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7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就连朱厄尔·伯里那紧皱的眉头都稍微松了一点。虽然朱厄尔非常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来历,但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站在一块的。

那场火就从剧场的舞台蔓延而来。那分开的帷幕便是一道分开的裂隙。火光的熊熊热浪已经朝着他们扑来了。

戴夫斯看到自己眼前的一撮发丝被火光灼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波浪的形状。

可【白日梦】先生就身处那样滚烫的火海之中,眸光却仍旧明亮,安之若素。面对戴夫斯的问题,祂只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奇怪地反问说:“那不然呢?我来放火的吗?”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像是破碎的梦境。而祂遥遥地望着他们,然后回过身。那火的魔鬼已经张牙舞爪地朝祂扑来了,祂竟然还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甚至好像在走神。

“【白日梦】先生!”戴夫斯忍不住提醒。

两位魔法师陡然色变。

朱厄尔·伯里已经准备竭力困住那团火。

利文斯通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望见一整个夏日的热浪提前抵达。

……杜尔米伸出了手,然后摊开了手掌,露出了掌心的那滴血泪。

“我不认为凡人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他说,随后突然笑了一下,“或许我才是那个凡人,永远指望有英雄来拯救自己——与拯救这个世界。”

一滴水可以铺平、摊开,变得多么广阔而无垠?

最初的一滴水,便可以成就最终的一片海。如今,他只是拿这滴血泪去阻拦一场火——去弥合一道裂缝。

于是他们望见那汹涌的火被一道水幕挡住了。最初他们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以为火光只是突兀地停滞了,被无形的空气所阻拦。那难不成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看起来也毫无问题。

只是,要从侧面,他们才能望见一道细细的、简直比头发丝还要细弱的水幕,隔开那疯狂蔓延的焚城之火。

他们彻底惊呆了。

而【白日梦】先生的手就按在那层帷幕之上。

他一点一点地拉扯、拖拽,将火光或溢散的火光都拽进这团血泪之中,然后将这些要素都捏合到一块。水幕一点一点缩小、聚拢,最后形成一块灿烂的、燃烧着烈火的火红色宝石。

恐怕这是人们的灵魂、人们的故事所锻造而成的宝石。

火光骤熄。

一瞬间人们简直要畅快地轻叹一声,为这离去的热烈与重来的清凉。他们该庆幸故事停留在这一刻,为他们的世界留存了片刻的生息。

最后,杜尔米轻轻握住这块宝石,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他从未想过力量会从这只手流出、更要贯彻世界的时刻。他也从未想过,竟然是他亲手合上了帷幕。

只是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明白自己掌握了怎样的力量,并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剧院的帷幕缓缓地合拢,也该是《远别》落幕的时刻了。

但愿这辉煌、这功绩足以告慰战士们的亡魂!但愿这滴血泪、这场战火、这次离别,永远不会上演第二次。

但愿火光永远只带来温暖,而不带来纷争。

……记忆剧院的幻影轰然倒塌,幽灵们惊得四处逃窜。突然之间,人们觉得,这剧院也不过如此,显得陈旧、显得落魄,终究与百年前的光阴一同寂静。

因它不再成为【虚无边境】的通道,因它终究沉眠在时光的怀抱之中。

与故事一同安眠。

“……我早就知道,实现一场白日梦是相当费事的。”【白日梦】先生如此笑说,“不过嘛,我觉得我实现得还不赖,你们说呢?”

记忆剧院之外,城市的上空电闪雷鸣、云团聚拢。

瞧啊。

利文斯通下雨了。

第385章 动摇一瞬

“看来,这出剧是结束了。”

阿切尔·英尼斯收回望向舞台的视线。他注视着舞台帷幕的合拢,也嗅闻到空气中无形弥漫的硝烟。

他听到那位王女阁下的话,于是反问:“那么,这个结局如您所愿吗?”

“或许……”莫尔芙·法涅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不是吗?我不能说这是一个好结局,但人们往往也难以得到一个好结局。况且,每一个选择、每一条道路都有其意义。”

“我的意思是,您呢?”

莫尔芙莞尔一笑,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然后说:“我已经开始期待市政厅会议了。听闻您解决了家中的失窃案,英尼斯先生?”

阿切尔觉得,跟这群话里藏话的政治生物打交道可真难。

“的确如此。”阿切尔回答,“我想外面在下雨。请允许我送您回去。”

“不必急于一时。”莫尔芙又说,她以手支撑面颊,“……人们在散场,而外面还在下雨。恐怕我们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继续等待吗?阿切尔心想,但今日您可是跟我透露了不少内情。

……阿切尔拒绝了联姻。

对于妻子的人选,阿切尔也的确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他没怎么期待爱情,鉴于他自身的追求与家世。但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希望拥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

来之前,阿切尔思考过与王女阁下结婚的选项;来之后,他觉得单身一辈子也能接受。

只不过他并没有拒绝莫尔芙的合作邀请。无论如何,在旧城区改造计划上,他们的意图是一致的。至于王女阁下往后想要出征、想要打仗……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再翻脸吧。

当然,考虑到莫尔芙·法涅斯一时半会儿不会决定自己的夫婿人选,利文斯通的适龄贵族子弟估计还是得陪她一同保持单身。哈,未来利文斯通的婚礼眼瞧着就少了不少。

“……所以,”阿切尔说,“原本确实会发生什么变故,是吗?”

原本,他们不可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完一场剧,是吗?

莫尔芙沉吟片刻,然后说:“我一直在等待,等待那场变故的抵达,或者等待那场变故永远不来。现在看来,情况是后者。这不算意料之外。”

“在那场变故之后,利文斯通还有多少人能活着?”

莫尔芙略微惊讶地望着阿切尔,随后她笑了起来:“英尼斯先生,您这样的话,几乎让我觉得您有多么怜惜那些平民的生命了。”

阿切尔皱了皱眉。

“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莫尔芙说,语气几乎有些轻慢,“那些力量、那些神明……不,我举一个更恰当的例子——时光。”

“时光。”阿切尔低声复述。

“您认为我们的生命有多少价值呢?”莫尔芙问,“在另外一个治世,或许我们早已死去、或许我们一无是处、或许我们背离初心……而我们即便知晓另外一个治世的存在,却——几乎——永无抵达那个治世的可能。”

即便那场“变故”未曾发生,莫尔芙的面孔表情仍是静谧从容的。

她说:“您可能要指责我,就如您先前说的那样——您要问我如何能这般不屑、这般冷酷。的确,我们都活在这里,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我们活得再真实不过。

“可是,从我第一日了解到【时历】的存在、了解到治世者的存在,我就不禁感到,我们、你们、他们,所有人的生命,都不过是这漫长时光之中的一只虫子。”

阿切尔不禁问:“您为何如此想?”

莫尔芙·法涅斯,你是高高在上的奥古斯王女、是眼高于顶的野心家、是雄心勃勃的帝皇之路的践行者。你将他人看作虫子,为何又将自己看作虫子?

“作为微面者,”莫尔芙轻声说,“我真是不甘啊。”

阿切尔有一瞬的动摇。

是啊。而帝皇之路,从古至今也没几个巨面者。莫尔芙·法涅斯生来就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想要突破这一层力量、抵达更高的层级,那就需要她更多的努力与更高的成就。

她就选择了战争;她要成为新王,就将选择战争。这纷争是世上漫长又从不停歇的主题,她只是其中之一。

……阿切尔能够理解。他能够理解的部分在于“力量”的那一部分。神秘侧的存在让凡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愈是站在世界与命运的转折点,这种感觉就愈是明显。

可是那动摇很快就成为了一种更深切的悲哀。

“的确会有很多人死去——在您所说的‘变故’之中。”阿切尔喃喃说,“而您的意思是……尽管他们死去,但在新的治世,他们也从未死去。”

“他们只是回到了那个治世。”莫尔芙轻柔地说,“又或者,他们只是去往了那个治世。这是时光带来的真相。”

她绝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但她也不至于肆意浪费这些人命。于她而言,“可控的牺牲”是必要的,“无谓的浪费”是不应该的。

“……我突然有些好奇了。”阿切尔苦笑了一声,“您今年二十岁,是吗?”

莫尔芙点了点头,甚至有些疑惑。

“那么,您过往的二十年,都经历了什么?”

这有点交浅言深了。阿切尔深知。往常他与这位王女阁下的交集仅有那些虚伪寒暄的社交场。可今日他们却聊了太多了。但阿切尔竟然毫不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严格的礼仪、奢华的着装、刻苦的学习……”莫尔芙说,随即轻笑了起来,“您想知道这些吗?不过我明白了,您想知道的是——神秘侧的那部分。”

人们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如今这个世界之中,但凡他们与神秘侧有过任何一丁点的交集,那都有可能彻彻底底地影响他们的一生。

而莫尔芙·法涅斯的观念,也同样受到了神秘侧的深刻影响。

“我曾是【梦钥】的信徒。”莫尔芙大方又坦诚地说。

“什么?”阿切尔不由得惊愕,“我还以为……”

“我当然是【帝皇】的追随者。不过我想,您是以为我追逐【时历】的力量,是吗?”莫尔芙笑着说,“不,我厌恶【时历】的力量。”

阿切尔张了张口,随即又闭上。他想,既然莫尔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忠实的追随者——与某种意义上的理念的继承者——那么莫尔芙讨厌【时历】及其信徒是相当正常的。多少人都不愿使用“法涅斯治世”这个说法。

“我信仰【梦钥】。曾经。”莫尔芙低声说,望着观众们渐渐散场、剧场重新回到空空荡荡的模样,那是他们刚来记忆剧院时候的样子,而现在也是如此。

“……那您为什么又不再信仰了?”

莫尔芙出神了很久,久到阿切尔都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莫尔芙才轻轻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做梦无法改变一切。”

“……什么?”

阿切尔几乎更加惊愕了,他不太明白,莫尔芙出身高贵、手握权柄,也为了自己的目标与野心而一步一步前进。眼下她还只是处在实现野望的前期,也没做什么大事——她究竟想改变什么?

“我幼时做过一场梦。”莫尔芙说。

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她说:“我梦见我生在克里斯琴,我梦见克里斯琴仍是王国的都城。我梦见克里斯琴的夏日、克里斯琴的冬雨。我梦见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我梦见……”

她又停了一下,最终说:“你。”

“我?”阿切尔吃了一惊,“……等等,你是说这场梦……”

“是啊,这场梦。”莫尔芙几乎怅然若失,“于是我向【乡】求教,甚至自己也短暂地踏上【梦钥】的道路。我想解开这场梦,而那场梦竟然一直一直折磨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时历】的力量,与【记录者】的所作所为。”

阿切尔缓缓地沉默了。

“或许,我梦见的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或许只是我年少时的一次闲暇小憩,却让我的灵魂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我只是因此而变得贪婪了。”

……阿切尔盯着这张面孔。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情流露,有多少是故作姿态。

合格的野心家会用各种手段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即便这手段之中包含了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