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那位女士就站在那儿,对杜尔米的行动与话语毫不在意。她只是目光放空地凝望着她的丈夫的空坟墓。
“……哦。”
于是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不是这里。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什么?”那位女士转过头,略微惊奇地望着杜尔米。
“这里是最后一幕。”杜尔米耐心地说,“但不应该是这里。我们应该回到最初的一幕。在第一幕的时候,在你与你的丈夫成婚的时候——虽然战争已经开始了,可战士们还没死。”
她怔住了。
“我知道,我没法改变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说,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致以歉意,“你们的故事是早已经定格的剧本,我无法改变……我无法改变他的死亡、他们的死亡,还有这场漫长的战争。”
她沉默着,然后摇了摇头。
杜尔米说:“可是,让我们给他们换个战场吧。为了守卫,而不是厮杀。”
去往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去借用他们的鲜血、去重塑他们的荣誉。时光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可他们不是身处时光之中;他们是身处这三幕剧里,只是要跨越帷幕的界限而已。
杜尔米慢慢地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况且,女士,就让您与您的丈夫重逢吧。您已经找了这么久。”
在无尽的时光之中,就让他们重逢这一次吧。唯独这一次,往后便是远别。
杜尔米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他头一回去外域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以后再也不会跟这个鬼地方重逢了。等到后头,他知道自己没法摆脱这里,就只好安慰自己:这世上多的是远别,少的是重逢。
他要掀开一重帷幕。
时光的帷幕、剧场的帷幕、世界的帷幕。他要望向那帷幕背后的故事;那起初的故事、那往后的故事。
……如果他早知道奈廷格尔会消失不见,那他也会多多铭记那座海边小镇的风光。他的记忆仍在,只是时光不再。多希望他能与奈廷格尔重逢呀。
“只是我给你这样一个机会,让你与他重逢一次。”杜尔米对那位女士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然后杜尔米为她掀开了帷幕。
她迫不及待地跃入故事之中。
杜尔米就在帷幕的边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该是发生在哪儿呢?是了,一座平静无辜的小城。战争的讯息才刚刚传来,征兵官们还没抵达。她与他相遇的时候,是夏天吗?是秋天吗?一定是漂亮又温暖的晚春初夏吧。
人们刚刚洗脱了冬日的烦忧与憋闷,正要与日光相拥。她就遇到了他,连目光都带着春日的轻盈。
他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秋天吗?对了,多半是秋天,因为天气正是惬意的时候,连繁琐的婚纱与沉闷的正装都恰到好处。他们一定想了很多回,在夏日的热恋过后,就该在秋日步入婚姻了。
只是才过去多久呀?第一朵雪花飘落的时候,征兵官也来了。他望向她,目光中带着期待与歉疚。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为她带回荣誉、带回勋章。
那战场该有多么遥远、多么危险!
可敌人就在那里虎视眈眈,他不去的话,谁还能守卫她?
于是她忧愁地与他道别,约好来年相见。他离开的时候,多半是深冬——多半是深冬。
“真冷啊。”杜尔米轻声说。
那位女士站在道路的尽头,遥望着她与他离别的那一幕。她的目光也许颤抖着,眼眶中也许早已经氤氲了泪水;是雪花落入她的眼眸,融化为泪水。
杜尔米瞧见这一幕,于是若有所觉地伸出手。他接到了一滴泪珠。
那位女士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匆忙地朝前跑去,然后大喊着她的丈夫的名字。于是她的丈夫止步,轻柔地回望着她,然后伸手拥抱了她。
……杜尔米偷偷望天,知道这时候他该假装自己不存在。
唉!他习惯了。他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他很熟练了。
又过了一阵,杜尔米听见两道脚步声。
她拉着他走到杜尔米面前,眼眸含着泪水,但语气平静:“先生——最后的最后,我来践行我的承诺。”
那注定死去的战士望着杜尔米,目光凝重但语气轻松:“先生——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血,对吗?”
……杜尔米也望着他们,随后他自言自语说:“这说不定比我想的更容易才对。”
“什么?”
“我是说……”杜尔米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
战士同样伸出手,轻轻覆在杜尔米的手上。他整个人骤然虚化、透明。那位女士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伸手要拉住他——她的戒指轻轻嵌入他的手。
于是他的躯体流淌出最后一滴血,落入杜尔米的手掌,与她的泪融为一体。
这是一滴血泪。
那位女士出神地凝望着前方。她知晓,这是重逢的时刻,也是远别的时刻。于是她闭了闭眼睛,收敛了最后的泪意,然后她转过身,沉声说:“现在,先生,去拯救你的城池吧。”
现在,她该走回她自己的故事了。
“感激不尽。”杜尔米轻声说,“之后的故事,也会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虚无边境】以为只有他们能割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吗?杜尔米却觉得他们傻得要命,眼里只有他们能看到的东西。的确,人们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看不到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捧着那滴血泪,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走。是啊,多少战士的血、多少遗孀的泪。
不久之后,他穿过了那条分界,回到了剧场的舞台。那一瞬他甚至有点儿怅然若失,以为自己与《远别》的故事也彻底远别了。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振作精神,知晓自己还没解决这个麻烦。
——天啊,都多久了,他竟然还没解决这场火!他下次一定速战速决。
他刷地一下拉开了帷幕,发觉他的领民们被他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晚上好啊,你们这儿怎么样了?”他瞧了瞧满地的尸体,于是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收获颇丰呀!”
一瞬的静默。
最后还是法罗夫人柔声说:“您那边一切顺利吗?”
“没那么顺利,不过比我想的要顺利一点。”杜尔米将手合拢成拳头,伸到他的领民们面前,笑眯眯地说,“瞧吧,解决办法就在这儿了。”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儿,那他一定会怀疑且质疑地问,“什么,在这儿?您的拳头?您是说把那些人都打死?”
但这会儿在场的成年人都是体面人,在场的奇异生物也只会懵懵地捧场,像艾米和克克这样的未成年人呢,就只会用劲儿鼓掌,然后说“杜尔米哥哥真厉害!”——话说回来,这两个小姑娘出现在这种遍地尸体的地方真的对吗?
杜尔米就摊开了手,给他们看那一滴圆滚滚的血泪。
“……一滴泪?”
“一滴血?”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样一滴血泪,要如何熄灭那广袤的焚城之火。
“要让我用完这一滴血泪,我还不舍得呢!”杜尔米琢磨着,“我应该给自己留一点儿……就一点儿……作纪念!我可是眼睁睁瞧着他们与彼此道别的。”
他的领民们知晓他又陷入了自己那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于是只是不言不语地等候着。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问:“那场火如何了?”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便说:“有您在这儿,【虚无边境】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办法。”
一开始,【虚无边境】只需要冲破梦乡与人世的阻隔。可如今,他们还得打消这场【白日梦】——听起来有点难。
杜尔米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他又嘀咕说:“为了我今日的奔波,我该向政务署要工资才对。等等,不仅仅是工资,还得有津贴!我跟我爸妈学的。”
他志得意满地一笑,然后踏出这方舞台。
戴夫斯·克劳斯与朱厄尔·伯里走入记忆剧院已经有一阵了。天色已经可以用“夜色”来形容,整座记忆剧院静得吓人。下午的剧目想必是结束了,可晚上的剧目总该有人来看、也总该有剧团正在准备。
可他们此刻游走在空空荡荡的记忆剧院之中,仿若他们成了观众、他们成了演员。
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剧院深处,他们慢慢感受到一阵热烈的灼烫感。朱厄尔皱紧了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愤怒地说:“他们究竟造成了多少场大火,才最终形成这样的火场!”
戴夫斯默然。他知晓这位逐光骑士嫉恶如仇。多少年了,她仍旧如同年轻时一般愤怒、一般正义。可戴夫斯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产生这种怒火。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像是这冰冷的夜晚。
人们都在夜色中等候,期待白日的晨曦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而不是别的治世那里。
这个世界充满了碎片,但也不仅仅只是碎片。因为那些碎片都有棱有角,对彼此虎视眈眈,跃跃欲试地要去取代其他的碎片——这就是【力量】带来的一切。
人们能责怪其中的任何一块碎片吗?身处其中、别无选择。
连人们自己也是。
不久之后,他们突然停步。他们已经检查了每一间剧场,甚至去后台看了凯瑟琳·贝休恩所说的木箱子。他们打开检查,并且解决了里头的引线。
……凯瑟琳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他们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那些事情可以等到之后再说。
因此,只剩下那最后一间剧场、最后一个舞台。
他们惊异地在这里发现了两个人影。
“哦,这位女士、与这位先生。”其中一人说,“我们在这儿守了很久的门。”
海沃德·诺伊斯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朝他们点头。
海沃德又说:“我们是魔法师,我是来自格拉德,而我旁边这个是利文斯通本地人。看来我们俩能稍微挽回一下魔法师的风评?”他开了个玩笑,然后侧身让开道路,“不管怎么说……谜底就在这里了。”
戴夫斯与朱厄尔都下意识屏息,不能确定这扇门推开之后,门内将会是什么。
似乎已经有隐隐绰绰的火光,透过门缝窥觑着他们的神情,并且阴阴发笑。那猖狂的火期盼着在某一瞬冲破阻拦,焚烧大地。
戴夫斯走了过去,他只是停了一下,就用力推开了门。他首先听闻的是一阵猖狂的笑声。
“什么?不是吧?这样就想阻止我?哈哈哈哈哈,起码得再强一个等阶吧?对了,我说的微面者到巨面者的那种等阶!你们听说过那个新理论吗?其实微面者到巨面者也不过是一个等阶而已。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我已经不如当初那般无知了!虽说我当时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巨面者,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呢……哎呀,你们能不能别挡路?真是的,这很不礼貌!我都说了,剧场这地方……”
那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们就隔着门,与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署长先生,还有这位逐光骑士……还有这两位脑子先生,你们不会把我当成了坏人吧?”
唉,他算是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海沃德·诺伊斯困扰地挠了挠脸颊,不明白自己的理论是怎么传扬到利文斯通的。
而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假装自己刚刚完全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他朝前踱步两下,只是惊异且惊喜地说:“您来解决这场火的吗?”
他刚刚还在想【白日梦】先生会不会像祂在波尔普恩那样从天而降,结果祂就真的从天而降了!
虽然他不明白这位巨面者在那儿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身为巨面者还要跟微面者诉说自己的无知……但是那有什么!祂愿意解决这场火就是天大的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