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抛开这些问题不谈,大脑是知识的存储地点,这绝对顺理成章。

“但这是因为【星群】道路的质料可以是知识,所以我们才能将自己的大脑作为容器。其他的道路未必能这么做。譬如,人们难道能用实际存在的器皿来盛装死亡吗?”

杜尔米却想,难道“知识”就是什么实际存在的东西吗?

也不对,他都已经真的瞧见脑子先生的脑子了。说不定知识与死亡在外域也真的存在呢?

他突然想到了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黑烟。那黑烟笼罩了狮子先生,并吞噬了他的生命。当时杜尔米以为那或许跟【虚无边境】有关,但现在一想,那或许就是“具现化”的死亡。

死亡恰如黑烟一般袭来。

“因此,很多时候,寻找【容器】与收集【质料】一样困难。”

杜尔米问:“总会有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吧?”

“当然。比如一场梦。”

“一场梦?”杜尔米惊异地重复。

“因为【乡】就在那儿,向所有人敞开着。”脑子先生说,“很多人都会将自己的【质料】锚定在一场梦境之中。”

杜尔米没搞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做,但脑子先生这么说,他就这么听。

脑子先生又说:“当然,也有神明会慷慨地提供【容器】。我的意思是,祂不仅提供了勺子,还送了你一只碗。”

但饭还是得自己烧,是吗?杜尔米心想。

“比如?”

“比如【太阳】。”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复杂,“‘日光终有汇合之日’,那些信奉【太阳】的人总是这么说。”

杜尔米想了想,有点惊讶地问:“所以,【太阳】本身就是这个容器?”

“……虽然你这么说也没问题,但大部分时候人们不会选择这么渎神的说法。”

杜尔米无辜地眨眨眼。

“祂只是同意祂的信徒随借随还……不,也不能这么说。”脑子先生觉得自己昏了头,怎么也跟白日梦先生一样随口胡诌了,“我的意思是,【太阳】的信徒可以将力量存放在【太阳】那里。”

“但他们的力量本来就来自于太阳。”杜尔米说,“倒不如说,【太阳】不同意祂的信徒把力量放在别处。”

譬如,放在一场梦中?

……脑子先生痛苦地吸了一口气。

神啊,他只是个信众。他真的无意冒犯【太阳】的尊崇。

“总之就是这样。”脑子先生潦草地回答,“你爱怎么理解都成。”

杜尔米就转而说:“那【帝皇】呢?”

“帝皇之路是一个例外。”脑子先生思考了片刻,“但底层的规则大差不差,仍旧是收集质料,只是这里的质料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帝皇的质料反而实际得过头——领地、臣民。”

“那【容器】?”

“地图。”

杜尔米怔了一下。

“是的,所以理论上说,只要你能够完成对于整个世界的测绘与勘探,那么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帝皇了。”脑子先生的语气略微戏谑,“但实际上,情况要复杂得多。”

杜尔米洗耳恭听。

“【帝皇】意味着对于某地的压倒性力量。你可能听说过,领主可以借用领民的力量,但这种借用有着一个前提,即领地上没有比领主更加强大的人,否则这种‘使用’就无法生效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领主一个人。若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他当然可以单方面宣布对整个世界拥有统治权,因为他只需要统治他自己。

……但外域还真的只有杜尔米独自存在。

所以,他真的误打误撞选了个挺合适的途径?

杜尔米却疑心事情不会有这么顺利。

这个时候,脑子先生继续说:“所以,帝皇的‘地图’的真正含义是,在他的领地之内,所有人都臣服、所有人都同意并赞美他的统治。他对他的领土了如指掌,能够精准地描绘他的领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生机——因此才是地图。”

杜尔米若有所思。他总觉得这段话里隐藏着一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于是他问:“那具体是怎么做呢?”

“很简单,在一张纸上画出领土的轮廓,然后描绘各种细节。”脑子先生回答,“轮廓越是庞大,便越是占据了更多的土地;细节越是精致,便越是对此地拥有更高的掌控力。

“当然,名义上是‘一张纸’,事实上这就是你的【容器】,所以纸张的承载能力也是非常重要的。有时候,也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纸’、传统意义上的‘描绘’。”

杜尔米明白了。

然后他想,描绘外域?

描绘这个疯狂的、混乱的、可怕的,不知道叠加了多少时光与谬误,像是不可思议的万花筒一样的世界之外的领域?

的确,轮廓已经足够大了。从奈廷格尔到利文斯通、从白橡木号到森罗海、从命运的波澜到既定的轨迹……外域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但要他来一一描绘、原样复述?

杜尔米一阵晕眩。

他久久不语,让脑子先生都产生了疑惑:“怎么了?”

这下,轮到杜尔米绝望又悲观地对脑子先生说:“不如我们还是来想想怎么让一个死人做梦吧。”

第39章 仍在追赶

日光唤醒了杜尔米。

他毫无睡意地盘坐在床上,无聊地自言自语:“地图?一份地图……”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尽管外域可以成为他的领地,但这种领属关系真的能影响到白日的世界吗?能够使白日的人们也成为他的领民吗?

还是说,他终究得在白日进行这一切,因为他在夜晚已经如此强大?

现在杜尔米也慢慢意识到,无论他在外域望见的东西有多滑稽、多可怖,那也终究是世界的某种真实面目——某种本质。

正常人是瞧不见那种东西的,而他能够瞧见。这种“能力”,就已经是一种力量。

……真是的,他总不能向夜晚的自己祈求力量吧?又或者,夜晚的他真能将这种力量赐予给其他人?他非常怀疑这一点,认为外域可没那么好心。

若是描绘外域,那未来可有无穷无尽的任务等着他;若描绘白日世界,那未来同样有无穷无尽的纷争迎接着他。帝皇之路注定满是争端。

杜尔米挺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已经很多了。只是他现在飘荡在森罗海上,所以那些麻烦追不上他。

他真的要自讨苦吃吗?

但除了帝皇之路,其余六位正神基本都不用考虑了。他天赋不佳、又无从寻找梦境与死亡的遗骸。

正神之外,还有一些副神。那当然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比如【荒野】、比如【奇迹】。

除却正神与副神,这世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无数神明。大部分人们会将祂们看作是邪恶的、不尊的神明,不过杜尔米知道,肯定会有人试图寻求祂们的力量。不过,那就比正神、副神更加难以寻找了。

比如,【虚月】?

杜尔米对这位神明就毫无了解。

说到这个,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变为木偶的力量,又是来自于哪位神明呢?这又是杜尔米一无所知的领域了。

此外,在遥远的雾兰,似乎还有一种独属于雾兰人的特殊力量。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前,那块土地就已经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属于自己的力量体系。

只是在谢兰人到来之后,七位正神也逐渐统治了雾兰人的世界。

杜尔米曾经听母亲阿德琳隐约提到过一些。但那个时候他还太年幼了,根本没听明白。说到底,那个时候他连神明是什么都不懂呢。奈特这一家三口都不是敬神、信神的类型。

因为这个世界拥有如此之多的信仰,所以哪个神都不信也是挺常见的事情。人类总会选择困难,杜尔米现在就有点举棋不定。

说到底,是因为神太多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醒醒,杜尔米,该干活了。”

是肯的敲门声拽回了杜尔米的思绪。

今天杜尔米要去帮忙盘点货物。他们马上就要抵达罗伊岛了。在抵达之前,需要清点已有的库存。除了用以买卖的货物,剩余的水桶与食物也同样需要盘点统计,方便在罗伊岛进行补充。

杜尔米单纯只是个搬运工,他也不知道那些数字究竟是好是坏。但他瞧得出水手长与大副语气中的凝重。

“应该找书记官查看一下以往出航时的记录。”水手长霍克严肃地说,“我们损失了过多的清水。”

杜尔米忍不住说:“上次遇到风暴的时候,是不是有些水桶破了?”

霍克点了点头,但又说:“即便如此,减少的数量也还是太多了。”

所以伯纳德的说法是对的。杜尔米想。即便没有撞上那场风暴,他们也终究会去一趟罗伊岛,因为船上生活的必需品正在迅速减少。

但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正因为是生活必需品,所以船上管理层对此的监管向来严厉,普通船员与乘客很难接触到他们的水桶。

况且,谁会这么做呢?谁需要偷走他们珍贵的清水呢?

……呃,“船长”?

原谅他,可不是杜尔米对那个木偶有什么偏见。他只是觉得,船上唯一有嫌疑的就是这家伙了。可偏偏没人会怀疑船长的正直与忠诚。

杜尔米对白橡木号的未来深感绝望。

大副博维·李尔则说:“等到了罗伊岛,我们总能知道答案。说不定是哪个桶破了洞但我们没发现。”

这应该就是最简单也最让人松一口气的回答了。

在昏暗的底层船舱里,杜尔米听见迟钝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沉寂的、令人不安的氛围。那氛围如同轻薄的烟雾,笼罩在沉重水桶的上空,也或许,正笼罩着这艘船。

他呼出一口气,心想,若是时光的烟尘曾经侵袭了这艘船,那么,他们的清水也可能是在那段时光里消耗了,只是这些记忆随着那场白雾的消散一同被他们遗忘。

这是十分合理的猜测,也正是船员们感到不安的根源。

因为逝去的时光仍在追赶他们的脚步。

返回主甲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那几位乘客有的时候会来厨房吃饭,有的时候会要学徒们将饭菜送到房间里。杜尔米走进厨房的时候,本来已经饥肠辘辘,但厨师巴里正好瞧见了他,就点了他的名字,让他去送饭。

杜尔米笑着耸了耸肩,接过了餐盘,随口问:“送给谁?”

“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二层最里的那个房间。”

杜尔米怔了一下,吹了声口哨,然后兴冲冲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