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输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确实厉害,可他就是输了。他可能一辈子就输了那么一回。他要是赢了,他就是我们弗拉格的英雄,可他输了,那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街区里几个帮派的赌场都不对他开放了,因为他输了。而且,哪怕他输了,其他地方的赌场也知道他厉害,也全都不让他过去。最后他一时半会儿筹不到钱,就只能卖房子去救他的爸妈了。”
杜尔米以为这事儿、这经历也挺传奇。
可他一想到裘德·亚历山大的父母不治身亡,而连裘德自己如今也已经死了,随着过往一切的故事都灰飞烟灭,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叹。
麦克又说:“后来他就没怎么进赌场了,但他还是打牌,并且经常组局。人们都说他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比以前还厉害得多。我听说他还会去一些私人牌局充当牌手,也会赚几个钱,只是没赌场那么多了。”
数学家、侦探、赌徒、牌手。这就是裘德·亚历山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身份。
而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个身份,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杜尔米问:“你觉得,谁会想杀了裘德?”
“这谁知道!他几年前输了那场赌局的时候,都没有人想杀了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啊!结果到了现在,他反而莫名其妙死了,我们都觉得奇怪。但死就死了……没想到老子还得来帮他收尸……”
麦克又开始骂骂咧咧,但没敢多抱怨。
他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就说:“对了,先生,您是要调查他的死?那我给您提供一条线索!我跟您道歉,刚刚我实在不礼貌。”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小事一桩。”
……确实,至少那把砍刀没真的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可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什么线索?”杜尔米又问。
“真要说有什么人可能想杀了裘德……我听说最近上头出了一桩大事,有一个大人物死了,他们都在抢那个大人物剩下来的东西。地盘和别的什么就不说了,但听说有人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当做赌局的彩头。”
杜尔米愣了一下。
麦克说:“我猜裘德可能参与到了那种赌局里面?他可能赢了一些东西——某种重要的东西——然后别人为了抢这样东西,就把他杀了……”
可最近有什么大人物死了?还是一个帮派成员口中的“大人物”?
杜尔米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来一个名字:钱斯·加迪尔。
……这家伙的死可真是带来不少后续的麻烦。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思考了一下裘德之死与钱斯·加迪尔之间可能的关联。
这座城市看似广阔庞大,但或许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下,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同一场雨。
最后他说:“可是,这算不上一条有用的线索,压根就没凭没据。比如说,就算有人因此想杀了裘德,那到底是谁呢?”
麦克也无法反驳这话,毕竟他可说不出来一个真切实际的名字——一个嫌疑人。他又抓耳挠腮地想了想,就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他肯定跟裘德关系紧密。”
“谁?”
“我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但他是一个蛇头,您知道吗?他专门将那些好奇的人带去地下赌场,或者把人们拉进帮派,还会帮忙训练打手。”
杜尔米想了想。虽然没遇到过,但是他在小说里看到过类似身份的角色。于是他镇定地点了点头。
“人们喊他霍克。人们都说,裘德跟霍克是老相识了。”
杜尔米:“……”
霍克?
但这不是白橡木号的(前)水手长吗?
杜尔米一瞬间张口结舌——难道他作为侦探的调查过程,就是在一众似曾相识的白橡木号成员之中来回往复吗?
第302章 何去何从
水手长霍克。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几乎有点陌生了。
杜尔米走出小巷子,沿着弗拉格街区的道路往回走。
天气逐渐变得阴沉,空气中漂浮的水汽越来越多,预示着今夜终将抵达的一场暴雨。
……在白橡木号途径中轴的时候,许多水手都疯了。那疯狂可能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了一只可怖的怪物,也可能是因为中轴就是这样疯狂、沉寂、冷僻的地方。
后来,在离开中轴之后,这些疯狂的水手又都慢慢清醒了,好似疯狂从未来过一样;唯独只有一个人未能醒来——水手长霍克。
这位水手长曾经尽职尽责、严肃正经,可当他疯了,他也只是一个疯子而已。白橡木号将他留在了西岛,不知道西岛的死亡是否治愈了他,又或者将他彻底拉入疯狂的深渊。
杜尔米对霍克的印象,最终也定格在疯狂这个词上。
他仍旧记得,在霍克疯狂之后,霍克曾说理应是他来担任领航员,而不是裘德·亚历山大。在一支船队之中,领航员的地位天然崇高,因为人们依赖领航员来指引方向;而水手长终究未能跳出水手的范畴。
当时裘德对此并无反应,或许是因为他觉得霍克都已经疯了,懒得跟他计较,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问心无愧。
至于当时的杜尔米,他还是个小小的水手学徒呢,轮不着他来发表意见。他只是偷偷在心里好奇,不知道过往白橡木号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激烈的“职场斗争”。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恰恰是另外一桩死亡,让霍克与裘德再会。
麦克给杜尔米提供了霍克活动的范围,显然那都是帮派的地盘了。杜尔米对此还挺好奇的,不过他瞧了瞧时间,意识到白天可能没时间再去调查了。他得先带艾米回家。
……话说回来,为什么裘德与霍克,这两个在奥尔德斯治世还做着光鲜亮丽的体面工作,甚至可以说是受人尊敬的人士,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却都跟地下帮派扯上了关系?
新的治世对白橡木号的船员们一点儿也不友好!
好吧,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还当了传奇警长。这说明人的命运与故事终究来自人们自身的选择。
这就好像,裘德·亚历山大完全可以利用奖学金助学金的机会,或者依赖自己的数学天赋来寻找一位资助人,再不济甚至可以借钱上学;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赌钱。
对于生活在弗拉格街区、并且严重缺钱的裘德来说,或许那才是一条伸手可及的捷径。弗拉格街区为他展现了一条道路,而他最终未能跃出这片层域。
杜尔米回到了艾米那边,却瞧见在布伦达·戴维森含笑的注视之下,两个小女孩正在一起玩布娃娃。
“艾米?”他走过去问,然后又望向另外一个女孩,“……咦?”
杜尔米愣住了。
他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抵达利文斯通时遇到的那个报童。后来他听闻这女孩的父母烧毁了自己的房屋,连自己也跟着被火烧死了,而这个女孩的未来也不知何去何从。
她的名字是……对了,黛西。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黛西还活得好好的。
她衣着朴素,看得出来家境一般,但脸上带着一种深受爱护、因此天真烂漫的神情。艾米与黛西差不多年纪,但相比之下,黛西看起来大方开朗,而艾米就显得更加内向。
“我是黛西!”她甚至主动自我介绍,“你是艾米的哥哥吗?我在跟艾米玩!”
布伦达在旁边笑着解释情况。黛西跟她的父母也住在这栋房子里,但这对父母白日的时候要出门工作,他们不让黛西离开这栋楼,但允许她在楼里面自己转转。毕竟这孩子也十岁了,应该懂事了。
“所以我就让她来过来玩。”布伦达说,“不然艾米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无聊。”
艾米小声说自己并不无聊,她走到杜尔米身边,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问:“杜尔米哥哥,你有什么收获吗?”
杜尔米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些。不过呢,杜尔米哥哥应该带艾米一起去,那肯定立刻就能破案!”
艾米呆了呆,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杜尔米说这话是真心的。假设能瞧见人们的记忆的话,那么破案当然手到擒来。
“……破案?”黛西眨了眨眼睛,“是裘德叔叔的事情吗?”
怎么,这事儿连黛西都知道了?
黛西又说:“是妈妈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听说的。她跟我说,裘德叔叔总是去赌钱,迟早出事。”她很可爱但也很疑惑地皱了皱脸,又说,“可我觉得裘德叔叔是个好人,他还给我糖!”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他问:“总是去赌钱?”
布伦达也十分吃惊,因为她离开谢兰已经十年了,对于裘德的印象还停留在年轻时的记忆。她完全不知道,裘德如今已经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黛西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妈妈是这么说的。”
而黛西一家是裘德货真价实的邻居。这话可能有点夸大,但裘德赌博应该是确有其事。
按照麦克的说法,那些帮派的地下赌场都拒绝裘德的进入,他真要赌钱的话,那也就只有私人赌局。而这种事情就很难查了,并且参与者一定守口如瓶。
杜尔米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白橡木号的水手们还会警告他们这些小学徒,让他们别拿了钱就随便去赌场花掉;但如今的裘德可看不出来以身作则的模样。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裘德还参加了棋牌协会,那协会里的其他人会不会知道裘德的事情?说起来,昨天他们去棋牌协会的时候,好像就听裘德说有人输给了他。
于是,等他们回到普林克大街,杜尔米就趁着外域还没抵达的时候,赶紧——争分夺秒——去拜访了隔壁邻居。
“霍华德叔叔?”杜尔米说,“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霍华德·贝尔曼一脸迷惑地瞧着他,直至听闻裘德·亚历山大之死,他才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怎么会!”他惊叫着说,“裘德!谁会想要杀死他啊?他可真是个好人。”
在霍华德这边,杜尔米又听闻了关于裘德·亚历山大的另外一个故事。
裘德是在五年前加入棋牌协会的,人们都知道他手头并不宽裕,但他是个花钱随心所欲的人,不能说大手大脚,只是兴致来了就绝不看重钱财的数目,出手颇为豪气。
比如说,棋牌协会内部办比赛的时候,奖金与彩头大多是成员自己捐赠的,基本也是来自那些有钱人,而裘德却必定会跟着捐上一笔。有时候他能赢下比赛,把所有奖金都带走;但有时候他输了,他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笑着说恭喜。
再比如说,协会之前还未能拥有自己驻地的时候,总是在成员家里或者其他地方找个聚会地点,若是后者,那就多半要出点钱包场;而裘德就总是那个出钱的人,他找到的地方也总是符合人们的心意。
又比如说,裘德总是不吝分享他的牌技与经验,甚至还免费带几个学生。说不定也是当老师当惯了,所以他的教学水平还不错,让好几个协会成员都钦佩不已。
“我们还遇到过一桩事。”霍华德说,“是我们有次出门聚餐,碰上了裘德学生的父亲……你知道他是个数学老师吗?对,所以我们才喊他大数学家。而那个父亲对着裘德千恩万谢,说要是没有裘德,那孩子的数学成绩早就完蛋了……”
杜尔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类竟然能复杂到这个地步。
他喃喃说:“您这么说,我也觉得……怎么会有人想杀死裘德呢?”
“……他当然也有缺点。”霍华德又低声说,“他喜欢被人恭维,有时候也难免喜形于色。说老实话,我总能在协会内部瞧见不少人在那儿捧着裘德,围着他说一堆讨喜的话,有时候听了也觉得尴尬——比如说,他难道真的是什么数学家吗?
“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人都喜欢别人奉承自己,谁不喜欢呢?这甚至算不上什么缺点……可一个人会是多么仇恨另外一个人,才要痛下杀手啊。”
霍华德简直痛心疾首。看得出来,他对于裘德有着不错的评价。
一时之间,杜尔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作为领航员的裘德·亚历山大甚至没怎么参与水手们的打牌活动,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研究海图……是了,测算距离、研究地图,这算不算数学的范畴?
可到了新的治世,人人都说裘德是个赌鬼、是个赌棍、是个赌徒。他要么在打牌,要么在前往打牌的路上——真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样大!
杜尔米说:“或许,我们都不够了解裘德吧……”
他想,因为人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在弗拉格街区、在中学校园、在棋牌协会——在庞大的利文斯通,或许每一个人眼中的裘德都是不一样的,也或许裘德眼中的人们也是迥然不同的。
最终,他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么,您觉得裘德会不会参与那种赌钱的私人牌局呢?”他还是问得委婉,“那种牌局好像更容易招惹麻烦。”
霍华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默然片刻,最终低声说:“这得看……他们赌得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