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凯瑟琳沉默了一下。
她总觉得杜尔米的说辞怪怪的。是因为这位奇怪的白日梦先生像是在“挑选”神明,而非神明“挑选”他,所以才显得他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吗?
帝皇道路的确可以借用其他神明的力量,但一般来说人们不会这样形容。
人们正常的说辞应当是,“臣民信仰神明,帝皇统治领民”。
他们不会说【帝皇】借用了——攫取了——其他神明的力量。
不过凯瑟琳没有反驳杜尔米的说法。一是因为杜尔米太年轻了,二是因为他的说辞尽管刺耳但并非错谬,三是因为……
……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发表了对神明的“非议”,她就要杀死他,那她为什么要离开克里斯琴?
她已经杀得够多了。
偶尔夜深梦回之时,她疑心自己的灵魂也已经遍染鲜血。
至于第四个,或许是最不重要、也或许是最直接的理由。她恐怕杀不死白日梦先生——既然他只是一场“白日梦”。
凯瑟琳同样清楚地知道,神秘学中的表层含义,往往直接指向其深层含义。谁能杀死一场虚幻的白日梦呢?
于是凯瑟琳点了点头,同意了杜尔米的说法。
不过她还是补充说:“当然,最直接的影响因素是,领地内的臣民究竟拥有什么力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明白了。”
他陷入了令凯瑟琳有些意外的沉思之中。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您看,我能走【帝皇】的道路吗?”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他找不着什么【塔】,什么【乡】,也无法测试自己其他的天赋。恐怕他也无法真心实意地向那些神明祈祷。外域早已打磨了他的灵魂,使他肆无忌惮地审视这个世界。
但——真相之火仍旧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仍旧需要一份【力量】,带他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带他去望见那血与骨铸成的己身墓碑。
于是他突然发现,帝皇之路倒是挺合适。
他是说,外域不就像是一片无人知晓、天然就属于他的领地吗?
这白日的真实的世界之中,他无处栖身、更别说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可外域呢?这世界之外,竟空空荡荡、无人占据。
挺适合他的。杜尔米心想。外域虽然破破烂烂、零碎混乱,但终将是他灵魂的安眠之地。
于是他笑了起来,再一次问:“您觉得呢?”
凯瑟琳惊讶地望着杜尔米。她想,他早已做出了决定。
尽管凯瑟琳从未听闻有什么怪异生物走上帝皇之路,但神明的道路总归敞开给一切有心之人。她不可能越俎代庖,替【帝皇】拒绝这个有野心的年轻人。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谢兰,可那也只是谢兰。谢兰之外仍有雾兰、仍有海洋、仍有宇宙。广袤的世界中,仍有空寂无人的土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帝皇。
所以她回答:“当你拥有这个念头,你就已然踏上这条道路。”
杜尔米高兴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拥有了一个坚实的起点,只需要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前进,总有一天能收获真相。
他向凯瑟琳女士道谢,然后道别。灵魂飘飘然沉入漆黑的帷幕,就要等待黎明的苏醒。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等等!
虽然想法很好、未来可期,可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怎么真正“踏上”力量的道路啊。什么叫拥有领地与臣民?怎么样借用领民的力量?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这下可就糟糕了。
下次能在外域碰上凯瑟琳女士,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脑子先生会知道怎么做吗?劳伦特呢?
他思前想后,就只好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嘟囔着自言自语:总会有点烦心事。
漆黑的帷幕吞没了他的声音。一切寂静如常。
隔日,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正式宣布他们将在月中抵达罗伊岛,并且将会在罗伊岛停靠十天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主要就是为了检查并修补白橡木号在风暴中的损坏。
船员中甚至短暂地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与正式水手相比,学徒们的欢呼说不定还更加真心实意。船队中出现了一种轻快的氛围,人人都期待着他们抵达罗伊岛的那一天。
杜尔米对此倒没什么实感,他只是忧心忡忡想着自己究竟要怎么踏上力量的道路。
这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到了外域光临的时分,杜尔米迫不及待地去甲板上找脑子先生。
他确实瞧见了串在倒塌桅杆上的脑子先生,可当他走近的时候,才听见脑子先生正绝望地、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听起来像是比杜尔米更加忧虑和紧张。
“我居然忘了……天啊,我居然忘了。人可以忘记任何事情,但人怎么能忘记考试呢!”
“考试?”
杜尔米又控制不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他明明是来问帝皇道路的,却被脑子先生的自言自语吸引了注意力。
但是——考试?
信徒还需要考试?
脑子先生似是有气无力地望着杜尔米,他回答:“是啊,【白日梦】先生。你以为这是一场梦吗?我倒情愿这只是一场白日梦。”
“但是,是什么考试?”
“【星群】的考试。吾神慷慨地赐予我们知识,因此每年都会选择一批信徒进行一场考试,看看信徒们是否掌握这些知识。【塔】十分得体地将之称为【群星会幕】……听起来简直神秘得要死,可那就是一场考试!不折不扣的考试!”
脑子先生骂骂咧咧。
杜尔米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他问:“没通过会怎么样?”
脑子先生冷笑一声:“信徒的数量会令你匪夷所思,每一年被选中参加【群星会幕】的信徒也只是十万分之一。可若是你没通过,那么恭喜——往后每一年的群星会幕,你都必将是其中一员。”
杜尔米十分震撼,然后他明白了:“脑子先生,看来你今年被选中了……但是你完全忘了【群星会幕】这件事,所以你也没复习?”
脑子先生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指望成为这样的‘选民’!”
杜尔米就问:“那考试是什么时候?”
海沃德·诺伊斯用绝望的眼神看着白日梦先生。
“明天。”他说。
第38章 汇合之日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瞧不见脑子先生的表情,所以他笑得十分心安理得。
不过笑完之后,杜尔米还是非常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考试加油,脑子先生。”
海沃德:“……”
他没听出任何一丁点儿真挚。
杜尔米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群星。外域夜幕之中,星星们像是一只只狰狞的眼睛,泛着不祥的血色。他不经意间想到这样一个念头:不知道星星们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可因为星星们离得太远,所以祂们的看法好像也并不重要了。
杜尔米坐在倒塌的桅杆上,略微有些疑惑:“这些‘知识’对于你们来说就那么重要,甚至每年都有可能考试?”
脑子先生长叹了一口气,他问:“你确定你的道路了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耸了耸肩,回答:“已经确定了,【帝皇】。”
脑子先生像是噎了一下,然后他自言自语说:“的确是一种选择。”
这句话的意思听起来更像是……“不知道是好是坏的选择。”
不过杜尔米并不在意这个。他好奇地问:“所以,终于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是的。因为那些知识是我们的【质料】。”
那个词带来一种微妙的晕眩感。杜尔米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吗?还是因为这个词本身就带有某种可怖的、令人疯狂的力量呢?
他喃喃念着这个词语,愣了半晌,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可我还是不明白【质料】是什么东西!脑子先生,这是什么谜语吗?”
“每一颗星星、每一条信息、每一个知识,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都是我们可收集、可占据、可获得的力量,正如光明之于【太阳】的道路、时光之于【时历】的道路、梦境之于【梦钥】的道路。
“拥有多少【质料】,就意味着我们拥有多少力量。”
杜尔米愣在那儿,眨了眨眼睛,然后问:“所以,你们都是收藏家吗?”
脑子先生竟然笑了起来,回答:“的确如此!白日梦先生,您看,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里,我们只能收集其中少有的一部分、只能收集到与我们道路相关的那一部分。那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生命与支柱。”
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杜尔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那种“孩子气”的问题。可这个问题竟然恰如其分地描绘了他们的力量本质。
他们都只是收集这些【质料】。在使用的时候,他们又会将这些【质料】归还给这个世界,如此无限周转流通。
杜尔米就问:“能仔细说说整个过程吗?我是指,力量的使用。”
脑子先生笑着叹了一口气:“若是今夜我没有烦恼于【群星会幕】,那我恐怕也懒得回答你这样的问题——往常我可是要收钱的,白日梦先生。不过现在,就当是为考试进行一场复习吧。”
杜尔米挺乖地说:“谢谢您。”
幽灵船静静地漂泊在森罗海之上。远方的大陆与岛屿都沉睡在海洋宽阔的怀抱之中,仅有群星聆听着他们的对话,并报以肯定的微笑——这是否像是【群星会幕】的一部分呢?
于是脑子先生开始说:“或许你会疑惑,知识如何能成为力量的一部分?但我要是举出这样一个职业,你恐怕就会恍然大悟了——炼金术师。”
“哦,金钱。”杜尔米总结,“金钱可以买来力量。这个我懂,比如雇佣保镖。”
脑子先生无言一瞬间,然后继续:“……炼金术师正是【星群】道路的成员,他们大多都是第二等阶的选民,掌握了将金属提炼为黄金的力量,因此备受尊崇。
“这份知识即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即是他们的【质料】。当拥有质料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容器】来存储这些质料。”
杜尔米略微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因为他想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闻【容器】。
在他去森罗协会登记为见习水手的时候,协会的讲解员让他们挨个碰一碰那个装了一半水的玻璃球。后来杜尔米跟本杰明提及此事的时候,本杰明就说那个玻璃球是个【容器】。
……所以他的本杰明叔叔,也一定知道【质料】,是不是?不然他怎么会说那是个【容器】?
瞧,被他抓到疏漏了吧?
脑子先生的脑子蠕动着伸出了一根紫红色的血管,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就是我的【容器】。”
杜尔米哑然。
……这么一想,脑子先生的发声器官是什么?生物学定律在外域仍旧存活吗?【星群】赐予的知识在外域仍旧生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