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们一定以为他在说什么空话、什么假话。可是,他是真的望见了。
他在踏足如今这个利文斯通的第一天,就已经望见了利文斯通将来的结局。
杜尔米又说:“要不然的话,需要我将这些亡者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寄送到你们家里吗?也不是不行,复仇之火与焚城之火,到底也满足了你们的期待,是吧?”
他们更是默然。有人目光颤抖,面露恐惧。
“所以。”杜尔米漠然说,“别挡路。”
他朝前踏足一步。他们慌乱地让开一片空间。
杜尔米穿过人群,听闻观众们惊异的呼喊,恐怕是这出剧目的最后一幕,带来了一些令人惊讶的发展。
她找到她的丈夫的尸体了吗?杜尔米因而好奇地朝舞台上瞥了一眼,哦——只是一副空的盔甲,与一根戴着戒指的指骨。
真遗憾啊。他想。
真遗憾啊。她想。
到最后,她也没能找到他的尸骨。
她是斩下了自己那根戴着婚戒的手指,以此为她的丈夫送葬、目送他远别。
“远别”的真正意思是,远道而来的离别。他奔赴战场,也曾与她道别;而她奔赴战场,正是为了与他道别。往后,他们就不再重逢了。
可是,请光阴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让她沉浸在悲伤的爱情之中;也请新一天的晨曦稍晚一些抵达吧,这样她还能再梦中与他重聚片刻。
熊熊烈火之中,她凝望着那具空的棺材,想到,她会一直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然后她会栖身其中,去死亡的故地找寻他的灵魂。她会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生活了。
至于现在——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有人拉开了那最后的帷幕。猩红的血色与火光舔舐着帷幕低垂的边沿。
“这位女士。”
一个年轻又轻快的声音,像是死神在她死前的祝祷。人们觉得死神会死气沉沉、可说不定死神比任何人都生机勃勃。
“我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那个声音彬彬有礼地说,“确切来说,是向您的丈夫。但眼下这种情况,我总不能朝着一副空盔甲、一具空棺材提问吧。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找不着他的灵魂。因此,我只能问您了。”
“什、什么?”
她竟然情不自禁地磕巴了一下。
她在想,天啊、神啊,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唠唠叨叨的——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想借用您的丈夫的血。”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或许还得加上他的战友们的血。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战死的战士的遗孀惊异地望着他,隔了片刻,她轻声问:“为了什么?”
杜尔米笑了一下,他说:“这恐怕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但是我想,白日梦又如何?他们的鲜血足够流淌成一条河,去浇灭一场疯狂的火。”
别急着为战士们送葬。
——他们仍能守卫这座城市。
第384章 一滴血泪
“简单来说,合作方有三个。”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已经来到了记忆剧院。他站在那儿,听闻下属快速地给他汇报情况。
“根据那位凯瑟琳·贝休恩女士的说法,是图雅信徒、【虚无边境】,以及【记录者】之中的一部分人,共同推动了这场事件的发生。他们各有目的,对彼此也各有所需。
“图雅信徒想要寻找钱斯·加迪尔的遗物,那里头藏着他们始终未能找到的图雅道路的质料;但以他们的力量,无法在梦中寻找到正确的地点。
“【虚无边境】是为了打碎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并且认为这是一次值得尝试的机会。他们之前的尝试都失败了,因此这一回他们打算换一个方法,从梦中突破到现实。
“而那些记录者,他们意图掩埋阿尔弗雷德治世……您知道的,咱们如今的那位治世者与利文斯通关系匪浅……总之,他们想要摧毁利文斯通,通过放一场火。为了不让这场火提早引起警惕,他们决定跟【虚无边境】合作。”
记忆剧院的大火。
那燃烧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灵魂之中,在虚幻的层域之中疯狂蔓延,只等待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的撕裂,然后就能抵达凡世,使虚幻为真实、使神秘为真理。
……一批惯常在【乡】中探险的人们成为了撕裂缝隙的罪魁祸首。
尽管如此,他们却不能说这群探险者是首恶。
图雅的力量是极为凡俗的,而钱斯·加迪尔竟然将图雅的质料藏在了梦中的记忆剧院,因而这地方就成为了梦乡之中离凡俗最近的一个突破点。
这群探险者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充当了一把刀、听从了雇主的吩咐,然后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记忆剧院——真实的与梦中的,他们同时出现了。
往后这批人可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回归原本的生活。天知道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变成“正常”的模样。是他们的灵魂去了【乡】,也是他们的灵魂来了凡俗;换言之,出现在舞台上的他们,其实是幽灵。
记忆剧院的幽灵!哈,新来的都市传说,对吗?
戴夫斯·克劳斯只觉得头疼欲裂。他非常清楚,这里头有很多问题。比如说,【虚无边境】怎么就跟【记录者】合作了?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之中的那位使徒,那位塞西莉亚女士,她难道一无所知?
还有,这三方如何能相安无事地进行合作?这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一定有什么力量、或者位高权重的人士,在背后穿针引线、充作发起方。
更为离奇的是,整件事情最初竟然来自弗拉格街区的帮派的报复行为。这群凡人又是怎么扯进神秘侧的筹谋之中的?
……戴夫斯深深地感到,他的事业、他的命运、还有他未来的漫长人生,好像都被什么离奇的霉运给彻底摧残了。
但现在他甚至无暇感叹自己的倒霉——多少政务署的署长,就他任上摊上这档子倒霉事!还有,那群【记录者】,竟然跟佞神信徒合作,真是不要脸!——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场火。
他总不能真的让这场火烧了利文斯通吧!那他也可以跟着一起去死了。
“【乡】那边怎么说?”他问。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梦中的记忆剧院,从梦中将火熄灭。
傍晚的凉风吹拂过戴夫斯的面颊。他冷冷地想,呵,就是这样凉爽的初夏的风,却在另外一个层域助长了那场火的气势。人们望洋兴叹、望“火”兴叹,在死亡来临之前匆匆逃离这座城市。
最后只剩一片废墟。他猜。政务署的档案室记录了无数来自其他治世的故事,无一例外,力量将带来毁灭与死亡;他们尽力维持着凡世的平静,但并不是每一次都那般幸运。
“……还有,”他说,“【奇迹】那边呢?”
他的下属十分镇定地回答:“【乡】那边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梦中记忆剧院的位置。他们已经在按照梦中藏宝图的位置去寻找了。”
戴夫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句废物。
他不明白,【乡】明明也是堂堂正神教会,但是竟能让利文斯通的梦境之乡变得如此混乱;关键时刻,人们压根就指望不上他们——全去做梦了!那他们怎么不指望【白日梦】先生从天而降解决一切啊?
真要命,难道【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一场白日梦吗?
“至于【奇迹】……”他的下属犹豫了一下,“我们已经找过了,但是目前没有足够合适的人选。”
【奇迹】的信徒,除了扔骰子之外,还有一种选择:将自身的运气压缩起来,直到特定的某一刻再全部爆发出去。政务署就记录了一些选择这样做法的人,并且指望他们在特定的时刻,用幸运、用奇迹,来抵消一场灾厄。
当然,这也意味着对方命运的终结。以幸运来抵抗厄运,事情倒是一笔勾销了,但人也一笔勾销了。
……戴夫斯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说出口。现在局面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今他有两个选择,其一是进入记忆剧院,从凡俗的表象之中寻找怪异、寻找神秘,寻找那道撕裂了真实与虚幻的裂缝;其二是前往【乡】,直接去寻找那场火——梦中的火。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疏散利文斯通城内的居民,尤其是旧城区的人们。
新城区与旧城区隔了一条河……这场火是从旧城区烧起来的,或许也将会把旧城区变作一片灰烬、会让旧城区的居民流离失所,可或许新城区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若是这场火烧毁了旧城区,那么新城区就一家独大、铁板钉钉;又或者,整个治世也将就此倾覆?而如果这场火未能燃尽一切,那么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也还来得及支持旧城区的改造计划。
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局面。
想到这里,戴夫斯悚然一惊。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从凡俗下手。这是他更熟悉的领域。
“我收到了来自凯瑟琳的讯息。”突然传来一阵肃穆的女声,“事情进展如何了,署长先生?”
朱厄尔·伯里来了。
事实上,刚刚戴夫斯还收到了来自森罗协会的消息,说森罗协会那边的一位眷者也在协调相关事务,或许会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海水灭火——最好别用,海水会腐蚀建筑;但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戴夫斯让下属去疏散民众,然后朝着逐光骑士说:“女士,您也来了。”他不太抱希望,但还是说,“【太阳】的力量有办法解决一场火吗?”
“我们可以收取火焰。”朱厄尔也并未隐瞒,“但我们没办法将其彻底熄灭。”
换言之,如果大火真的蔓延开来,那朱厄尔顶多只能让这场火换个地方烧。
戴夫斯真切地感到一丝头疼了。
他抬起头,望着暮色之中的记忆剧院。眼下这栋建筑还完好无损,仍旧显得庄重华丽。可是,或许不多会,这里就将成为火光之下的废墟。
“那么……”他低声说,“我们该进去了。”
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填补那道裂缝、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守卫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同样地,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撕开那道裂缝、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摧毁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哪来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狮子先生皱起了眉。
围绕着剧场的舞台,他们陷入了苦战。
严格来说,这不能说是一场苦战。因为花匠先生杀人的时候仍旧像是修剪一束长势不好的花,完全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而小海狮甩甩尾巴就能赶走一圈人。
可他们看不到这群疯狂的进攻者的尽头。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视死如归。
“或许……”亚恩先生的亡魂沉吟着说,对于周围的哀嚎与怒吼,他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的话,那么等到新的治世,或者说,等到他们回到旧的治世,他们就又活了过来。
“又或者,在如今这个治世,他们原本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仍旧徘徊在死亡与时光的缝隙之中罢了。”
因此,焚城之火的蔓延才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对于【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来说,他们仍能拖住这群人;最大的问题是,拖住这群人并不能真正解决那场大火。杀戮无法解决问题,他们必须等待一场甘霖。
法罗夫人略微忧虑地望着舞台。帷幕低垂,遮掩了幕后的故事。她呢喃着说:“但愿那边一切顺利……”
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太顺利。
他跟随那位女士的指引,来到了战士们的墓园。附近总是徘徊着一些幽灵,他友好地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竟然吓得满地乱爬。哪有这样的道理?
接下来的问题是收集鲜血。
杜尔米想的是,他伸伸手,那些鲜血就能如同潺潺溪流一般从坟墓之中流淌出来,然后流淌到烈火焚烧之地——这不就成了吗!
但事情显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伸伸手,战士们就也从坟墓之中伸出自己的手——骨头!
哎呀。杜尔米不小心忘了,这些战士们都成坟中枯骨了。他们只剩下骷髅、白色的骨,而鲜血则早已经流入了大地、浸透了泥土。他们很无奈地动了动手骨头,发出一阵阵咔哒咔哒的声音。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没关系,我想个办法……我想个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