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就好像雨水的神明已然沉眠,但【海镜】却依旧活跃一样。正如他们刚刚讨论的那样,力量是本质、神明是表象。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又突然泄了气:“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因为,即便如此,‘黑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您问我?”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您看我像是能知晓这事儿的人吗?”
“那我也不知道啊。”
杜尔米叹息一声,竟久违地体会到无知的感触。他遥望着静谧的海面、朦胧的月光,还有那远方的世界尽头。他无数次望见过类似的景象,并在无数个夜晚孤独地前行。
他意图探索世界,可世界却越来越大。他意图寻找答案,可真相却越发藏进了浓雾深处。
隔了片刻,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您提到的那名魔法师,似乎更加支持雾兰神殿的看法?”
既然【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那么这名魔法师的言下之意显然就是,人类是通过自己的探索才得到【隐秘】的力量,反倒是神明篡夺了人类的话语权——哈,神篡夺人,这可真是疯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脑子先生说,“在那名魔法师的年代,指不定人们还未曾知晓雾兰的存在吧。”
是啊、是啊。雾兰抵达谢兰的时代,是那常正的七神已经注定的时代。
若是雾兰早一步抵达,那么雾兰神殿的观念会为神历与神战带去怎样的改变呢?可是,若是神战未曾平息、若是神历不曾终结,那么雾兰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那广袤的遥远的神秘的大陆,竟然也只是一位神的妄想。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猝不及防地笑了起来。他惊异且欣喜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我真没想到,如今的我竟然已经知晓这么多了!”
“哦?”脑子先生怀疑地说。
他大约是在怀疑杜尔米到底知晓多少,但杜尔米很大方地不跟他计较这个。
杜尔米只是认认真真地说:“在我出发的时候,我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如今,我却已经了解了这么多,不仅仅是神秘学知识、不仅仅是那些广袤的层域,更是那些历史、那些往日。
“我甚至不禁在想,倘若‘黑暗’从未存在、人们不需要追求神秘学知识来在这个世界之中苟活,倘若我们只是在真理侧求索与追寻,那么我们的世界可能会变成另外一番面貌吧。”
或许……神秘侧也有神秘侧存在的必要。杜尔米想。只是如今真理侧显得式微,而神秘侧也不应该叫做神秘。
脑子先生倒是很能理解这种感觉,他便说:“您这样的想法,我也曾经有过。”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
“十多年前,我刚刚成年的时候,我母亲拿了两块饼干给我,问我要选哪一块。”脑子先生散漫地提及了往事,“我觉得奇怪,就问,这两块饼干又有什么区别?
“我母亲便说,那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一块是我继承家族财产、承担真理侧的职责,另一块是我步入神秘侧的大门、去寻找一位神明的路途。
“我仍旧觉得奇怪,就随便挑选了一块。时至今日,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选了哪一块。我只是问我的母亲,选择哪一块,重要吗?如果我后悔了呢?如果我想全都收入囊中呢?
“我的母亲就将另外一块就交到了我的手中。她告诉我,‘并不重要。因为一样是你的选择,一样是我的馈赠。’
“我后来只是对神秘侧感到了好奇,于是就加入了【塔】。如果您问现在的我,那两块饼干我究竟会选择哪一块……那么,我可能一块都不会选。
“因为,我不喜欢选择。”
“哦?”
“确切来说,我不喜欢选择的含义,就好像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舍弃一样东西。”脑子先生戏谑地说,“……就好像,神明将那些力量摆在我们的面前,就真的能让我们选择一样。”
他从来不敬神明、从来戏谑散漫。
可要是让他回到那一天,去面对母亲手中的两块饼干,或许他也会随意地选择一块——不去思考背后的含义、不去执着选择的代价;而只是听从母亲的期望,去得到一个关乎未来的决定。
“我们终究得踏上自己的道路。”三十多岁的海沃德·诺伊斯惆怅地感叹,“这不是选择,只是人类仅仅拥有这么长的时间,从生到死;或碌碌无为,或功成名就。”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可是,那群记录者……”
“那群记录者?”脑子先生冷嘲一声,“可即便更换了治世,人们的生命得到延长了吗?譬如我们如今也不过是在这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兜兜转转,找不到一个出路。”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总结说:“意思就是,不管怎么样,您总归要去考试。”
脑子先生:“……”
“你总结的什么玩意儿?!”他暴怒地说,甚至忘了对巨面者保持应有与基本的尊敬,“有你这样总结的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说:“我没说错吧?这不就是您的意思吗?与其执着那些虚无缥缈的选择与可能,不如低头看看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对吗?”
脑子先生沉默了。因为杜尔米没说错。
“所以,您还是得去考试。”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即便您选择承接真理侧的职责,可您也仍旧要考试——这么一看,您也拥有万千变化之中的不变;哎呀,您也算是巨面者了!”
脑子先生:“……”
他算是哪门子的巨面者!
神啊,这世上为什么不拥有一位考试之神呢?要是有的话,他愿意敬拜这位神明两次:其一保佑他通过【群星会幕】,其二诅咒【白日梦】先生永远考试不及格!
脑子先生万分阴暗地想。
而杜尔米还不知道脑子先生如此诅咒他,甚至还好心地对脑子先生说:“对了,让我提醒您一件事情吧。”
“什么?”脑子先生狐疑地问。
他决定了,要是对方提醒他“记得复习”,那他一定会将自己的脑子砸到【白日梦】先生的头上!
杜尔米却笑吟吟地说:“常正的七神。”
“……什么?”
“常正的七神。”杜尔米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这算我泄题吗?可是,我也不知道【星群】今年都编了什么考试题目……呸呸,我要忘掉埃默森的那个冷笑话。但我觉得【星群】将这事儿编进题目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那常正的七神。这是一个时代的序幕、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哪一个不是呢?
甚至于那世界的两端,都已经昭示了人类与世界的未来道路。人们只是踏上这条道路,却不知尽头究竟有什么。
杜尔米望着那从千年万年前便照耀世界的星光——这星星的光辉无法像太阳那样照亮世界,可是也落下冰冷的、晦暗的、无动于衷的光。人们望见的星星的光,是来自多少年前的往事?
尽管这是杜尔米起的名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突然感到了一丝陌生。他怅然低语:“那常正的七神啊……”
脑子先生语气奇异地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终笑着说:“因为我也曾见证祂们的故事。”
第424章 往日烟云
“……镜匠……那个叛徒。”
一个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如此说。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一栋僻静建筑外部的半圆阳台上。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屋内正进行着怎样的一重探讨。
他知晓自己正身处历史之中,但外域可是久久未曾将他扔进这样混乱而遥远的碎片了。他好奇地竖起了耳朵——镜匠?里头的人正在讨论他那位先祖吗?
“他拒绝了我们的使命。”又一个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尽管如此,他的家族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不知怎么地,但凡出现这样神秘、离奇的对话,时间必定是在夜晚。难道他们也知道,一个秘密必须藏于夜晚,才能让白日的人们视若无睹吗?
杜尔米不明白那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古怪。那声音像是细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刺耳与难以形容的感触。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又放眼望向这座城市。他不认识这座城市,他却能感知到这座城市的古老与哀伤。
在夜幕之中,城市也随人们的梦一同沉眠。
“镜匠、镜匠。他以为自己藏身在镜子之中,我们就找不到他。可他的力量早就拥有了定论——一面镜子,能做什么?一个无用又脆弱的复制品?
“他本就应当献出他的力量,还可以在那条道路之上拥有一个巨面者的身份,两全其美。可如今呢?却反而需要我们来抓捕他,真是不可理喻。”
你们才是不可理喻吧。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想。你们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要求一位巨面者献出他的力量?
一阵风轻柔地飘过他的耳畔。杜尔米点点头,志得意满地说:“看吧,连这座城市都赞同我的想法、驳斥你们的想法。这么说来,当初镜匠便是在逃脱你们的追杀与搜捕吗?”
一位巨面者,竟要逃脱他人的追杀。何其可悲。
杜尔米又疑惑地说:“可是,【工匠】的力量并不止镜匠,也还有锁匠,亚恩先生甚至还曾经是个木匠。为什么你们仅仅盯上了镜匠?”
夜色笼罩着这座城市,也仿佛遮掩了无数肮脏而血腥的秘密。
没人回答杜尔米的问题,那愤怒又不满的会议转瞬即逝。杜尔米眼前的场景出现了变化,他跌落进另外一块历史的碎片之中。不过,他仍旧望见了那座城市。
“该死,这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这下麻烦大了。”一个更年轻、更冰冷的女人声音,“在此之前,你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一阵可悲的沉默。
那声音便说:“哦,你们还真没想过。你们没想到时光会出手相助,也没想到海洋竟然如此坚持。现在好了,你们的一切坚持,反而给那位神明送去了助力。你们事前就没考虑过?”
他们没有。
“你们或许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你们一定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是吗?但我不愿意继续同你们一道了,你们这般的——固执、守旧,显得落后、显得无用。
“新的辉煌的时代就要拉开序幕了,我不准备继续留在谢兰。我要去往新大陆了。各位,但愿不再见。”
杜尔米惊异地伏在门上,隔着门缝聆听着里头的对话。什么什么,他竟然聆听到了一场决裂、一次分裂?更年轻的告别了更年长的,出发前往了新大陆——是指雾兰?
可这群人究竟是谁?他们竟能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讨论神明,甚至讨论神明的力量吗?
而且,他们说“时光出手相助、海洋如此坚持”,指的是什么?
杜尔米心痒痒的,只觉得自己终于目睹了一个隐藏在遥远时光之中的秘密。可是,偏偏每个人都不好好说话,不愿意将事情讲得清楚透彻一些。真可恶。
那座古老的城市哀伤地发出悲鸣,似乎要与往日一同告别。
“……你从亚玛利埃出发,却要跨越整个谢兰、与整个森罗海,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与光阴,还要穿透那时光的雾墙,去抵达那片新大陆,这真的值得吗?”
“如何不值得?我永远追逐我期待之物,而你们——各位,此地已经无法给予我这种期待感了。好了,是否有人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呢?或许,我们能成为第一批抵达新大陆之人。”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似乎有人选择站在了那个年轻女人身后。
杜尔米却怔住了。
亚玛利埃?这里是亚玛利埃?
还有……时光的雾墙?这指的是永世雾墙吗?
大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女人带着几个人从门内走出。她身着华服、目光锐利。她像是将要启航,又像是已经胜利。
“——希尔芙德!”
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又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奔走过来,低声恳求说:“可是,希尔芙德,你知晓我们现在情况不佳……倘若你现在就去往那片新大陆,那么留在谢兰的我们……”
“那你可以随我一同去新大陆。”希尔芙德说,“如他们一样。”
杜尔米站在旁边,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仿佛他只是存在于夜晚的无人留心的游灵。可杜尔米却兀自惊得目瞪口呆——希尔芙德?隐之神殿希尔芙德?