他们一开始有点怀疑,但后来又觉得裘德是真有本事。他们关注到裘德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您知道当时有一场艾顿牌的比赛吗?”
杜尔米搜刮了一下记忆,然后摇了摇头。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完全不了解弗拉格街区的事情——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往日的生活与此地全无关系。
麦克就说:“其实是当时城里好几个帮派闹了矛盾,反正就是为了钱啊地盘啊之类的事情,也包括弗拉格街区的帮派。有人在当和事老,就说不如办一场比赛,在赌局上决定胜负。当然了,谁也不敢真的相信,只是表面上都同意了。”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他问:“裘德去了?”
“是啊,他那时候才二十几岁,就代表我们弗拉格街区去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